原载《五台山》2021年第8期
守 河
从哪里说起呢?
就从牛背上的夕阳说起吧!
空气的四周弥散着青草的味道,我知道这种味道是从那一捆捆青草上散发出来的。那辆破旧的牛车上就装满了这种青草,草上开满了米粒似的小花,草杆透着绿绿的光亮,那种淡淡的带着甜甜的味道就从绿色的光亮中弥散过来。
我骑在牛背上,大口地吸着青草味,眼睛却一直盯着即将要落入西山的夕阳。牛背平展展的,就像隔壁翠婶的肚皮。翠婶总爱抱起我,将我的小屁股放在她平仰的肚皮上,然后摇着我幼小的双手,用嘴巴去亲我,嘴里还一个劲地呜呜地叫道:吃了你这个小亲亲,吃了你这个小牛牛……
翠婶有三个女儿,没有长牛牛的儿子,她就认我做干儿子。干儿子没吮吸过干娘一丁点乳汁,却能坐在她的肚皮上撒娇,一摇一晃的,就像老牛的脊背。
西天的夕阳染红了半个天空,红彤彤的云彩像火塘里柴禾燃烧出的火焰,可惜这火焰却是凝固的,没有火塘里火焰舔舐锅底时一闪一闪的动态。细细看,那云彩却不像火焰,有了别的形状,有的像牛,有的像马……我正发挥着自己稚嫩的想象力将另一片云彩想象成一种形状,爹却扬起皮鞭,驱赶着身边慢腾腾的老牛。
爹说:天又烧了,明儿又是一个好天气!
我们这里说晚霞就说“烧”,好像那云彩能燃烧似的,要不爹也不会说,天又烧了。
爹赶着牛车,拉着青草,我骑着我家那头二岁口的小牛,就这样在爹悠长的喊牛声中慢腾腾地走向村子。
(钱瑞锋摄)
不远处的老河也映满了落日前的晚霞,天水之间一抹黛青色的山横挡在中间,雾糟糟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可那河中汩汩流淌的水声却仿佛回荡在我的耳边。我知道,我是十分想念那条老河的,可爹除了饮牛时,让我和他一起靠近河岸,其余时间就像将我套上了缰绳,远远地和那条河隔开了。爹说,那河里可盛货哩,你小狗日的要是跌了河就再也见不到翠婶了!
爹怕我一个人去河边耍水,就将我家二岁口的小牛训成了一头能骑的牲口,借此吸引我的兴趣。每到他上山放牛时,就将我抱上牛背,让我骑在平平展展的牛背上,他嘴里还一个劲地说,骑牛定如坐轿,你翠婶就是骑着咱家的大犍牛嫁过来的。
我不知道,爹为啥总爱提起翠婶,就连翠婶亲我时,爹的眼睛里也会流露出一种水一样的东西。也许除了提翠婶,爹再没有能够提起的女人了。
我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是没娘的孩子,娘哪去了,爹从来没跟我说过。听村上人说,我是爹抱养来的孩子,爹从来没有娶过婆姨,在三十岁的时候就抱养了我。爹为啥不娶婆姨,却偏偏抱养我,村上人好像说,爹是为了翠婶。我只知道自己有爹,却不知道其他孩子为什么有娘。每天晚上爹搂着我睡觉,摸着爹平展展的胸脯,我就很满足地睡去了,爹在我心目中就是唯一最亲的人。翠婶家的三奴奴总爱在我面前炫耀说,她晚上摸着她娘的绵奶奶睡。我没有摸过绵奶奶,自然觉得她的话大不可信。爹的奶头硬邦邦的,像青草上的草籽一样硌人。可自从翠婶将我放在她肚皮上摇来摇去,我才知道三奴奴的话没错。那以后,我就对三奴奴不无遗憾地说,要是翠婶是我的娘,那有多好啊!
