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7月4日,上海龙华刑场,29岁的陈延年拒绝下跪。他面对刽子手的屠刀喊出的话,至今读来仍让人头皮发麻:“革命者光明磊落、视死如归,只有站着死,决不跪下!”
这个场景不是一个孤例。同一年的北京,38岁的李大钊第一个走上绞刑台,高呼“为主义而牺牲”。1928年的武汉,夏明翰写下“还有后来人”。大革命失败后,31万多共产党人和革命志士倒在血泊中。
一百年后的今天,这些名字正在被另一群年轻人反复提起——不是被要求背诵,而是自己找来史料、自己改写讲稿、自己站在纪念馆里讲给别人听。安庆的红领巾讲解员站在陈延年陈乔年读书处,讲到烈士牺牲片段时眼含热泪。
青少年学生在红色纪念馆参观历史主题展板
南昌的黄聆哲不再满足于背现成讲解词,自己泡图书馆查阅史料,创作有温度的红色故事。吉首大学的00后实践团成员在井冈山红军洞的暗黑岩壁间穿行后说:“以前觉得公式就是真理,今天才明白,信仰才是最精确的坐标系。”
这是一个正在发生的现象:当代年轻人正在把革命先烈从“需要学习的历史”变成“主动走进的故事”。 而这个现象背后,藏着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届年轻人,到底在找什么
先看数据。
中欧商学院2025年覆盖24581份问卷的研究显示,00后员工年均主动离职率高达34.2%,离职高峰出现在入职后第3到6个月。他们选择离职的前三大原因,薪酬只排第四——排在前面的,是“直属上级让我不舒服”“工作内容没有成长”“公司价值观与我不一致”。
界面新闻2026年的访谈揭示了更深的困境:大量入职五年内的年轻人,正遭遇“努力就有回报”的学生信条与现实职场逻辑不兼容的冲击。上升通道收窄、工作内容高度重复、个人价值感缺失,他们称之为“被困在循环里”。
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2025年对8563名中小学生的调研,给出了更让人不安的信号:超六成学生使用过AI工具,其中21.5%的孩子“只想和AI聊天,不想和真人聊天”,46.4%的AI使用者在遇到烦恼时会选择向AI倾诉而非身边人。
这些数字拼在一起,勾勒出的是一代人的集体困境:不是吃不饱饭,而是找不到意义;不是没有选择,而是不知道选什么才对;不是被孤立,而是主动切断了和真实世界的联结。
百年前的“同龄人”,给出了什么答案
再看陈延年们。
这些年轻人面对的,是比今天残酷得多的选择题。不是“要不要跳槽”,而是“要不要跪”;不是“工作有没有成长”,而是“明天还能不能活着”。而他们给出的答案,用今天的话说,是一个极其清晰的“价值坐标系”。
这个坐标系有四根轴。
第一根轴,是信仰。不是挂在嘴上的“信念感”,而是用命去验证的“我信什么”。陈延年们坚信自己从事的是“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事业,所以即便在至暗时刻,也能看到光。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学者指出,这种“革命理想高于天”的信仰力量,能直接回应当代青年学业攻关、职场攻坚中的方向迷茫——把当下的难题视为属于自己这代人的“娄山关”“腊子口”,跳出短期功利评价框架,找到长期前行的稳定坐标。
第二根轴,是气节。不是“有个性”,而是在底线问题上不退让。陈延年拒绝下跪时说的“只有站着死”,不是表演,是底线。当代青年在职场中拒绝无意义加班、拒绝价值观不符的公司,本质上是在用另一种方式问同一个问题:我的底线在哪里。
第三根轴,是为民。方志敏身居要职、执掌公款,被捕时敌人从他身上搜不出一个铜板,全部私产不过是“几套旧的汗褂裤”与“几双缝上底的线袜”。这种“手握公权而不谋私利”的底色,放在今天,就是帮年轻人校准“我到底为什么而工作”的价值标尺。
