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制造是莫迪上台时喊出来的口号，当时是2014年。
莫迪政府希望通过制造业吸引国内外投资，创造就业，同时把印度从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变成一个全球制造基地。
2014年正式启动时，印度政府给“Make in India”设定了25个重点领域，包括汽车、汽车零部件、航空、化工、电子、食品加工、皮革、制药、纺织、铁路、可再生能源等。目标并不是简单的外国企业来印度组装，而是要把印度建设成全球制造、设计和创新中心。
十几年过去了，印度制造发展得怎么样呢？如果单看当年设定的宏观指标，“ Make in India ”很难算得上成功。尤其是在半导体、精密仪器和航空航天这类门槛极高的领域，印度高调喊出的口号大多难有突破。
这些现实让印度制造看起来难担大任，但是在一些特定细分赛道，印度制造却成长为极其强悍的低成本杀手。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陶瓷。过去十年间，印度的瓷砖年产量从约 8 亿平方米飙升至超过 20 亿平方米，一举超越巴西和西班牙，稳居全球第二。
与此同时，印度陶瓷的出口额翻了几番，年出口量突破 4 亿平方米，产品远销全球 150 多个国家和地区。在中东、东非乃至部分欧洲市场，印度瓷砖的占有率迅速爬升，对中国传统出口产品的挤压显而易见。
印度瓷砖还在中低端国际市场不断蚕食份额，甚至反向卖到了中国商家手中。印度制造在特定资源依赖型和劳动密集型产业上，展现出了不容小觑的竞争力。
印度陶瓷业的逆袭，集中体现在古吉拉特邦的莫尔比。
这个小镇聚集了数千家瓷砖及卫浴生产企业，贡献了印度近90%的陶瓷产量。在方圆仅几十公里的区域内，扎堆着 800 多条现代化的自动化瓷砖生产线，日均瓷砖产量高达 300 万平方米以上，年产值突破 50 亿美元，形成了全球规模数一数二的陶瓷产业集群。
依靠当地便利的海运条件与成本优势，莫尔比生产的瓷砖迅速铺满了中东、非洲、北美和欧洲的中低端市场。
在此期间，印度顺势填补了中国企业让出的市场空白。过去几十年，中国瓷砖在海外难逢敌手。但随着国内环保监管趋严、能源与劳动力成本持续攀升，再加上欧美和中东接连发起的反倾销调查，不少中国产能选择主动收缩或出海。印度企业抓住这个窗口期，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这批被挤出来的中低端订单。
莫尔比的杀手锏极其明确，就是把极致性价比贯彻到底。
这种成本削减来自于全方位的条件契合。古吉拉特邦本土就埋藏着大量黏土与长石，原材料基本就地取材，运输费用省下一大截。同时，印度产业工人的薪酬水平依然处于低位，在需要大量人工的工序上，单件出货成本极低。
更重要的是集群带来的内耗降低。莫尔比把原料配比、机械维修、包装压印到海运物流全搬进了几公里的半径里，企业之间打个招呼就能完成配套。
在技术路径上，印度人也极具实用主义。他们放弃了耗时耗力的底层研发，直接花钱买来意大利萨克米等大厂的压机和喷墨打印设备。靠着欧洲设备+本土廉价原料+低价劳动力，硬生生在极短时间内拉出了高产线。
莫尔比的例子说明一件事，印度制造现在还谈不上全面崛起，但说它一无是处，同样是一种误判。
看到莫尔比的成功，不免让人心生联想，这种依靠低成本生产要素与超高密度集群的套路，印度能不能在其他行业复制？
答案是能走通一部分，但存在清晰的边界。
最契合这种模式的，是那些工艺流程高度标准化、对流水线工人数量需求大、且技术迭代相对缓慢的行业。比如纺织、服装、食品、基础家电、消费电子末端组装、汽车标准零部件等等。在这些赛道，只要人口红利和物理集群到位，就能迅速形成成本壁垒。
反观半导体晶圆制造、高端工业母机、精密医疗仪器或航空动力系统，这类行业依赖的是深厚的基础科学积淀、极高的供应链精度和长期培养的工程师队伍，光靠堆人和拼廉价场地，是无法像陶瓷业一样逆袭的。
但这并不等于印度制造一定不行。恰恰相反，莫尔比证明了一件事，印度未必需要在所有制造业领域都与中国正面竞争，只要能够找到适合自己的产业，就有可能把人口、成本和市场优势转化成真正的制造业竞争力。
那么莫尔比究竟是一个孤立的幸运儿，还是印度制造正在形成的一种新模式？
如果是前者，莫尔比再成功，也只能算一个漂亮的个案。如果是后者，那么比多出一个陶瓷产业更值得警惕的，是它把这种模式横向复制到更多领域的能力。
从目前的情况看，印度正在尝试把这种模式向更多劳动密集型和中端制造业延伸。陶瓷有莫尔比，钻石加工有苏拉特，汽车有金奈、浦那等产业基地，家电、消费电子、食品加工等行业也都有类似的产业集群正在形成。
它们的共同特点很明显，技术门槛没有那么高，产品标准化程度较高，对劳动力需求较大，同时又拥有一个足够庞大的国内市场。
你说这都是低端的劳动密集型产业，不值得多虑，那或许就想得简单了，这其实就是印度制造最现实的突破口。对一个制造业基础还不够完整的后发经济体来说，劳动密集型产业恰恰是最容易把人口优势转化成工业能力的入口。
我国就是个很典型的例子。
今天回头看中国制造，很多人容易忽略一个事实，几十年前，中国真正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同样是各种劳动密集型产业，不然“世界工厂”的称号是怎么来的？
这些产业当然谈不上高端，甚至在今天看来有些低端。但它们给中国制造业带来的东西，远远不只是几个工厂和一批流水线工人。
任何制造强国的成长都离不开这个底层逻辑，先靠订单喂饱工厂，再用规模吸附上下游供应链；有了稳定的出口创汇和利润留存，本土企业才可能跨过技术门槛，完成向设备更新与自主研发的跃升。
这其实就是制造业升级最朴素的路径。
世界银行对中国制造业的总结也印证了这一过程。中国的生产和出口结构，经历了从资源型产品，到纺织服装等劳动密集型制造，再逐渐向机械、电子等更加复杂的产品转移。
当然，中国走过的这条路，印度未必能复制，毕竟两国各方面存在着很大的差异。但也不能不说，这是印度制造最现实的突破口。
先把能做的做好，再逐步向做得更难的地方走嘛，这条路看起来没有高端芯片那么耀眼，却是更符合印度当前产业基础的路子。
更重要的是，制造业本身具有一种滚雪球效应。一个产业做起来以后，企业增加，订单增加，工人增加，配套企业也会跟着增加。供应商越多，成本越低；成本越低，出口越容易扩大；出口规模越大，企业才越有钱购买设备、培养人才、进行技术改造。
低成本只是起点，产业集群才是放大器，技术升级才是最终目的。
如果这个循环能够在更多行业跑起来，印度制造就有可能从今天的少数几个莫尔比，逐渐变成更多产业集群共同支撑的制造体系。
当然，这条路远没有走完。
印度最大的考验，正是能不能把一个莫尔比变成十个莫尔比，再把十个莫尔比变成几十个莫尔比。
如果做不到，莫尔比只是一个成功的地方产业；如果做到了，它才可能成为印度制造的一个转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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