(田混开摄)
翠婶认我作了她的干儿子,翠婶的丈夫三叔却对我爱答不理的,好像我偷吃他家的黄干馍馍。我才不管他理我不理呢,我爱坐的是翠婶的肚皮,爱听的是翠婶爽朗的笑声,爱吃的是翠婶的老南瓜,三叔是个大男人,胡子茬比我我爹的还硬,嘴里的气味比我爹的还臭,我没摸过他干瘦的胸脯,一定比我爹的还硌人。他不愿理我,我才不愿搭理他呢。
牛车走进村子后,西天的夕阳已经落到了山的背后,屋顶上弥散下来的青烟混杂着街巷里牛羊粪便的膻味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吸着这种柴禾烧出的烟气,心里想着,翠婶家的锅里一定冒着热气,说不定这一会儿她家的饭已经做好了。这一点爹永远没法跟翠婶比。从地里回来后,爹的先卸了青草,再喂牛,临了才能烧火做饭,他也不知道,到那时我的小肚子里已经敲锣打鼓唱大戏了。翠婶看我可怜,有时会让三奴奴拿一块南瓜或者嫩玉米棒子过来,给我充饥。这时我才知道,有娘是多么好啊!有娘不仅可以摸绵奶奶,还可以做饭。三叔每天做的营生和爹差不多,可他做完营生就能吃现成的饭,哪像我爹呀,还的洗手做饭呢。那时我就想,如果让翠婶做饭,爹和三叔一起做营生,我们成了一家人,那有多好啊。如果那样,翠婶也有了儿子,三叔也有了儿子,三奴奴叫我哥,我叫大奴奴和二奴奴姐,叫翠婶娘,叫三叔……我突然想到该叫三叔啥呢?叫翠婶娘,就得叫三叔爹,可已经有爹了呀,总不能有两个爹吧,唉,那就不叫三叔爹了,反正他也不愿意理我,我叫他爹也叫不亲。我要的是能做饭的娘,能平展展地颠我的肚皮。
小牛进我家大门时,猛地颠了一下,一下子将我颠醒过来。我知道,这是我胯下的小牛急着要吃老牛的奶哩。这家伙一看到它娘卸下青草车子,就没了章法,猴急急地要我从她的背上下来,它好吃它娘的奶。
爹将我从小牛的背上抱下来,嘱咐我进屋去,便自去卸那车青草了。我进了我家的土屋,屋子里光线很暗,我却能准确地知道我家东西的位置,我家的水瓮下面放着爹的笛子。爹说笛子发干了,会开裂,只有放在水瓮下面发潮的地方才能保存完好。爹在闲闷的时候就坐在门槛上吹笛子,笛子的声音很悠长,可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我拿出爹的笛子也试着吹了吹,可怎么也发不出声,我就将他放回原处。我去烧火圪崂找出自己藏在里边的纸元宝,这是拿爹的香烟盒叠成的方形的纸片,我们叫纸元宝,拿去能和三奴奴姐妹赌输赢。我将纸元宝放到平地上,三奴奴拿她的纸元宝使劲拍一下,如果我的纸元宝被拍得翻了一个跟头,那么我的纸元宝就让三奴奴赢走了,如果没有拍翻,我就可以用我的纸元宝去拍她的。每到这时,我们都将自己的小手臂甩得发酸发麻,可为了那个小纸片,我们都乐此不疲。可惜现在三奴奴大约在家吃饭,没人陪我玩。我只能将那一沓沓纸元宝翻弄出来,按照新旧摆放在炕上,就像一个将军在检阅自己的士兵。
(金源摄)
屋子里完全暗下来,可爹还没有卸完青草。我躺在土炕上,听到风箱圪崂里耗子扑楞楞跑过的声音,也有屋子外传来的牲口的嘶鸣声,当一切响亮的声音归于平静后,耳朵里却隐隐响起了滋滋地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整个屋子便显得空旷而寂静。等爹卸完青草做饭时,我已经一个人躺在炕上睡着了。爹叫我吃饭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点上了灯。
爹做的是酸稀粥,我委实是饿坏了,端起碗就猛吸几口。爹说,不要呛着了,慢点喝,又拿一碟酸菜给我。我照样子夹一筷子,将酸菜和到酸稀粥里,没头没脑地喝起来。
翠婶来了,她走进我家院子时,我就能听出她的脚步声。她又为我拿来了她家的老南瓜。看到翠婶手里的东西,我便跳下炕,从翠婶手中接过了碗。
翠婶说:我看我那娃就爱吃这东西。
爹说:你们吃吧,给他拿啥?
