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96年夏天,我二十岁,通过了空军招飞的所有考核,站在了体检站的走廊里。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来苏水味道。墙上挂着一幅标语,红底白字:“为祖国蓝天事业选拔最优秀的飞行人才。”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激动。
我是从陕西一个叫柳树沟的村子考出来的。家里穷,父亲是石匠,母亲在村小代课,供我读完高中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招飞的消息是班主任告诉我的,他说:“建军,你身高一米七八,视力一点五,成绩年级前十,这是你的机会。去试试,万一呢。”
我去了。初检过了,复检过了,心理测试、平衡能力测试、模拟驾驶测试,我全都过了。同批的考生从三千人筛到三十人,又从三十人筛到六人。最后留下的六个人里,有三个是部队子弟,两个来自省会重点中学,只有我一个,是实打实的农村娃。
那天早上我特意穿了母亲给我新买的白衬衫,袖口还带着折痕。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心全是汗。旁边坐着一个叫孙浩的考生,他父亲是某师的副师长,穿着熨得笔挺的军便装,看了我一眼,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不在意。我只想着,再过几个小时,我可能就是这方圆百里第一个空军飞行学员了。
体检是最后一道关。前面几项——外科、内科、耳鼻喉科——我都顺利通过了。每一项检查结束,医生都会在我那张粉红色的体检表上盖一个蓝色的章:“合格”。
还剩最后一项:心电图和血压监测。
护士把我领进一间小诊室,让我躺在检查床上,撩起上衣,露出胸口。她是个二十五六岁的姑娘,扎着马尾,白大褂下的身形清瘦,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把电极片贴在我胸口、手腕和脚踝上,动作干净利落。检查进行到一半时,她忽然抬起头,脸腾地红了。
她说:“你老实点。”
那一刻,我愣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脖子上——那里挂着一根红绳,红绳底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那是我母亲在我离家前塞给我的,说是奶奶留下的老物件,能保平安。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让我“老实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脸红。但还没等我开口问,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医生走进来,看了一眼我胸口的电极片,又看了一眼女护士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
他问:“怎么回事?”
女护士低着头,声音像蚊子哼:“他……他刚才动了一下。”
男医生没再问,走到我面前,拿起我的体检表看了看,然后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心电图”那一栏划了一道,写了一个字。
“弃。”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个字不是“不合格”,是“弃”。这意味着不是身体有问题,而是“主动放弃”或“不予考虑”。我还没来得及张嘴辩解,孙浩的父亲就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男医生点了点头。
“王主任,麻烦了。”
男医生把体检表递过去,笑了笑:“不麻烦,张副师长亲自交代的事,我们肯定办好。”
我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那张写着“弃”字的体检表,被人塞进了碎纸机。电机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刺耳,一页粉色纸屑落进碎纸桶里,像雪。
那个夏天,我等于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但谁也没想到,六年后,我会穿着飞行夹克,站在那个男医生的办公室里,把一张盖着“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司令部”大红印章的任命书,轻轻放在他桌上。
我叫赵建军。那年二十岁。
故事,得从那个“弃”字说起。
第一章 极致的委屈与不公
一
从体检站出来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车站的。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空气里浮着一层热浪,远处的楼房都像在水里晃。我坐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手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包里装着母亲给我烙的饼和一瓶凉白开。饼已经凉了,白开水也晒成了温水,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男医生的红笔在体检表上划了一道,写了那个“弃”字;碎纸机轰隆隆地响;孙浩的父亲站在门口,嘴角噙着笑。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我躺在检查床上,连呼吸都是轻的,生怕影响读数。女护士忽然脸红,忽然说了那句“你老实点”,我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一切就结束了。
一个声音在我心里反复说:赵建军,你被人算计了。
另一个声音却说:你一个农村娃,拿什么跟人家争?
回村的大巴上,我靠着车窗,看着路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同车的人三三两两聊着天,有个抱孩子的妇女问我:“小伙子,去城里干啥了?”
