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嘉棠晚年香港回忆录：跟随杜月笙纵横上海滩的二十七年|三鑫公司|上海滩|回忆录|杜月笙|顾嘉棠|黄金荣

我顾嘉棠，上海滩旧人，江湖人称花园阿根。晚年流落香港，独居陋室，无事便闭目回想前半生。我这一生，没有读书做官，没有正经经商立业，半生光阴，完完全全绑在杜月笙身上。

世人晓得杜月笙在上海滩的分量，晓得他仗义疏财、八面玲珑，名动整个民国。但外人看不见、史书记载有限的，是我们小八股党八兄弟，自民国七年起，二十七年日日夜夜贴身追随，替他办事镇场、化解风波、扛下祸事、铺就人脉的种种亲身经历。

我们八人：我顾嘉棠、芮庆荣、叶焯山、高鑫宝、杨启棠、黄家丰、姚志生、侯泉根。

我们不是普通门下徒众，是杜月笙于底层之中挑选出来，刀口下共过生死的核心嫡系，也是相伴最久的一批老弟兄。

外人大多只记得我们劫土、械斗。可漫长岁月里，我们要处置的远不止打打杀杀。杜月笙站在台前，结交名流、兴办善举、积攒声望；我们便隐在幕后，处置纷争、约束势力、摆平事端，维系整套局面运转。

我以暮年所见所感，顺着时间往下叙说，皆是亲身经历。

一、1918‑1919 初聚一处，江边搏命，定下立身行事的分寸

民国初年的上海社会秩序混乱。黄浦江上外轮源源不断运来鸦片烟土，这是当时上海最大的利益来源。彼时大八股党把控吴淞口、外滩、十六铺各处上岸码头，勾结水警、缉私营以及英租界巡捕，把这条财路牢牢攥在手里。黄金荣的黄公馆虽有租界方面的势力，却分不到这块利益大头，心中颇为憋屈。

那时杜月笙三十岁出头，常是一袭长衫，说话语调温和，不轻易动怒逞凶，但是思虑周密。他看得清楚，大八股党人马众多，又有官面庇护，硬碰硬只会招致覆灭。想要分得烟土这块利益，就要组建一支人数不多、胆大心细、嘴巴严实、听从调度的精干队伍，于是便选中了我们八个人。

最初的差事，便是深夜到江边劫夺烟土。许多细节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每次行动之前，杜月笙绝非草率安排。他白天装作闲逛，到江边踏勘，摸清潮水涨落时刻、巡捕换班的时点、对方护土队伍的武器配置与行进路线、货船靠岸卸货的确切时间，同时标记好撤退的小巷、临时藏匿货物的地点。

回到落脚处，点起煤油灯，手绘简易路线，将我们分为四组。枪法出众的叶焯山占据高处放哨示警；芮庆荣体格强悍，负责近身压制护卫人员；我带领一部分人完成夺货、转运清点；余下四人分头警戒、断后接应。

行动之前他总要反复叮嘱三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第一，求财不求命，能不伤人就尽量不伤人；

第二，速战速决，不可恋战；

第三，一旦出事，你们先行撤离，由我来承担后果。”

深夜江风凛冽，芦苇丛露水浸透衣衫，常常要潜伏数个时辰。好几次和对方护土队伍正面遭遇，枪声四起，子弹从身旁掠过，弟兄肩头、手臂负伤是常有之事。回到藏身地点，杜月笙最先顾及的不是分取银钱，而是查看伤员，请民间大夫前来医治，医药费、抚恤安家费用足额发放，不会克扣分毫。

别的帮派头目，多是手下卖命，首领坐享其成。而杜月笙愿意善待拼命的弟兄，短短一年时间，我们八人都心甘情愿对他死心塌地。

1919年，三鑫公司正式成立。从这一刻起，我们告别了昼伏夜出的劫盗生涯，正式卷入上海滩的权力博弈当中。

二、1919‑1923 三鑫公司站稳脚跟，维护烟赌码头的市面秩序

三鑫公司取得烟土经营的垄断地位之后，杜月笙的身份彻底转变。上海各处烟馆、土行、赌台、游乐场、码头，都要遵从新定的规则，按时缴纳份例。

这几年事务繁杂琐碎，几乎每日都有事端需要出面处置。

赌台分布在福煦路、爱多亚路、大世界周边。部分赌场老板依仗巡捕关系、旧军阀残余势力或是本地地头势力，对杜月笙并不服气，拖欠份例、私设赌局逃避纳贡的情况时有发生。

杜月笙本人不会直接出面争执结怨，具体处置都交由我们落实。通常有一套行事逻辑。先是相约茶楼茶会，把规矩、份例讲明白，劝导对方安分经营。倘若对方敷衍拖延，我们便带领二三十名弟兄身着长衫进入赌场，不吵不闹也不砸场子，只是分散站在场内各处。赌客见到大批壮汉在场，心生忌惮便不敢下注，赌场生意直接冷落萧条。持续数日之后，对方承受不住损失，大多主动登门赔罪，补缴欠款，立下按月纳贡的字据。