翠婶嗔怨道:娃是我的干儿子,爱吃就多吃点。
爹就不做声了,闷闷地喝稀粥。
翠婶抚摸着我的头,又说:多好营务的娃呀,给点吃的就行了。说完了,就甜甜地看着爹吃饭的样子。
晚上我早早地就依偎在翠婶的身边睡着了,爹和翠婶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话。等我再次醒来,爹和翠婶仍旧说话,但我已经不在翠婶身边了,睡在了自己的小铺盖窝里,也不知道是谁给脱的衣服。反正我光不溜球地躺着,听到翠婶说话的声音仿佛带着抽泣。
翠婶说:你就不该等我,那么多好女子哪个不比我强。
爹说:强不强我知道,能守着你过日子,娶谁都没意思。
翠婶叹口气说:我这是造哪门子孽呀,看见你拉扯个娃过日子,我就愧得慌!
爹说:愧啥呀,我都习惯了。
我被尿憋醒了,我不知道翠婶为什么抽泣,也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就一滚碌爬起来,下地找尿盆。爹便从炕上也爬起来,我这才看到,爹和翠婶挨着躺在炕上。爹看着我尿完,就催促我快点睡。翠婶却一直躲在灯影里,也许是怕我看到。其实我才不管他们的事呢,翠婶和爹说话的声音,就是我的摇篮曲。
(李俊灵摄)
我们这个村叫老牛湾,老河在我们村子周围七拐八拐地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就将我们这个小山村包围在三面临河的山坳里。也不知为什么,我们村子里的人突然之间慢慢变少了,石板街向阳的地方,除了几个扁嘴的老汉汉和老婆婆外,再也找不到一个人影。要说家家户户还算完整的话,就剩我家和翠婶家了。我家虽说只有我和爹,可从我记事起,我家就没有过别人,我和爹就是一个完整的家。翠婶家人多热闹,可平日里大奴奴和二奴奴都去了镇上的学校念书,家里也只剩下翠婶、三叔和与我一般大的三奴奴。因此,要说热闹,还是我和三奴奴在一起玩的时候,我虽然不太喜见那个刁嘴的小丫头片子,但我却再找不到一起玩的伙伴,也只能凑合着和她玩了。好在我喜见翠婶,翠婶也爱逗我俩玩,可这个小丫头片子,只要翠婶在场,他就想踩着我的肩膀上头,甚至想在我的头上撒一泡尿。
爹差不多喂着十头牛,夏秋两季爹除了在老河对面的山坳里放牛,就是收割满山的青草,将青草贮藏起来,到了冬天,那十头牛就窝在牛栏里咀嚼那些发黄的草料。翠婶家养的羊多,因此,三叔大部分时间都在山梁上放羊,有时为了不跑远路,夏天里他几天也不回村里。他们有时也割青草,但青草大多是三叔背回来的,只要翠婶也去割青草,草多的像小山一样,爹就驾着我家那辆破牛车去帮翠婶将青草运回来。那时,我总是和三奴奴坐在牛车上,一起去拉青草。牛车一颠一颠的,还吱吱扭扭响个不停,这是三奴奴就乖乖地坐着,再也不敢上我的头了。
果真像爹说的,昨天天烧了一大片,第二天的天气就格外的好。爹没有带我到地里拉草,他要将几天里拉回来的青草晒在晒场上。我一个人爬上牛槽,看牛慢悠悠地倒嚼,二岁的小牛就用它长长的舌头舔我的脚丫子。我就坐在牛槽的沿上,任它来舔。爹担心我一个人去河边瞎溜达,就叫二奴奴过来和我一起玩耍。我也不知道爹只是去叫三奴奴,还是为去叫翠婶和他一起晒青草。反正那天翠婶也带着木杈和爹一起去了晒场。三奴奴看着小牛舔我的脚丫子,也嚷着要爬上牛槽,爹就将她也抱了上来,安顿我和三奴奴只能在院子里玩。
