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正月，北京西市。一个五十九岁的老人被押上刑场。围观的百姓挤满了整条街，哭声震天。
他环顾四周，对着围观的百姓笑了笑说：我于谦，一生清白，死有何惧。
八年前，就是这个人，一个人扛住了二十万瓦剌大军，保住了北京城。
如今要杀他的，正是他当年救回来的那位皇帝。
一、皇帝被敌军俘虏了
正统十四年，也就是1449年，大明出了一件天大的事。
明英宗朱祁镇，二十三岁的年轻皇帝，听信太监王振的撺掇，带着五十万大军亲征瓦剌。结果在土木堡这个地方被瓦剌骑兵追上，一场混战，几十万将士战死，随驾的文武大臣死了六十多个，连皇帝本人也被活捉。
消息传回北京，整座城炸了锅。
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在敌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要命的是，北京城里现在只剩下不到十万老弱残兵，精锐全折在土木堡了。而此时的瓦剌首领也先挟土木堡大胜之威，带着铁骑，押着皇帝，朝北京杀过来。
朝堂上哭成一片，翰林院侍讲徐珵站出来，说了一句话："星象有变，应当南迁。"
意思就是：跑吧。南方有南京，有长江天险，跑到那边去，保住命再说。
这话听着有道理，满朝文武不少人点头。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站了出来。
兵部侍郎于谦。他吼了一声："言南迁者，可斩也！"
满堂安静。
于谦说：京城是天下的根本，一动就完了。你们忘了宋朝南渡的教训吗？一旦跑了，北方就没了，人心就散了，大明就完了。
他不是兵部尚书，只是个侍郎，正三品。
但这句话压住了所有人。
二、存亡之际他做了三件事
于谦很快被升为兵部尚书，全权负责京城防御。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立新皇。于谦首先联合群臣拥立郕王朱祁钰登基，就是明代宗。被俘的英宗被遥尊为太上皇。这步棋走的非常狠，也非常果决，本来瓦剌手里攥着明朝皇帝的性命，想以他来要挟北京打开城门，不战而胜。但于谦这一招，让其手中的筹码一夜之间变成了"前皇帝"，因此也失去了原有的价值。
第二件，调兵。
他下令全国各地备操军、备倭军、运粮军全部火速进京。通州粮仓存着大批粮食，他让进京勤王的部队顺路把粮扛回来，预支半年军饷。短短几天，凑齐了二十二万守军，粮草也到位了。
第三件，关门。
他下令北京九门全部关闭。大军出城列阵，城门从里面堵死。他的命令原文是："临阵将不顾军先退者，斩其将；军不顾将先退者，后队斩前队。"
什么意思？出了城门就别想回来。要么打赢，要么死在外面。
他本人亲自坐镇德胜门——瓦剌主攻的方向，也是最凶险的位置。
三、德胜门上的五天午夜
十月，也先带着瓦剌铁骑到了北京城下。
他押着被俘的明英宗，想用皇帝做人质逼明朝开门投降。
于谦根本不理他。
也先先攻德胜门。
于谦早有准备，他下令把德胜门外的民房全部腾空，神机营的火器手埋伏在屋顶上和院墙后面。然后派少量骑兵出去诱敌，假装打不过往回跑。瓦剌骑兵追进来，一头扎进了口袋阵。
信号一响，火铳齐发，火炮从房顶上往下轰。瓦剌骑兵在窄巷里施展不开，马匹受惊乱窜，人仰马翻。
也先的弟弟孛罗在混战中被火器击中，当场毙命。瓦剌前锋丢下一片尸体，退了出去。
也先不信邪，转攻西直门。
守将孙镗率军死战，身上的甲胄被砍了好几道口子，就是不退。
又转攻彰义门，这一面打得最热闹——城头上的百姓自发搬砖头石块往下砸，城墙根下的老百姓拿锄头铁锹跟爬上来的瓦剌兵拼命。军民混在一起打，瓦剌兵搞不清对面到底是兵是民，越打越虚。
双方打了五天五夜，这五天里，于谦几乎没有合过眼。
他白天在德胜门指挥，晚上在各门之间巡查防务。箭矢从城头上飞过去，身边的卫兵中箭倒下，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守城的将士看见兵部尚书就站在自己旁边，心里的慌就压下去了。
再看瓦剌那边，北京城门久攻不下，也先心中开始焦躁。
因为他发现，随着时间的推移，各地勤王的兵马正在源源不断地赶来，再不走就要被断了后路，于是他收拾残军，连夜拔营跑了。
北京保住了，大明保住了，城中所有人都欢呼不已。
如果当初听了徐珵的话南迁，北方全境沦陷，大明朝就变成第二个南宋。
于谦一个人，硬是把历史的走向给掰了回来。
四、杀他的人回来了
战后，明代宗朱祁钰论功封赏，于谦加封少保，总督军务，成了朝廷第一功臣。
但他还是那个样子：不收礼，不结党，不给自己家里人多安排一个位子。