如若遇到屡次挑衅、动手伤人的顽固对手，则由芮庆荣出手压制为首人员，驱散随从，收回地盘，但依旧点到为止，不愿赶尽杀绝。杜月笙反复告诫，严禁手下勒索普通赌客，禁止肆意打砸，一旦闹出人命，巡捕房便会查封赌场，所有人的生计都会受损。

我们每到黄昏就要巡阅各处赌馆，排查赌徒闹事、出千作弊、地痞吃白食等各类状况。曾有一名小头目私下向赌客索取钱财，事情传到杜公馆，杜月笙不顾旁人说情，直接将此人驱逐出门，不再任用。对外部对手讲求变通，对自己手下的管束却十分严格。

烟土私运同样是一大麻烦。三鑫垄断之后，散匪、小帮会、码头苦力贪图厚利，偷运私土私下售卖，冲击既定格局。我们分不同时段巡查私仓、码头装卸环节，查获私货一般先做扣货罚款，给予警告；愿意归顺纳入体系的，便予以安置，给予谋生出路。杜月笙并不崇尚一味杀戮，更倾向于收编管束，把上海灰色行业梳理的相对有序。

杜公馆经常大摆宴席，军阀、洋行大班、银行家、富商、各界要人往来不绝。外人只看见夜夜笙歌，我们贴身跟随，清楚这些应酬更多是人情交换，为自己寻找各方靠山。宴席之上高鑫宝擅长周旋应酬，叶焯山暗中警戒防范意外，我带人负责门禁盘查，管控现场秩序。宾客散尽之后，杜月笙常会把我们叫到偏厅，复盘当日会面，分析各人虚实，安排后续如何对接安抚。繁华的宴饮，于他而言是凶险的交际战场，并非单纯享乐。

寻常百姓、商户遇到冤屈也常常前来杜公馆递帖求助：遭高利贷逼迫、被地痞骚扰、劳资纠纷官府置之不理，诸如此类。杜月笙不会亲自奔走，由我们核实情况，递送条子出面调解。不少底层民众确实因此脱困，但我们心里也明白，处理民间纠纷，既有恻隐，也同样是为自己积累民间声望。

三、1924‑1925 工潮迭起，多方斡旋调解市面风波

那几年上海罢工接连爆发，电车、纱厂、码头工人相继抗争，罢市风潮席卷城市。租界当局恐慌，华商蒙受巨大损失，原有治理体系很难稳住局面。杜月笙周旋于租界当局、工商资方、工人代表之间，成为协调局势的关键人物。大量传话、安抚、赈济的实务，都由我们奔走落实。

罢工发生之后，杜月笙先会见工人代表，倾听工人提出薪资过低、待遇恶劣等诉求，许诺会从中代为斡旋。之后再与资方商谈，陈明持续罢工对工厂经营的损害，劝说对方适度让步。之后派遣我们上街维持秩序，约束过激行为，避免打砸焚烧，防止事态彻底失控。

经报纸宣传，杜月笙体恤劳工的名声广为传播。数十万底层工人感念他出面调停。但身在局中我们看得明白，调停是多重目的交织：既安抚工人诉求，也要保全商业运转，同时为自己收获民心，进一步抬高自身社会分量。自此上海但凡发生大规模工潮，各方都会主动寻求杜月笙出面。

四、1925‑1926 广行慈善，我们执行各项赈济实务

这段时期杜月笙大量兴办慈善事业，力图摆脱帮会人物的标签，跻身上海绅商名流行列。赈灾施粥、救助难民、接济贫苦，纸面的倡议由他发出，现场落地执行、监督管理，都是我们负责。