那天,我和三奴奴尽情地享受着小牛舔脚丫子痒痒的感觉,三奴奴怕痒,小牛每舔她一下,她都嘻嘻哈哈笑个不停,我看到她笑得变了形的脸觉得她也怪可笑的,也哈哈大笑个不停。我俩的笑声惊吓了正在牛栏里刨食的鸡群,公鸡警觉地叫了起来,她的叫声显然让母鸡们不安起来,也跟着咯咯地叫着。我和三奴奴就冲着惊叫的公鸡母鸡乱喊乱叫,鸡吓得四处飞跳,将整个牛栏扇的黄尘飞舞,让我俩嘴里都是牛粪的味道。
我和三奴奴再不能在牛槽玩了,就跳下牛槽,出了牛栏。我很想到河边玩,那满河哗哗流淌的水,对我有无穷的吸引力,可想一想刚才爹的交代,我只能叹一口气了。爹平时对我软绵绵的,可脸沉下来,也怪可怕的。因此我只能站在大门口的石坡上远远眺望河上升腾起的雾气,就百无聊赖地和三奴奴去了晒场。
(邬瑞摄)
秋日下的晒场光溜溜的,比我家的土炕还要平整。每年还没立秋,爹就光着膀子将晒场上的野草清理的一干二净,然后从老河里挑几担水泼到晒场上,等水差不多都渗到地里,就赶着牛拉着碌碡压场,将晒场压得瓷瓷实实的,就是我和三奴奴垫着脚在晒场上乱蹦乱跳,晒场也不会有一丁点土被带起来。我家的青草和莜麦垛子占据了大半个晒场,高高的像一座座山丘,整个晒场仍旧弥散着那种青草的味道。我和三奴奴也不管爹和翠婶是不是在晒那一堆堆青草,就爬到青草堆的顶上,然后又从草堆上滑了下来,这种滑草的游戏,远比刚才小牛舔脚丫子刺激。我每一次从草堆顶上滑下,就仰头看蓝天上的白云,那云朵比夕阳下的云彩更有形状,我就觉得那是一堆堆棉花,如果我能从那一堆堆棉花上滑下来,那种滑翔的感觉一定比从草堆上滑下更令我陶醉。那天,我俩也不知道滑了多久,反正将好几堆青草都推的平平的,就像河滩上漂浮的绿藻。
就在我俩玩得兴致高涨时,我突然听到另外的草堆后面传来一种怪怪的,像老牛倒嚼的声音。我问三奴奴听到了什么,三奴奴就竖起耳朵听那种声音。她本能地喊了一声:娘!那种声音就消失了,她又喊了一声,草堆后面就传来翠婶答应的声音。三奴奴又恢复了刚才兴高采烈的样子,说:是我娘和你爹。我也兴高采烈起来。
三奴奴就说:肯定是你爹和我娘又在一块偷吃东西了,你爹的嘴里一股烟屎味,太臭了!
我说:你爹的嘴才臭呢!
三奴奴说:我爹的嘴臭,可我娘不让我爹挨她。
我说:你娘夜里就搂着你一个人睡,你嫌臭,不能不挨你娘!
三奴奴说:哼!那也不让你挨!
爹和翠婶从草堆后面走了出来,我看到他俩手里拿着挑草的木杈,脸上笑盈盈的,一点也不像三奴奴说的那样。翠婶见我和三奴奴将草堆推得乱七八糟,就笑着骂我俩捣蛋,爹就将那些草用杈子铺得匀匀的。
在秋日的阳光里,爹和翠婶一杈一杈地挑动着那些青草,草上的叶子在木杈上四处飞舞,像舞动的蝶群。爹和翠婶边挑边相互看着对方,那舞动的蝶群将他俩包裹在里边,他俩又说着什么,翠婶不时地轻轻地笑出声来,她的笑脸在蝶群里灿烂而妩媚。
我和三奴奴终于玩腻了这种滑草的游戏,也不管爹娘在晒场上干活,自顾又回到了院子里。我俩拿出了各自的纸元宝,三奴奴就说,拍纸元宝,应到石板街的巷子里玩,那里有被人踩踏的光溜溜的大石板,在那上面拍,纸元宝才能翻过跟头来。于是我俩就离开院子,去了石板街。
(乔生文摄)
石板街的阴凉下,坐着大约四五个扁嘴的老人,他们用手挡在额头上,远远地看着我和三奴奴从村东头走了过来。阳光打在他们核桃壳一般的脸庞上,一种古铜一样的颜色在他们脸上泛着熠熠的光泽,他们一脸慈祥的神色,让我和三奴奴觉得可亲,因此尽管我俩弄不明白那几位老人怎样称呼,也不知道他们是谁家的老人,但我俩在他们面前仍旧兴高采烈哼哼唧唧地雀跃一般行走。
一位老人就说:这不是三扁头和二欢子家两娃吗?