我说:“体检。”
她问:“体检啥呀?”
我说:“考飞行员。”
她眼睛一亮:“哟,那可得祝贺你!飞行员多光荣啊!”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过头,看着窗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赶紧用袖子擦掉,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
到了镇上,我下了车,要走五里山路才能到家。那条路我从小走到大,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弯道我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那天下午,我觉得那条路特别长。长到好像走不完一样。
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喂鸡。她看见我回来了,手里的搪瓷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粒撒了一地。
“建军?”她朝我走过来,盯着我的脸看了一秒,什么都没问,张开胳膊把我搂住了。
我身高一米七八,我母亲才一米六不到。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哭出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洇湿了我的衬衫。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声音沙哑:“没事,建军。没事的。咱再想别的办法。”
我点点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晚饭的时候父亲从山上干活回来了。他没问我结果,只是多盛了一碗饭放在我面前,又给我夹了一块腊肉。我父亲是个寡言的人,一辈子在石头上讨生活,手上全是茧子和细碎的伤口。他闷头吃了几口饭,忽然说:“建军,你要是想复读,家里砸锅卖铁也供你。”
我摇摇头:“不读了。我去打工。”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别的。但我看见他端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木板床上,盯着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一夜没合眼。窗外蛐蛐叫了一整夜,蛙鸣一阵接一阵。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们村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李老师家的大儿子,毕业以后分到了县城的中学教书,每个月工资三百多块,村里人都羡慕得不得了。我想起镇上的邮递员老周,每天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来回跑几十里路,风吹日晒,但好歹是个吃公家饭的。我又想起体检站里孙浩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没吃过苦的样子。他父亲一个电话就能让我的体检表变成碎纸片。
这个世界公平吗?
不公平。
但我不能怨。我父亲从小就告诉我:人活一辈子,怨天尤人是最没出息的事。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起来了,把我的高中课本和复习资料整整齐齐码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床底下。然后我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揣上母亲给的二十块钱,去了镇上。
二
镇上有家汽车修理厂,老板姓刘,是我爸的一个远房表亲。我去找他,说想学修车。刘老板叼着烟看了我一眼,说:“建军,你不是考上飞行员了吗?怎么跑我这儿来了?”
我说:“没考上。”
他没追问,吸了口烟:“学徒工,包吃住,没工钱,半年以后看本事给。干不干?”
“干。”
我就这样留在了镇上。
修车厂的活儿又脏又累,夏天车底下的温度能到四五十度,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拆螺丝、换机油,衣服永远是被汗浸透的。但我干活实在,不偷懒。别的学徒工中午躲在阴凉处打牌,我蹲在车旁边琢磨发动机的构造,把每一个零件拆下来又装上去,一遍一遍地练。
刘老板渐渐看出来我是块料子。三个月后他开始给我发工钱,不多,一个月八十块。我攒了两个月,给母亲买了件新褂子,给父亲买了两条好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指甲缝里的机油印子怎么洗都洗不掉。镇上的人都管我叫“小赵师傅”,谁家车出了毛病,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我。
表面上看起来,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一个农村娃,读了点书,学了门手艺,往后也就是个修车师傅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个月发工资那天,我会悄悄去镇上的新华书店,在军事类的书架前站很久。
有一回,我在书店看见一本《中国空军发展史》,定价十八块八。我在那儿站了半个多小时,翻了又翻,最后还是放回去了。太贵了。十八块八够我吃半个月的饭。
书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陈,戴着老花镜。他大概看出来我喜欢那本书,说:“小赵,你要是真想要,我算你便宜点,十五块。”
我摇摇头:“陈叔,下回吧。”
走出书店的时候,我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我站在街边,看着远处天空上慢悠悠飘过一架飞机的白色尾迹,忽然鼻子一酸。
“下回”是什么时候呢?
