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
一
林知意三十八岁,在松江区泗泾镇上开着一家叫"半间"的民宿。
民宿不大,三层小楼,原本是她公婆留下的宅基地翻新的。白色外墙,二楼探出个木框小阳台,种了几盆常春藤和一棵柠檬树。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院墙上刷了四个字——半间民宿,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倒也有点意思。
她一个人打理。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去菜场转一圈,买当天的菜。回来烧水、拖地、换床单。九点以后陆续有客人来,她负责办入住、指路、推荐附近的馆子。下午空闲了就坐在院子里择菜或者缝缝补补。晚上做一桌饭菜,住客愿意吃的收个成本费,不愿意的就自己解决。
日子不紧不慢。挣的钱够她一个人花,偶尔还能存下一点。她没什么大追求,觉得这样就挺好。
当然,这只是表面。
真正了解她的人——其实也没几个——知道她离婚四年了。前夫姓周,叫周敬安,比她大五岁,当年是做建材生意的。两人结婚第十年的时候,周敬安在外面有了人,不是那种年轻漂亮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离异女人,据说特别会来事。林知意发现的时候没闹,收拾了行李就走。周敬安也没拦。两人协议离婚,房子给了林知意——准确说是给了这栋宅基地的房子,因为产权在她公婆名下,离婚时她公婆已经过世,按继承法她占了一半份额,另一半折价给了周敬安。
她没要孩子。不是不想要,是周敬安家那边不松口。孩子当时十二岁,男孩,判给了周敬安。林知意搬出来的那天,儿子周小远站在门口没说话,她蹲下来抱了他一下,说:"妈以后住得不远,你想来就来。"
小远点了点头,没哭。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她确诊是在去年十一月初。
那天她本来是去泗泾社区医院看嗓子。入秋以后她总觉得喉咙干,像有根毛卡着,咳不出来咽不下去。社区医院的年轻医生看了说扁桃体有点红肿,开了点蒲地蓝和含片。临走的时候那医生多问了一句:"林姐,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全面体检?"
"没有,怎么了?"
"看你脸色不太好,有点黄。建议去区中心医院查一下肝功和血常规,顺便……"医生顿了一下,"如果你近两年没有做过传染病筛查的话,也可以一起查查。"
林知意当时没往心里去。她觉得自己身体一直还行,就是这两年容易累,睡一觉缓不过来,以为是开民宿操心。脸色不好可能是没休息好,也可能是更年期提前——她月经这两年开始不规律了,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来了量又很少。
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医生那句话,是因为她妈打电话来催她去做个全身体检。她妈六十五了,退休以后迷上了养生,天天在家族群里转发各种文章,什么"女人过了三十五每年必须做的五项检查""血液里藏着你不知道的病"。林知意每次都划过去不看,但她妈会打电话追着问。
"你去查一下嘛,妈出钱。"
"妈,我身体好得很。"
"你脸色不好,上次视频我看你眼圈都是青的。"
拗不过,她请了一天假,去了松江区中心医院。
抽血、B超、心电图、尿检,全套下来花了八百多。她没让妈出钱。
三天后出报告。她是在民宿前台拿到的——医院公众号推送了电子报告,她点开看,大部分指标后面跟着绿色的"正常"两个字。但有一栏是红色的"异常",下面标注:HIV抗体初筛阳性,建议至区疾控中心进一步确证。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那几个字很小,她把手机拿远了又凑近,凑近了又拿远,反复看了三四遍。然后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去后院把晾着的床单收了,叠好,放进储物间。回来以后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行字还在。
她给区疾控中心打了电话,对方说初筛阳性不等于确诊,需要带身份证来做确证试验。她问什么时候能来,对方说工作日都可以,最好上午空腹。
她挂了电话,坐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院子里的柠檬树掉了一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风一吹,叶子翻了个面,又停住了。
确证试验是酶联免疫吸附试验加免疫印迹法,她后来查了才知道。当时她什么都不懂,只觉得那些名词很吓人。
去疾控那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下面。十一月,上海已经很冷了。她早上七点半就到了,在门口排队。前面有个小伙子一直在抖腿,看起来比她还紧张。
登记、抽血、等结果。整个过程大概两个半小时。医生叫到她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腿有点软。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说话很轻:"林女士,你的确证结果是阳性。也就是说,你感染了HIV病毒。"
林知意没说话。
医生又说:"现在这个病不是绝症,是慢性病,规范治疗的话,寿命和正常人差不多。你不要太害怕。"
她还是没说话。
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巾。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她甚至没感觉到眼眶先酸。
"我需要现在开始吃药吗?"她问。
"对,越早越好。我先给你开药,你拿回去每天吃,不能断。然后每个月来复查一次CD4和病毒载量。"
她接过处方单,上面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走出疾控中心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路上她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喂?"对方接了,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
"你在哪儿?"她问。
"公司啊,怎么了?"