他说出了我爹和三奴奴爹的名字。
三奴奴嘴快,抢着回答:我是二欢子的三闺女。又指指我说:他爹是三扁头。
我脸一红,就拿拳头捣她。我觉得这丫头片子也太多嘴了,而且还敢提我爹的名字。三奴奴也捣我一拳,就笑着跑开了,还故意三扁头三扁头叫个不停。
我听到另一位老人接话说:哎呀,三扁头抱养的娃倒长这么大了,真是有小不愁大呀!
那位老人又说:要不是二欢子家那女人,三扁头早娶亲了,也不会去抱养这娃了。
又有一位老人就问:三扁头是铁了心不娶老婆了,要不才四十来岁的人,就抱养个娃准备将来养老。
另一个说:二欢子家那女人也不劝劝,唉,造孽呀!
老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着我和三奴奴的爹娘,可我却听不明白他们的话,我看到三奴奴已经跑到石板街的巷子里,就撒欢似地追了过去。
秋日的巷子里有一股潮湿的气味,石块垒砌的矮墙下长满了狗尿苔和芨芨草,棕褐色的碱土从墙缝里剥落下来,间忽有一两只黑色的甲壳虫蠕蠕地爬过,在碱土上留下细细的足迹。我和三奴奴那天的兴趣主要在拍纸元宝上,这丫头片子像发了疯似的甩着手臂,一会儿工夫就将我手中的纸元宝赢走了一沓,这很伤我的自尊,我变着法子不让她拍到我的纸元宝。我俩原本在光洁的石板上玩,后来我就将纸元宝放在了甲壳虫爬过的碱土面上,这样他就是有再大的力气,也拍不翻了纸元宝。三奴奴就嫌我耍赖,嚷着不和我玩了。我就死皮赖脸地说,要是不玩,就把赢走我的纸元宝还我。她当然不肯,我就催促她快拍。这丫头片子鬼精,也将纸元宝放在碱土上,说,我不拍,你拍吧!我知道拍不过去,就悻悻地拿起纸元宝,说:不玩了!
(郭兴旺摄)
我和三奴奴往家里走的时候就不那么欢实了,我心里一直惦念着她赢走我的纸元宝,她好像也看懂了我的心事,郁郁寡欢地跟在我的屁股后面。经过那几个老人时,他们仍旧兴致盎然地议论着爹和翠婶。
一个老人说: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那灰小子三扁头还在村里耗着,看能耗出个甚来?!
另一个说:人家养了好几头牛,那牛也值钱哩,比出去打工强。
一个就又说:那牛还不是给二欢子家那女人喂着,他就是把牛喂烂了,还不是填了那女人的无底洞!
其他老人好像就听出了别的意思,就呵呵地张开没牙的老嘴笑个不停。
那一阵,我就听到屁股后面的三奴奴“哇”地一下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就像谁猛然间踢了她的屁股。我被她的哭声吓了一跳,一脸惑然地看她,她也不看我,一个人不管不顾地哭着跑回了家。
等我到家时,爹已经做上了午饭。爹沉着脸问我,去哪儿玩了。我说我和三奴奴去石板街拍纸元宝了。爹又说,你欺负三奴奴了?我说没有。我还分辨说,她赢走了我一沓纸元宝呢,还有脸哭?!爹就哼了一声,沉着脸继续做饭。
那天下午,从翠婶家传来一个坏消息,翠婶和三叔打架了。三奴奴哭着来找我爹,说她爹揍了她娘一记耳光,她娘的脸都被打肿了,娘哭着说要和爹离婚,她爹就又把她娘摁在柴禾圪崂里打。三奴奴哭着让爹去拉架。爹听了三奴奴的话,提了一根烧火棍就怒气冲冲的出了门。我看着哭成泪人的三奴奴,就不忌恨她赢走我的纸元宝了。也拉走她跟着爹跑出了门。爹跑到翠婶家的大门口就止住了脚步。那时翠婶已经坐在她家大门道的石坡上抹眼泪,看着我爹手提烧火棍一脸怒气地跑来,就站起身来。
爹问:他打你了?