我蹲在路边,用石子在地上画了一架飞机,机翼宽宽的,驾驶舱小小的。画完又用鞋底蹭掉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东西失去了,可能真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我心里始终压着一股劲儿。不是恨,不是怨,是不甘心。
我想起体检那天,女护士红着脸说“你老实点”时的表情。那句话一直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她为什么那样说?她看到了什么?或者,她根本什么都没看到,只是被什么人授意了?
我试着不去想。可越是压着,那个画面越是清晰。
三
来年春天,刘老板的修车厂来了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是县武装部的车。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兵,姓方,脸上有一道疤,话不多。他跟我聊了几句,看我修车的手艺利索,多看了我两眼。
“小赵师傅以前学过?”
“没学过,自己琢磨的。”
“脑子灵。”他扔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自个儿点上,“我这儿有批车要保养,你要是有空,下礼拜来趟武装部,我给你匀点活儿。”
我去了。那天我在武装部的停车场修了一整天的车。中午吃饭的时候,方班长端着搪瓷缸子蹲在我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他问我:“你多大了?”
“二十一。”
“以前干啥的?”
我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考过飞行员,体检没过。”
方班长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说话,继续喝他的茶。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小赵,你这双手,不该只在车底下躺着。”
他说完就走了。我蹲在原地愣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回到修车厂的工棚,我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方班长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不该只在车底下躺着”——那我该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我隐约觉得,有一种东西在我心里开始松动。像冻了一冬的河面,底下有水流在动了。
又过了半个月,方班长又来找我,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人名。
“这是我认识的一个退伍老兵,姓顾,以前是空军地勤的机械师,现在在省城的职业技术学校教书。你要是有心,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
方班长笑了:“学本事啊。你修车修得再好,也就是个修车的。你学了航空机械,那就不一样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心跳得厉害。我问:“学费贵吗?”
“贵。”方班长坦诚地说,“但你脑子好使,可以先打工抵一部分。老顾那个人,爱才。”
我回到村里跟父母商量。母亲把压箱底的一百二十块钱拿了出来,那是她攒了三年准备买化肥的钱。父亲第二天一早去山上采了几天药材,卖了四十多块钱,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他们把凑出来的钱塞到我手里,一共一百六十块。
父亲说:“建军,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去吧。咱家穷,但咱不认命。”
我揣着那一百六十块钱,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炊烟从村子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母亲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了下去。
省城的天比镇上的天高,楼房比镇上的楼房密,人也比镇上的多。我站在车站外面的广场上,看着车水马龙,一时有些发懵。
我找到纸条上那个地址。职业技术学校在城西一条窄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院子里停着几架报废的教练机,机身已经锈迹斑斑,翅膀上长满了青苔。
顾老师五十多岁,背微微有些驼,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的手上,又从我的手回到我的脸。
“方城介绍你来的?”
“嗯。”
“为什么想学航空机械?”
我想了想,说:“我不甘心。”
顾老师摘下老花镜,擦了一下镜片,又重新戴上:“不甘心什么?”
“我本来该是天上的,现在只能在地上。”
他没笑我,指了指院子里那架锈迹斑斑的教练机:“那架飞机,是我二十年前修的最后一架。你知道它为什么停在这儿吗?”
我摇头。
“因为它老了,飞不动了。”顾老师慢慢说,“但它的零件还在。你要是愿意,我教你怎么让它重新站起来。”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我白天在学校的汽修车间打工,晚上跟着顾老师学航空机械原理。那一年我二十一岁,白天拆汽车发动机,晚上拆飞机图纸,睡觉前还要看两个小时的《航空动力基础》。
顾老师对我很严。一个零件尺寸差了一毫米,他让我拆了重装;一根电线接错了位置,他让我焊了重来。有一回我连着熬了三个通宵,实在困得不行,趴在图纸上睡着了,醒来发现顾老师把一件旧军大衣披在我身上。
“赵建军,”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说,“你知道你比那些科班生差在哪儿吗?”
“差在哪儿?”
