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啊,谁心里头还没藏着个把人呢?
昨天傍晚我在小区里碰见邻居李姐,她正蹲在单元门口用湿抹布吭哧吭哧地擦那些台阶缝,连砖缝儿里的青苔都给抠得干干净净。我说李姐你这是要迎接卫生城市检查啊,她头也不抬回我一句:"心里乱得慌,找点事儿做做。"就这么七个字,我当时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敲心口。
其实我懂,我都懂。
到了咱们这个岁数,四十好几奔五十的人了,说是中年女人,其实早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老公的衬衫要熨,孩子的家长会要开,老人的降压药要盯着吃,单位里的考核指标追着跑。生活就像一台24小时不停转的滚筒洗衣机,你被裹在里面跟着翻来覆去,哪还有功夫矫情?可偏偏就是在这种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两半用的日子里,某个人的影子就能"咣当"一下砸进你脑子里,搅得你啥也干不成。
这事儿搁二十岁的小姑娘身上,一准儿手机拿起来就拨过去了,管他半夜几点、管他方不方便,先说了"我想你"再说。可咱们不行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微信对话框点开又关上,打了一长串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咬着后槽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那感觉就像啥呢?就像你手里攥着一把沙子,攥得越紧流得越快,到最后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头漏干净,手上就剩一道湿漉漉的水印子。
我表姐前阵子就是这样。她跟那个男的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相识了,那时候俩人都年轻,阴差阳错没走到一块儿。后来各自结婚生子,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也说不上多坏,就那么平平淡淡往前推。前几个月偶然在同学群里联系上了,聊了几回,话里话外都还留着当年的那股子默契。我表姐就跟我说:"妹妹你知道吗,有时候半夜醒过来,看着旁边打呼噜的那位,再想想年轻时候错过的那个人,心里头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酸得不行。"可她从不主动发消息,就每天晚上十一点来钟,等家里人都睡下了,一个人捧着茶杯站阳台上发会儿呆。我问她你站那儿想啥呢?她说啥也没想,就看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看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等心里那股翻腾的劲儿过去了,就回去睡觉。
后来我才琢磨明白,那些擦了一遍又一遍的地板、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阳台上一站就是半宿的背影,全是她们给自己找的出口。这世上最磨人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你想说话的时候找不到人,想联系的时候没有身份,想放下的时候又舍不得。张爱玲说得好啊,"人生就像一场舞会,教会你最初舞步的人,未必能陪你走到散场。"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在往后的日子里,多一个在夜深人静时可以偷偷想念的对象。
你说这是不是挺滑稽的?年轻时候啥也不懂,碰见喜欢的人拼了命往前冲;到了啥都明白的岁数,反倒学会了往后退。不是不爱了,是太知道这背后的代价了——你这一步迈出去,家里老的少的怎么办?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日子怎么办?就像你站悬崖边上,底下风景再好你也不敢跳,因为你知道自己身上拴着一家子人哪。
我有时候想,成年人的深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把那个人、那段念想,活生生熬成了一枚小石子儿,搁在心口最里头那个口袋里。平时走路做事都不碍事儿,可只要你稍微一静下来、一闲下来,那枚小石子儿就开始硌你、磨你、提醒你它的存在。你就这么揣着它,该上班上班、该做饭做饭、该接孩子接孩子,表面上波澜不惊,只有你自己知道心口那儿有个地方一直是鼓鼓囊囊的。
最后结局是啥呢?我表姐在阳台站了快两个月之后,有天突然跟我说她想通了。我说你想通啥了?她说她发现其实她惦记的不是那个人,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二十多年前那个梳着马尾辫儿、笑起来没心没肺、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手心里攥着的姑娘,她舍不得的,是那个自己啊。你听听,这话说得多扎心。
所以说到底啊,咱们这些中年女人,表面上是在想一个人,骨子里是在给年轻时候的自己上坟。该干活干活,该过日子过日子,只是偶尔在某些个安静的瞬间,让记忆从角落里探出头来透口气,仅此而已。
可你说,要是真有一天在菜市场里头碰见了,左手拎着冬瓜右手提着排骨,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你还能不能像啥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笑着打声招呼说"嘿,好久不见"?要是能,那才是真真正正地翻篇儿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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