翠婶说:你来干啥,你快回去吧!
爹说:他要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就捅了他!
翠婶说:与你有甚相干,你快走吧!
翠婶说着就拉三奴奴过去,一声不响地关上了院门。
爹久久地站在翠婶家的院门下不肯离去。我竖起耳朵听翠婶院子里的动静,也听不到打架叫嚷的声音,就很认真地对爹说,他们不打了,我们回去吧。爹这才回过神来,他狠狠地将烧火棍丢在大门外的荒草里,也不理我,闷头闷脑地转身就走。
(王玉宝摄)
那之后,我每天跟着爹去放牛割草,翠婶再没有来我家,我也再没有吃到翠婶家的老南瓜。只不过每天黄昏吃罢晚饭,爹总要拿出那枝笛子,蹲在门槛上一直吹到点灯时分,笛子的声音很低沉,呜呜的,像哭一样。
天气转凉后,我们老牛湾的山渐渐清秀起来,老河里浑浊的水也清澈了许多,街巷里更冷清了。那些老人们只有等到天气暖和的时候,才到石板街向阳的墙下晒太阳。我仍旧和三奴奴玩,只不过是三奴奴来找我,我却从来没有去翠婶家找过三奴奴。因为不知咋的,每当我走到翠婶家的院门下,我就会想起爹那天恶狠狠的眼神,我也同时想起了三叔那张冷冰冰的脸。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一天翠婶又一次出现在我家的土屋里。那天翠婶抱着一大叠衣服,有爹穿的衣服,也有我穿的衣服,还有翠婶为我爹织得一件毛衣,为我织得一件羊毛袜子。翠婶再次抱起我,但这次他没有将我放在她的肚皮上颠,将那双羊毛袜子给我试了试,又不断地用手撑开袜子的腰子,好像生怕老羊毛扎了我的脚丫子。她边给我试着袜子和衣服,边和爹说着话,我看到翠婶脸上的泪痕,也闻到了满身的寒气。翠婶试完了,就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又抚摸着我的脸和耳朵,她问我,你以后还记着干娘吗?我说,我记着,我永远也忘不了干娘。翠婶就在我额头上轻轻吻了一口,我感到她的嘴唇冰凉冰凉的。翠婶和爹说了好长一阵话,我看到翠婶又哭了。爹却抱着头,不做声,只是闷闷地抽烟,将我家土屋熏成了烟雾缭绕的神仙洞。
再之后时间不长,翠婶一家卖了所有的羊,就全家搬到了镇子上供大奴奴和二奴奴读书了。
爹和我一直住在土屋里,冬天渐渐来临时,我和爹就不去放牛了。爹将晒干的草铡碎了。撒在牛槽里,让牛在栅栏里吃草。没人和我玩,我就独自趴在牛栏上看牛儿吃草倒嚼。牛嚼一下,我也跟着嚼一下,牛将嚼碎了的草咽了下去,我也跟着咽口唾沫。牛的胃子里“咯鼓”一响,一团圆圆的东西从牛的脖子里游到嘴里,牛继续嚼着,我也试着能不能将东西翻到嘴里,但伸了半天脖子,还是失败了,只能继续跟着空嚼,然后再咽唾沫。
每天早上,爹都要做两件事情。他将我家的院子清扫的干干净净,将那些牛粪鸡屎之类的东西都倒到了墙外的粪堆上,又拿着扫帚去翠婶家的大门道,将那里的落叶荒草沫子清理的一干二净。他清扫完街巷后,就呆呆地看着翠婶家的院子发愣。黄昏时分,爹照样吹那枝笛子,我和那十只牛是爹的忠实听众,爹也不管我们能否听懂,慢慢地吸着气,将笛子的声音吹得悠长而缠绵。
我有时觉得冷清,就对爹说,我们也搬家吧,也搬到镇子上去。爹就说,等你到了念书的时候就搬。我就问爹,为啥现在不搬?爹就闷闷地想上半天,然后少头没脑地说:为啥?就为守着这条河!
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爹的那条河不只流在身旁,更流在他的心里。(完)
来源:西口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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