“你不是差在脑子,你是差在怕。你怕自己不行。你一个农村娃,凭什么跟人家比?你总是这么想。你得把这个念头扔掉。你扔掉它,你就行了。”
我看着他微微驼着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那一年,我十九门专业课全部优秀,拿到了学校唯一一个推荐去空军某航修厂实习的名额。
拿到实习通知那天,我一个人走到学校后面的小山坡上,对着西边快要落下去的太阳,哭了很长时间。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我终于觉得自己离那片天空,又近了一步。
第二章 主角觉醒,开始反击
四
航修厂在城郊,围墙很高,门口有哨兵站岗,进出要查证件。我第一次站在那扇灰色的大铁门前时,心脏跳得像擂鼓。
实习期半年。同批的实习生有十二个人,六个是航空院校的本科生,四个是部队子弟,还有两个跟我一样是技校出身。我带去的只有那个军绿色帆布包,包里装着顾老师送我的两本航空机械手册,扉页上他写了一行字:“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带我们的师傅姓胡,四十来岁,脸上总是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他带我们熟悉车间的时候,指着一架拆了一半的歼-7说:“这些飞机,每一架都是有数的。你们谁要是弄坏了一个零件,这辈子都赔不起。所以——少说话,多干活,别问为什么。”
其他实习生都点头哈腰,只有我蹲下来,盯着那架歼-7的机翼连接处看了很久。
“师傅,”我抬头问,“这个翼肋的铆接方式是单排还是双排?”
胡师傅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技校出来的实习生能问出这种问题。他走过来看了看,脸上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双排。不过你眼力可以啊,第一回见就能看出来。”
从那天开始,胡师傅虽然嘴上不客气,但交给我的活儿明显比给别人多。别人拆一颗螺丝拆半天,我十分钟搞定;别人看不懂的图纸,我拿过来扫一眼就能指出故障点位。有一次一架教练机的起落架液压系统出了问题,几个本科生翻了一上午手册都没找到原因,我蹲过去摸了两分钟,说:“密封圈老化了,换一个就行。”
胡师傅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赵建军,你行。”
那两个字从我耳朵进去,一直落到了心底最深处。
可就在我渐渐在航修厂站稳脚跟的时候,一件我完全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实习第三个月的一天下午,胡师傅让我去行政楼送一份维修报告。我拿着文件夹穿过走廊,路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传出一个声音:“赵建军?哪个赵建军?”
那声音有点耳熟。我脚步顿了一下,隔着没关严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穿军官常服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那张脸我永远不会忘——就是六年前在体检站里,站在门口朝男医生点头的那个男人,孙浩的父亲。
我站在门外,脑子里像有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翻了翻手里的名单:“技校推荐来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赵建军?是不是柳树沟那个?”
旁边的人点头:“好像是,张副师长认识?”
张副师长笑了一声,那笑声我隔着门都听得清清楚楚:“认识。当年考飞的时候,我儿子跟他一批,他体能不错,可惜……心理素质不过关,淘汰了。”
他说“心理素质不过关”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脑子里嗡嗡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六年前碎纸机吞掉我体检表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了起来。
回到车间,我蹲在那架歼-7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半天没动。
胡师傅走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摇摇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建军,人在屋檐下,有时候得忍。”
我抬起头:“师傅,那要是忍不了呢?”