每逢水灾、台风、疫病造成大量流民，杜月笙牵头商界募捐钱粮衣物，在闸北、南市设立多处粥厂与临时收容点。我们天还未亮就要到场，清点粮食柴薪，疏导难民排队，防范哄抢踩踏，监督煮粥不得掺杂物，严防管事人员克扣救济物资。寒冬发放棉衣被褥，疫病流行之时协助开展简单的防疫救助。杜月笙时常轻车简从，亲自到粥厂查看实况，叮嘱我们不能苛待灾民。确有无数穷苦百姓依靠救济渡过难关。

除此之外，资助贫寒学子、帮扶梨园从业者、接济失业人员，相关核实、发放接济款项，跑腿联络也多交由我们处理。一桩桩民间实务，让“杜先生”的称呼，在上海民间广为流传。

五、1927 时局剧变，亲历那一段沉重往事

1927年是我们跟随杜月笙历程当中最为沉重的一年。年初杜公馆频繁闭门密谈，军政要人秘密往来，我们八人在外厅轮班值守，24小时待命听候调遣。

4月11日傍晚，杜月笙发出宴请帖子，邀约汪寿华赴杜公馆赴宴，以调解劳资冲突为由约其面谈。席间场面客套平和。宴会结束宾客散去之后，公馆内外由我们的人手封锁布防。杜月笙居于二楼并未直接露面，下达指令之后，芮庆荣动手将汪寿华控制，连夜转移处置；其余弟兄分头把守街巷路口，封锁消息。整个过程的布控警戒，我们全部亲身参与。

4月12日事变爆发，我们分头带队，共进会数千弟兄佩戴标识，奔赴闸北、沪西、虹口、南市各工人纠察队驻地，执行收缴武装、驱散集会的任务。当夜城内枪声不断，市面大乱。

这一事件，让杜月笙获得南京国民政府的信任，社会地位进一步抬升，但也成为我们这些老弟兄晚年难以释怀的一桩往事。

六、1928‑1931 事业鼎盛，周旋于上海各业各方

这四年是杜月笙势力的顶峰。金融挤兑风波爆发时，他从中斡旋安抚商界，我们负责会场安保、人员传唤，维持商会现场秩序。帮派之间为码头、赌场利益爆发大规模冲突，只要杜月笙出面调停，我们到场镇场压阵，再深的矛盾也能坐下来谈判和解。

军政人员过境、要人避祸、各类人情疏通，大量台面之下的事务，我们贴身守卫，严守秘密，完成交办事项。民间各类纠纷求助依旧络绎不绝，持续跑腿调解。烟土、赌馆产业带来丰厚收益，支撑起庞大的人情打点、慈善开支与帮会人员生计，我们持续约束各方，尽量减少事端。

杜月笙对外始终谦和大度，私下对局势算计清晰。冲突往往先礼后兵，脏活、风险极高的事务，大多交由我们这些心腹执行。他很少亲自出面做恶人。

七、1932‑1937 国难降临，投身救亡，弟兄就此四散

1932年一二八事变战火燃起，上海遭遇兵祸。杜月笙放下经营事务，动员商界捐款，筹措药品物资，组建救护队伍，安置流离百姓。我们昼夜奔忙，调动码头工人转运物资，救助伤员，看管难民收容点，维护战时地方秩序，防范汉奸捣乱。

1937年淞沪会战打响，战事更加惨烈，他持续调动资源支援抗战，拒绝同日方合作。上海即将沦陷前夕，他对众人做出安排：一部分人跟随南下香港，之后转赴重庆，继续联络后方；一部分弟兄留在上海潜伏，坚守民族立场，不与伪政权同流合污。自此一同共事多年的小八股党，被迫各奔东西。

八、1937‑1945 八年抗战，乱世之下弟兄命运沉浮

八年山河动荡，昔日八个人天各一方，生死难料。

芮庆荣辗转香港、重庆，长期处在紧张高压的环境，精神受重创，最终客死异乡；

高鑫宝留在上海，坚守气节，后遭仇家枪杀于一品香旅社；

叶焯山滞留上海隐忍蛰伏；

其余几人，有的避祸隐世，有的在乱世之中艰难求生。

曾经在上海滩呼风唤雨的小八股党，在时代洪流之下烟消云散。

九、1945‑1949 抗战胜利重返上海，看清盛极而衰

抗战结束，杜月笙回到上海，表面风光犹在，但局势已经完全改变。国民政府不再倚重帮会势力，官方对他多有疏离、限制。杜公馆访客渐渐稀疏，往日一呼百应的影响力不断被削弱。杜月笙行事愈发低调退让。我们一众老部下，也逐步退居幕后，不再出头争利。1949年局势变化，杜月笙离开上海去往香港，属于他在上海的时代彻底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