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夏天,首尔附近一处美军战俘中转基地里,一个二十岁的美国兵坐在桌后,开口就是中国话。

对面的志愿军被俘人员愣了一下。

这不正常。

他叫巴德,英文名 James Bard。一九三二年生在河北张家口,父亲是传教士,他在北京长大,直到一九四八年才离开中国。入伍后,美军很快发现:这个年轻兵不只会修通讯,还能用一口流利中文同中国战俘说话。

于是,他被派到战俘营。

桌上放着登记表,旁边有铅笔。巴德先问伤口,再问要不要医生,随后安排食物和住处。等人缓过来,他才问姓名、籍贯、家庭、职务、部队番号和去向。

很多人答不上来。

他们不是人们想象中那种打了多年仗的老兵。到了那一年,战线已经稳定在“三八线”附近,战场上大规模运动战少了,阵地拉锯多了。巴德接触到的许多志愿军士兵,是刚补入部队不久的青年农民,也有少量读过初中、高中的学生。

他们第一次上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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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被俘。

问到部队具体位置,问到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有人只能低着头,说不清。朝鲜山路、地名、阵地编号,对这些刚入伍不久的年轻人来说,本来就陌生。

可巴德很快发现,士兵和军官不是一种状态。

士兵平静下来后,常愿意同他说话。这个会说中国话的“洋人”,让他们少了些恐惧。有人告诉他,美军基地里能吃到肉罐头,也不用再往炮火里冲。

话说得朴素。

可另一边,军官几乎不接话。

巴德一年多里反复尝试同他们“交朋友”。他会用中文寒暄,会提起自己在张家口、北京的童年,也会把问话放慢,尽量显得不像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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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用。

志愿军被俘军官只回答最基本的问题。姓名可以说,籍贯可以说,伤势可以说;再往下,部队情况、组织关系、军事信息,话就断了。

他们把嘴闭上了。

巴德后来记得很清楚:这些军官普遍受过教育,至少比普通士兵更懂局势,也更知道自己在战俘营里意味着什么。

一个被俘的人,枪没了,部队散了,周围全是敌方看守。可只要军官还在,被俘士兵中就仍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这条线,美军也能看见。

战俘问题在一九五一年以后,已经不只是战场后方的小事。停战谈判拖住了,遣返问题成了最硬的一块石头。美方坚持所谓“自愿遣返”,中朝方面主张按照战俘应全部遣返的原则处理。

巨济岛、釜山、济州岛这些名字,很快都同战俘营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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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二年前后,美方在战俘营里进行“甄别”,战俘被分组、登记、询问去向。有人坚持回国,有人被迫卷入反共组织控制下的营场,有人被刺字、写血书,也有人在混乱中死伤。

纸上是“选择”。

营场里是刀、棍、口号和恐惧。

巴德所在的首尔附近基地,不像巨济岛那样庞大,更像一个中转站。志愿军战俘在这里经过初步问讯,再被送往其他营地。他接触的人数大约三百多名,军官军衔也不高,最高只是他口中的“少校”,大致相当于营级干部。

正是这个营级军官,让巴德记了一辈子。

那名军官平时话不多。问到基础情况,他答;问到更多,他停。美军看守在旁边走动,登记员低头写字,他的眼睛却常看向同营的中国士兵。

他不是一个人在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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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人。

基地里有人愿意同美军合作。对美军来说,这是有价值的人;对坚持回国、坚持组织纪律的被俘军官来说,这意味着战俘队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裂口不能再大。

巴德回忆,在他任期快结束时,营地里出了命案:那名营级军官在另外两名志愿军士兵配合下,杀死了两名主动同美军合作的志愿军士兵。

美军基地立刻变了气氛。

看守加强,人员隔离,登记表和供述材料被送上去。巴德的上级决定,把这名志愿军军官和两名士兵送上美军军事法庭。

那一刻,巴德眼中的“硬”不再只是拒绝回答问题。

它成了战俘营里的生死冲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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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当然沉重。它不是战场上端着枪冲锋,也不是阵地上拉响手榴弹。它发生在铁丝网里,发生在俘虏和俘虏之间,发生在停战谈判最僵的岁月。

可也正因为这样,它才露出另一层历史。

很多人说起志愿军战俘,只盯着后来那些去了台湾的人数,也有人只盯着归国后的曲折命运。可在战俘营内部,选择从来不是一张纸那么简单。

军官的存在,使许多普通士兵不敢轻易靠向美军。

反过来,反共组织、甄别压力、营场暴力,又让坚持回国的人承受更深的风险。

巴德不是中国方面的宣传员。他是美军士兵,是敌方营地里的看守和翻译。他并不需要替志愿军说好话。

可他留下的判断很直接:志愿军军官普遍意志坚定,很难接近,也很难说服。

这句话,比许多夸饰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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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朝鲜停战协定签字。战俘遣返仍在继续,解释、移交、甄别、去向选择,把许多人的命运拖到了一九五四年。

巴德却在一九五三年底回到美国,随后退役。

他成了一个普通人。

多年以后,人们再提起他,常记得那个奇特身份:一个生在张家口、长在北京、后来穿上美军军装的年轻人,在朝鲜战俘营里,用中文同志愿军被俘人员说话。

桌子这边,是美国兵巴德。

桌子那边,是被俘的志愿军军官。没有枪,没有阵地,只剩姓名、籍贯、职务和一支铅笔。

他问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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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不再说话。

参考资料:

刘磊:《朝鲜战争美军老兵回忆中国志愿军战俘问题》,《冷战国际史研究》第十二辑,世界知识出版社,二〇一一年冬季号。

《人民日报》一九五三年十二月八日:《关于中国人民志愿军被俘人员遣返问题相关报道》,人民日报历史版: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53/12/8/4/

《人民日报》一九五二年五月十四日:《关于巨济岛战俘营事件相关报道》,人民日报历史版:https://cn.govopendata.com/renminribao/1952/5/14/4/

王玉强:《周恩来与朝鲜战争战俘遣返问题》,《党的文献》一九九九年第4期。

《志愿军战俘的漫漫回乡路》,中国网络电视台纪实台:https://jishi.cntv.cn/20101027/100571.shtml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