胡师傅回过头,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慢慢说:“忍不了就让自己变高。高到屋檐压不着你的时候,就不用忍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宿舍。我一个人坐在航修厂后面的停机坪边上,背靠着一架退役的强-5攻击机,看着头顶的夜空。
省城的夜空比柳树沟亮。灯火把天幕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灰色,看不见几颗星星。但我仰着头找了很久,还是找到了几颗。它们很暗,但一直在那儿。
我想起顾老师说的那句话: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我也想起那个“弃”字。六年来,我把它埋在心底最深处,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可今天听到张副师长那声笑,我才知道,有些伤口看着结了痂,底下从来没好过。
但我不能再像十八岁那样被人一推就倒。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连辩解都来不及的农村娃了。这六年,我在车底下躺过、在图纸前熬过、在别人的白眼底下走过来,我身上已经有东西了。
我要把那架飞机重新发动起来。
不,我要飞得比他们所有人都高。
五
实习结束的时候,厂里要进行一次综合考核。成绩最好的两个实习生可以直接留厂转正,这是多少人都盯着的机会。
我在心里把这件事看得很重。不是单纯为了那个转正名额——我是要在张副师长的眼皮底下证明:他当年碾碎的那张体检表,碾不碎我这个人。
考核分理论和实操两部分。理论考试我提前一周把所有资料翻了三遍,把可能出的题全部押了一遍。实操考试是现场排除一架教练机的发动机故障,限时四十分钟。
我用了二十二分钟。第二名用了三十五分钟。
成绩公布那天,我排在榜首。胡师傅当着全车间的人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建军,你争气。”
可就在我以为十拿九稳的时候,事情又出了变故。
转正名单出来那天,我的名字不在上面。排在第二和第三的两个人上了榜。排在第三的那个,我认识——孙浩。
他跟我同批实习。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进了这个航修厂,但他确实在这儿。这半年里我们几乎没有交集,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可在最终的名单上,他的名字在我前面。
我去找胡师傅。胡师傅抽着烟,沉默了很久,说:“建军,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上面批的。”
“为什么?”
胡师傅把烟掐灭:“有人打了招呼。说你的档案里……有一笔‘体检弃权’的记录,不适合从事航空相关工作。”
我笑了。是真的笑出来了。
六年了。那张碎纸片一样的“弃”字,又追到我面前来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坐在床沿上,盯着墙上贴的那张歼-7的剖面图看了很久。孙浩就住在隔壁,我能听见他跟别人说笑的声音。
我攥紧了拳头。然后慢慢松开了。
我对自己说:赵建军,你不能跟当年一样,被人往地上一按就起不来。你是要上天的。
我爬起来,给顾老师打了一个电话。
“老师,我遇到个事儿。”
顾老师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建军,你有没有想过,绕过航修厂,走另一条路?”
“什么路?”
“空军每年都有特招——社会人才直招。不限制年龄,不限制出身,只看本事。你有六年的机械底子,有航修厂的实习成绩,有我的推荐信,你缺的只是一个机会。”
“特招?”
“对。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特招的考试比厂里的考核难十倍。考的不是修车,是修飞机。考的不是初中物理,是空气动力学、材料力学、航电系统。你敢不敢?”
我握着话筒,手心又出汗了。
“我敢。”
挂了电话,我去敲了胡师傅的门。他开门的时候看见是我,叹了口气:“建军,你别……”
“师傅,我不为难你。”我说,“我就问您一句话——您觉得我行不行?”