第四根轴,是务实。南泥湾的八路军三五九旅喊出“一把镢头一支枪,生产自给保卫党中央”,把荒山野岭变成“陕北的好江南”。北京理工大学的学生参观南泥湾大生产纪念馆后说:“年轻人踏实干活,再偏的地方也能干出名堂。”
——这句话恰好回应了当代年轻人最深的焦虑:努力到底有没有用。
从“被动听”到“主动讲”,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这不是自上而下的说教灌输,而是一场自下而上的“身份迁移”。
贵州理工学院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蓝文思把这个变化概括得很清楚:红色文化吸引青年,关键是让青年从“听故事的人”变成“讲故事的人”。
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累计培育数千名红领巾讲解员,宣讲超1000场,其中全国“新时代好少年”黄聆哲不再满足于背诵现成讲解词,自主查阅史料、创作红色故事。
小小讲解员在纪念馆内为参观者讲解红色历史地图
南京理工大学的学生自己排演话剧《雨花台》,恽代英的扮演者、研究生石延在排练时脚趾受伤,咬牙演完全场,他说:“相比恽代英当年受刑的痛苦,这只是万分之一。”
这种“我来演”“我来讲”“我来做”的参与感,让红色精神从“别人的故事”变成了“我参与的事”。
南京师范大学中共党史党建研究院院长王跃说,革命先烈事迹之所以能穿越时空直抵人心,是因为先烈们以真理为灯、在至暗时刻坚守的执着定力,青年学习先烈,重点是把信仰淬火转化为自身的精神养分。
而一旦完成了这种转化,行动就会发生。
大别山支教团15年来累计吸引全国53所高校660名青年志愿者扎根湖北大悟深山,为6303名山区儿童开设暑期课程。当年受助的本地少年长大后,又反过来成为支教志愿者,实现了“受助者变助人者”的精神接力。
湘南学院临床学院“百家义诊”志愿者协会13年来开展300余场免费义诊,服务群众超15万人次,投入爱心药品价值200余万元,一批批医学生放弃周末休息走进革命老区山区。
医学院志愿者在社区为群众提供免费义诊服务
福建退役大学生士兵林焕祥放弃城市工作机会,回到武夷山市星村镇担任乡村振兴志愿者,2025年民宅火灾现场冒险从火场阳台救出被困男孩。
基层青年志愿者在主题活动现场分享服务经历
这些案例散落在不同省份、不同行业,但指向同一个方向:当年轻人找到了那个“为什么而做”的答案,他们是最敢付出的一代人。
这个现象会怎么走
教育部的顶层设计已经在跟进。2020年教育部等八部门发文明确将红色基因传承融入社会实践场景,2026年财政部、教育部联合发文把红色研学纳入中央彩票公益金支持范畴,革命先烈主题内容已系统性嵌入大中小幼全学段思政教育链条。
但政策只是搭台,真正的主角是年轻人自己。
从目前的趋势看,这个现象不会停留在一阵“红色研学热”上。因为驱动它的不是外部要求,而是内部需求——当代年轻人面临的“价值感缺失”“人生方向迷茫”“人际疏离”,没有一个能靠多刷几条短视频或多跳一次槽来解决。
而革命先烈精神提供的,恰恰是这些问题的“非快餐式答案”:一份穿越百年仍然有效的价值坐标系,一种“把个人选择嵌入更大的事业”的行动框架,以及一群“在至暗时刻仍然选择光亮”的同龄人榜样。
《光明日报》对此的评价是:沉浸式红色实践远胜于课堂单向说教,青年学子在行走中自己推导得出“初心与担当”的结论,这种自主生成的信仰比被动灌输更加牢固。
当一个年轻人站在陈延年的雕像前,发现他牺牲时才29岁,和自己差不多大,心里泛起的那句“他为什么能做到”,就是一切改变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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