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刃无情划开脖颈,鲜血喷涌而出,在周庙前凹凸的石阶上肆意漫流,青石缝里已积着一滩滩暗红血沼。
大批殷商战俘跪在柴堆之前,凄厉的哀嚎声混着木柴燃烧的爆裂声,响彻镐京上空。
纣王与两位王妃的头颅高悬于红白旌旗之上,皮肉干裂萎缩,在风中来回晃动。
没错,这是殷商的祭祀习俗,但却是周朝的开国大典。他们正在用殷商最血腥的方式,向天下宣告:殷商时代,就此终结。
得胜回镐京
武王十二年四月初九,庚戌日。距离牧野决战,仅仅过去46天,翦商伐纣尘埃落定,大军班师回京。
而武王归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宴饮,而是告庙(在周庙向列祖列宗报捷)。
周庙,周人的祖庙,坐落于镐京城内。在这里,武王举行了燎祭——将玉帛、牺牲置于柴堆焚烧,又称“柴祭”。
浓烟裹挟烟火缓缓升空,周人相信,升腾的烟气能够直达天际,连通先祖与上苍。武王虔诚祷念:“予冲子(武王面对祖先的谦称)绥文(告慰文王)。”
数月之前,武王便是从这座祖庙出发,奉文王遗志东征,他看准朝歌兵力空虚的契机,迅速挥师东进。
此战贵在速决,战机稍纵即逝,全军上下早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一旦战事陷入僵持,殷商在外的大军回师驰援,周人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
可谁也未曾料到,殷商会在牧野一日崩塌,胜利来得猝不及防。
在笃信天命、崇敬先祖的周人看来,这般突如其来的大胜,绝非仅凭人力谋划便可实现,必定是上天垂鉴、先祖暗中庇佑的结果。
血腥献俘礼
燎祭礼毕,武王移步庙外,传令史官于明堂向上天宣读献俘祝文。周人的这场献俘礼沿用的仍是殷商的人祭传统,而人牲正是纣王近臣、殷商贵族和方国首领。
据《世俘解》记录,牧野决战之后,周军多路出兵清剿殷商方国与残余势力,一大批纣王近臣、畿内贵族及效忠商的方国首领被俘。
首先是杀生仪式。第一轮由武王亲自主持,处决追随纣王作恶的近臣百人;第二轮由太师太公望主持,斩杀殷商贵族、方国首领四十人。
仪式的高潮是献首。太师扛着悬挂纣王首级的白旄大旗,以及挂着两颗王妃头颅的赤色大旗走入庙中。三颗首级已经在旗杆上悬挂了四十余天,连同新斩下的头颅,一并堆上柴堆焚烧献祭。
血腥气混着皮肉灼烧的焦糊味,弥漫在宗庙上空,第一天的祭祀,方才落幕。
连祭六整日
第一天的献祭,仅仅只是开端。连续六日的系列祭祀次第展开。
第二日,武王前往镐京郊外举行郊祭,在从殷都迁来的王鼎前献俘,他手持玉圭祭告上天,宣告克殷功绩。
礼毕之后即刻折返周庙,向六位先祖述职:太王、王季、文王、太伯、仲雍、伯邑考。乐声中,武王手持黄钺,汇报克商建周情况,历数殷商罪状;之后宣布方伯(诸侯之长)人选,在祖先灵位之前,宣告这场征伐正式结束。
第三日,武王于祖庙正式宣布分封诸侯,开启影响后世千年的周初大分封。庙堂之上封赏的诏令声声不绝,祭坛两侧摆放着从各地战场带回的馘(阵亡敌军左耳)及首级。
第四日,盛大的享礼正式开启。百名殷商贵族被推上祭坛充当牺牲。厚重肃穆的乐声之下,完成向天地先祖宣示征服的血祭。后世不少学者认为这百人遭到献祭,也有观点认为仅为陈列献俘,并无处决记录。
第五日,武王身披红白军旗,于东庙祭祀先祖。乐舞队伍跳起雄浑刚劲的《万舞》,鼓乐铿锵,歌颂伐纣赫赫武功。祭坛之上层层陈列着战俘馘及首级,无声诉说这场征伐的战果。
第六日,籥人奏《崇禹生开》三终。有学者据此推测,武王借此仪式效法大禹传启,确立储君。
规模空前的献祭大典同步进行,先陈列从东方带回的战场献功信物,随后宰杀504牛,2701头猪、羊、犬,供奉天地与先祖。这般庞大的祭品体量,毫不逊于商王武丁时期最盛大的祭祀大典。
六日连祭,一边是分封建制,确立储君;一边是人头与牲畜堆积祭坛,祭祀先祖与上天,以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昭告天命更迭。
受命定天下
持续六天的血腥祭祀过后,又过四日,武王正式宣告“承辟四方,封殷命有报”,昭告天下自己成为天下共主。
在此之前,他对外一直以太子发、予冲子自称,始终恪守继承者的姿态。伐商之战,他是以文王继承者的身份起兵;接连数日在周庙献祭战俘,也是向先祖汇报征伐成果。
直到所有告庙、献俘仪式全部落幕,他才正式宣告受命于天。从牧野决战到昭告君临天下,前后仅仅55天。
十余天连续不断的系列祭祀,便是周王朝的开国大典,更是完成王权交接、承受天命必不可少的礼制程序。只是这场开国典礼自始至终都浸透着鲜血,延续着殷商传承而来的残酷献祭。
尾 声
再伟大的君王,也无法挣脱时代的局限。
武王伐纣,定鼎天下,开创绵延八百年周朝基业,功绩流传千古。可在王朝肇建之初,他依旧以无数殷商俘虏的性命,完成这场改朝换代的天命交接。
直到后来周公摄政,制礼作乐,在国家层面废止大规模人祭传统。这段血淋淋的开国往事,渐渐被岁月尘封,隐匿在礼乐文明的光环之下。
拨开后世层层修饰的历史滤镜,我们才得以看见,周王朝光鲜礼乐的光环之下,王朝开端那段被淡化的残酷真相。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