胡师傅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兵。不是最好的实习生,是最好的兵。”
我冲他笑了一下:“那您帮我开个证明,就说我在您这儿干了半年,业务能力‘优秀’。”
胡师傅二话没说,转身回屋,五分钟之后拿了一张盖了红章的证明信给我。
我接过那张纸的时候,手有点抖。
“师傅,”我说,“等我上了天,请您喝酒。”
胡师傅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少废话。先把事办成。”
六
特招考试在省军区的一个训练基地举行。我报了名,交了材料,然后就是等待。
那段日子我白天在顾老师的学校里继续打工,晚上在宿舍里复习到凌晨。顾老师把十几年前的教案翻出来给我,我在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空气动力学的公式我背到闭上眼都能默写出来,飞机结构图纸我看了不下三百遍。
有一天半夜,我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脸上压着一张纸,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架飞机。机头朝着右上方,像是正在爬升。
底下有一行小字:“顾老师画的?不像啊。”
我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写着一行陌生的字:“加油。我也在努力。”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是谁留的。可能是同宿舍的人,可能是隔壁的学员。那一瞬间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世上,还是有人在为你打气的。
特招考试那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退伍兵,有技校生,有地方大学的毕业生。考试分三天,第一天理论,第二天实操,第三天面试和体能测试。
理论考了整整六个小时。考卷厚得像一本书,一百多道题,覆盖了从基础物理到航空法规的所有内容。我答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手腕酸得快要抽筋,但我没有停。
实操是在一架退役的运-5上进行的。考官给了一个故障清单,要求考生在不借助电子检测设备的情况下,用纯机械手段判断并排除至少三个故障。我上手摸了十分钟,找出了液压管路泄漏、化油器混合比失调和磁电机触点磨损三个问题,全部排除。
考官是个上校,看着我的操作过程点了点头,没说话,在评分表上写了个什么。
第三天的体能测试,我跑了三千米,做了引体向上、仰卧起坐和平衡木。从小干农活打下的底子在这个时候显了出来,我在三十多个人里排前三。
面试的时候,对面坐了五个考官,中间那个是个大校,头发花白,眼神很锐利。他翻了翻我的材料,问:“赵建军,你档案里有一条‘航空体检弃权’的记录,能不能解释一下?”
我的心跳了一下。但我没有慌。
“报告首长,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当时我参加了空军招飞,最后一轮体检的时候,因为某些非技术性原因,被判定为‘弃权’。”
大校看着我:“你觉得是冤枉的?”
我说:“报告首长,我觉得是不是冤枉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从那个时候到现在,没有一天放弃过。我学了六年航空机械,修过三种机型的发动机,考过了特招理论的所有科目。如果六年前有人觉得我不行,我想用今天证明——我能行。”
大校没有马上说话。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材料,翻到顾老师的推荐信那一页,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赵建军,你被录取了。下周一到空军某飞行学院报到。”
那一刻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愣在椅子上,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考官笑了:“赵建军同学,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猛地站起来,立正,敬了一个从没正式学过的军礼。
“谢谢首长!”
那天晚上我回到顾老师的学校,在校门口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等着。他没问我考得怎么样,只是把我领到食堂,给我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我吃面的时候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我吃完面抬起头,发现他正用手背擦眼睛。
“老师。”我叫了他一声。
他摆摆手:“吃你的。面凉了。”
我把碗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我说:“老师,我明天回趟家。”
顾老师点点头:“该回去。让你爸妈知道,他们的儿子,有出息。”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柳树沟的长途车。六个小时的山路,我一点都不觉得长。车窗外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光,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我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豆角。她看见我,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豆角撒了一院子。
“建军?你咋回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说:“妈,我考上了。”
她愣了一下:“考上啥了?”
“空军飞行学院。我去学开飞机。”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一下子红了。她伸手揪住我的袖子,像怕我跑了似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好,好啊。”
父亲从屋里出来,站门口看着我。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的肌肉动了动,转过身去假装咳了两声,再转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
那天晚上我们家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母亲炖了满满一锅,香味飘了半个村子。邻居家的大婶过来串门,问:“他赵婶儿,家里来客了?”
母亲笑得满脸褶子:“我儿子,考上学了。”
“啥学?”
“开飞机的学!”
大婶愣住了,然后拍着大腿说:“了不得!了不得啊!柳树沟出了个飞行员!”