皇帝赐的蟒袍宝剑，他锁在一间屋子里，从来没穿过。朝廷几次要给他修府第，他都推了，说"国家多难，臣子何敢安逸"。
有人劝他：你好歹给京中权贵送点意思意思，别把路走窄了。
他举起袖子笑了笑：我只有两袖清风。"
两袖清风"这个成语，就是他发明的。
当年他在地方做巡抚，每次进京述职从不带任何礼物。有人劝他随大流，他就写了首诗：绢帕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
可他得罪了太多人。
石亨是北京保卫战中的功臣，封了侯，但为人骄横，于谦多次压着不让他升得太快。徐珵就是当初建议南迁那个，被于谦当众骂过"可斩"，从此改名叫徐有贞，这口气憋了八年。太监曹吉祥也和于谦不对付。
这三个人凑到一起，就等一个机会。
机会来了。
景泰八年，明代宗病重。这个皇位本来就该还回去——代宗是临危受命坐上来的，如今病得起不来床，又没有明确的继承人。朝中人心浮动，都在猜下一步会怎样。
被软禁在南宫七年之久的明英宗朱祁镇，被石亨、徐有贞、曹吉祥一伙人放了出来，重新推上皇位，这就是"夺门之变"。
英宗复辟第一件事，就是杀于谦。
给他定的罪名是"谋反"，说他要迎立外藩当皇帝。
满朝都知道这是扯淡，于谦手握兵权，如果真想反抗，石亨那几个人根本翻不了天。
但他没动。不是没能力，是不愿意。
他守了一辈子的"社稷为重，君为轻"，到了自己头上，也不例外，他选了自己一直守的那份道义。
英宗其实犹豫过，他说："于谦实有功。"
但徐有贞说了一句话，把英宗最后一丝犹豫打掉了——"不杀于谦，此举为无名。"
什么意思？你发动政变复辟，如果不杀于谦，你复辟就没有正当性。于谦是代宗提拔的人，他不死，你的皇位就坐不稳。
为了皇位，必须杀他。
五、抄家那天，锦衣卫哭了
景泰八年正月二十三，于谦被押到西市刑场。
《明史》记载，那天"阴霾四合，天下冤之"。天阴得像盖了一层铅，满城百姓沿街痛哭，刽子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行刑后，锦衣卫奉命抄家。
他们以为兵部尚书家里怎么也得有些积蓄。但翻遍了整座宅子——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田契地契，有的只是旧衣服和书。
有一间屋子常年锁着，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历代皇帝赏赐的蟒袍、宝剑、诰命文书。这些于谦一样都没动过，一样都没拿出来显摆过。
锦衣卫抄家的那个指挥使，看完了以后当场哭了。
后来英宗也后悔了。
石亨因骄横跋扈下狱死，徐有贞被贬充军，曹吉祥造反被灭族。三个害死于谦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英宗临终前对儿子说：于谦是被冤枉的。
成化元年，明宪宗朱见深即位，第一件事就是给于谦平反。他在诏书里亲手写道："国家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之独恃，为权奸所并嫉。"
翻译成大白话：国家危难的时候，是他一个人保住了天下。可他太正直了，被小人合伙害死了。
于谦十七岁那年写过一首诗，叫《石灰吟》：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写这首诗的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在杭州西湖边读书。谁也没想到，这首诗会在四十二年后一语成谶。
他死在了刑场上，死在了他用命保护过的那片土地上。
他死后，被安葬在杭州西湖畔，和岳飞墓隔湖相望。为了纪念他，明宪宗特命人在于谦的北京故居以及他的故乡立了祠堂，塑了他的雕像，以供后人瞻仰。
和他合称"西湖三杰"的岳飞，死的时候三十九岁。于谦死的时候五十九岁。一个死在风波亭，一个死在西市。两个替大宋和大明挡过刀的人，都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不同的是，岳飞等了二十年才平反，于谦等了八年。
相同的是，他们抄家的时候，家里都什么都没有。
我有时候想，于谦站在德胜门城墙上的时候，箭矢从耳边飞过去，瓦剌的铁骑在下面冲——他怕不怕？大概是不怕的，因为他连死都不怕，又怎么会怕瓦刺人的箭矢。
只是让他真正没想到的，是他拼了命守住的那座城，最后成了杀他的地方。他拼了命救回来的那个人，最后下了杀他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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