那个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木板床上,房梁上挂着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子还在老地方,蛐蛐还在叫,蛙鸣还在响。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闭上眼,好像已经能看见天空了。蓝的、宽的、没有边界的。等我到了那儿,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把我拽下来。
第三章 反转:恶人得到惩罚,主角扬眉吐气
七
飞行学院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苦。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六点出操,八点开始理论课,下午是体能训练和模拟驾驶,晚上还有政治学习和内务整理。我所在的学员队一共四十八个人,个个都是各军区、各院校选拔上来的尖子。
唯独我,是特招进来的。年龄最大,基础最薄,英语最差。
第一次上航空英语课的时候,教官放了一段塔台指挥的录音,里面全是专业术语和数字代码,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我坐在座位上,耳朵里嗡嗡响,一个字都听不懂。
旁边坐着一个叫陈默的学员,陕西老乡,比我小四岁,高考理科全省前五十名进来的。他看我盯着课本发呆,悄悄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急,我刚开始也听不懂。回去我帮你补。”
我冲他笑了笑,把纸条叠好放进兜里。
那天晚上陈默真的来了,拿着一本《航空英语基础》,从字母发音开始教我。我底子薄,但学东西快。三个月后,我的航空英语听写成绩从全班倒数第一爬到了中游。
理论课我从不落下。空气动力学、飞行原理、航空气象、飞机构造、发动机原理……每一门课我都做满笔记,课后把顾老师给我的手册翻出来对照着看。实操课更是我的强项——别人花十分钟才能完成的机务检查,我五分钟就能把全机一百多个检查点过一遍。
飞行教官姓周,是个有着三千小时飞行小时数的老飞行员,脸上的皱纹被高空的风吹得像刀刻的。第一次带我们上初教-6的时候,他在驾驶舱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赵建军,你手稳。”
我那是六年修车修出来的手稳。拆了一万颗螺丝,装了一千个零件,手底下哪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第一次单飞那天,是个秋高气爽的早晨,能见度极好。我坐在初教-6的驾驶舱里,戴着飞行头盔,心跳得比任何一次考试都厉害。
塔台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洞拐,准备起飞。”
我握紧操纵杆,油门推满,螺旋桨转起来的轰鸣震得整个机身都在抖。飞机在跑道上加速、抬轮、离地——在机轮离开地面的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碎纸机吞掉我体检表的声音。
那个声音跟眼前这片蓝天比起来,太小了。小到像一颗尘埃。
我在一千米的高度做了一个标准的左转弯,机翼斜着切开云层,阳光从侧面打进来,把驾驶舱照得亮堂堂的。我看见地面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看见田野像一块一块的绿格子,看见远处的山脉在晨雾里起伏。
我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塔台,洞拐汇报,空中一切正常。”
耳机里传来周教官的声音:“洞拐,干得漂亮。回来吧。”
我操纵飞机做了一个滚转,机腹朝天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整片天空。蓝得没有边际,深得没有尽头。那一刻我忽然很想笑。不是得意,是那种——终于到了、终于够着了、终于站在了本该站着的地方——那种笑。
落地以后,学员队的战友把我从驾驶舱里拽出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抬起来抛了两下。陈默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军哥,你飞得真他妈好。”
我摘下头盔,脑门上的汗被风一吹,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看那架初教-6,银灰色的机身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亮。
六年了。我从地上那个修车的,变成天上那个开飞机的了。
八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被分到了东南沿海某航空兵师。那个师的驻地,就在张副师长当年所在的军分区辖区之内。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有意思。你以为绕过去了,结果转了一圈,又站在了同一个地方。
报到那天,师部的参谋带我参观营区。走到行政楼三楼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的牌子上写着:副师长办公室。
我盯着那排字看了几秒钟,然后问参谋:“张副师长……是哪个张副师长?”
参谋说:“张建国副师长,咱们师的老领导了。你认识?”
我笑了一下:“算是认识。”
那天下午师部开会,我第一次以飞行员的身份走进那间会议室。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上校、大校、中校,军衔上的星星和杠杠看得人眼花。我穿着新发的飞行夹克,坐在靠后的位置。
张副师长坐在主位。他老了,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六年前深了。他正低头看文件,没有注意到我。
会议的内容是春季飞行训练的部署。散会的时候,我站起来,端着笔记本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张副师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他看了我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大概觉得我有点面熟,但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你是?”
“我叫赵建军。”我说,“六年前,我考过飞行员。您还记得吗?”
他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先是从茫然变成回忆,从回忆变成惊讶,再从惊讶变成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体检站。”我又说了一句,“王主任。碎纸机。您当时站在门口。”
会议室里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们两个。张副师长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青白。他张了张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你是那个……赵建军?”
“是我。”我说,“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跟您算旧账的。我就是想告诉您一声,我现在飞初教-6,飞了二百三十个小时,下个月转歼-7。当年您觉得我‘心理素质不过关’,我想跟您汇报一下,这些年我的心理素质,好像过关了。”
我说完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意外。我原本以为我会愤怒,会激动,会控制不住地拍桌子。可我没有。我站在那儿,语气很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张副师长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
“赵建军,”他终于开口了,“那件事,是我做的。”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承认。
“孙浩是我儿子,当年他体能不如你,我知道。体检测心电图那一项,我找了王主任,让他想办法把你刷下来。那个护士说的那句话,是我授意的。”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那件事之后,我其实一直不太踏实。后来你去了航修厂,我又打了招呼,把你的留厂名额撤了。再后来你考特招,我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拦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歉意,更像是一种……认了。
“你今天站在这儿,穿着飞行夹克,跟我说你飞了二百三十个小时。”他说,“赵建军,你赢了。”
我看着他那张脸。六年前他站在体检站门口笑了一下,今天他说“你赢了”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六年前那个笑复杂了一百倍。
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解气。
或者说,那种解气的感觉,跟我以为的不一样。我以为我会痛快,会扬眉吐气。但真正站在他面前、听见他说“你赢了”的时候,我心里涌上来的,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我没有再说什么,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晒在停机坪上,几架银灰色的歼-7整齐地排列着,机头朝着跑道尽头的方向。我眯着眼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陈默从后面追上来:“建军哥,你跟张副师长说什么了?我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我说,“就是打了个招呼。”
“打招呼?”陈默一脸不信,“你俩认识?”
“老相识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陪我喝口水去。”
九
真正让一切画上句号的,是三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天我在师部的机务调度室做飞行前检查,听见两个机务兵在聊天:“听说了没?张副师长的儿子,孙浩,在航修厂出事了。”
“什么事?”
“维修的时候违规操作,把一架歼-7的发动机给弄废了。厂里追责,查出来他这几年至少有三次违规记录,以前都被人压下来了。这次闹大了,上面直接下了处分。”
“什么处分?”
“降职,调离技术岗位,好像还要追究经济责任。”
我蹲在那架歼-7的起落架旁边,手里拿着检查锤,一下一下地敲着机轮的螺丝。敲完了站起来,把锤子挂回工具架。
陈默在旁边看着我,试探着问:“建军哥,你……高兴不?”
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有点高兴,但不多。”
陈默愣了一下:“为啥?”
我抬头看着那架歼-7的座舱盖,里面的仪表盘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因为他失去的东西,六年前我就失去过了。我比他知道那种滋味。”我顿了顿,“但我也比他多了一样东西。”
“啥?”
“我从地上爬上来了。他可能……爬不上来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营房后面的小山坡上,看着西边的天空慢慢变成橘红色,一架返航的运输机拖着长长的尾迹从头顶掠过。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母亲接的,声音里带着笑:“建军,今天飞了没?”
“飞了。”
“累不累?”
“不累。妈,我在天上看得见咱村的方向。”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然后说:“那你下回飞低点儿,我站房顶上给你招手。”
我笑着挂了电话。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那个扎马尾的女护士,想起碎纸机,想起那个“弃”字。
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轻得像一片羽毛。不是因为它不重,而是因为我已经长了足够厚的翅膀,这点重量,压不住我了。
我坐在山坡上,掏出钱包,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顾老师在那本手册扉页上写的那行字:“志之所趋,无远弗届。”
我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去,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草屑,往营房走去。
明天还有飞行任务。早班,六点进场。
我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深蓝色的夜幕。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很安静地挂在天边。
我冲着那颗星星笑了一下。
转身,大步往前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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