"下班以后能不能见一面?"
"行,老地方?"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关了。
老地方是泗泾地铁站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叫"渡口",不大,装修很旧,但咖啡做得还行。她跟那个男人约在这里见过七八次。
他叫陈叙,三十五岁,做软件测试的,住在九亭。两人在一个交友软件上认识的,认识两年了,真正见面是一年半以前。
第一次见面就在渡口。那天陈叙穿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有点长,遮住了耳朵。他比照片上瘦,眼睛倒是挺亮。两人点了咖啡,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聊的东西她现在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工作、电影、各自的生活。他话不多,但接得住话。她觉得这个人可以。
后来他们就这样了。不算正式在一起——没同居,没见过家长,没在朋友圈公开——但每隔两三周见一次面,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她民宿。她去他家多些,因为民宿总有人进出,不方便。
他技术一般,但还算体贴。完事以后会抱着她躺一会儿,有时候聊两句,有时候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她喜欢那种安静。离婚以后她很久没有跟人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了。
安全措施他们一直有做。她坚持的。每次她都会自己准备,包里常备,从不让他管。她觉得这是底线——不是防他,是防所有不确定的东西。她不知道他之前跟多少人好过,他也没问过她。两人心照不宣地不聊过去。
但有一次,去年夏天,很热,他们在他家。空调坏了,找人来修要等两天。两人满身汗,做到一半套破了。她当时没在意——破了就破了,她心想,又不是第一次,应该没事。事后她去洗了很久,觉得心里不踏实,但也没再往深了想。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那一次。
她坐在渡口的角落里等他。他要了美式,她点了热拿铁。
"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他坐下,笑了一下。
她没笑。
"陈叙,我查出HIV阳性了。"
他的表情变化她记得很清楚——先是没听懂,然后瞳孔缩了一下,接着笑意消失了,嘴角往下撇,最后变成了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快速的、本能的撤退。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今天确证的。"
"那你……"他顿了一下,"你之前有没有……"
"我之前每年体检都没事。去年没查过传染病,今年查了才知道。"
"那……"他又顿了一下,"那你怎么确定是我传给你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很细,扎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疼,过一会儿才开始钝钝地胀。
"我只有你一个。"她说。声音很平,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他沉默了很久。咖啡端到嘴边又放下。
"我也只有你一个。"他说。
"那你查过吗?"
"没有。"
"去查一下吧。"
他点了点头。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咖啡凉了,谁也没喝。
临走的时候他说:"知意,你先治疗,别太担心。我……我查了以后告诉你。"
她没等他查。她知道结果了。
陈叙后来确实去查了。他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说结果是阴性。她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
阴性。
要么是他没被感染——概率上有可能,HIV的性传播效率并不是百分之百,尤其是男传女的效率比女传男低——要么是他撒谎了。她不知道是哪一种,也不想去分辨。
她没再回他。他把她拉黑了。不是她拉黑他,是他拉黑了她。她后来用民宿的工作号加他,显示"对方拒绝接收你的消息"。
她把手机放下,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她倒进暖瓶里,拧盖子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热水溅在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二
确诊之后的头两个星期,林知意过得像行尸走肉。
她照常起床、买菜、打扫、接待客人。一切看起来和以前一样。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个动作后面都拖着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东西。她走路的时候感觉脚底下不踏实,像踩在棉花上。吃饭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了,忘了自己在吃什么。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她妈那边照常打电话,她照常说"挺好的""民宿生意还行""你别操心"。她妈有时候会多问几句,她就用"在忙"挂掉。她妈也不生气,习惯了。
她跟前夫周敬安早就不怎么联系了。偶尔小远会发微信给她,问"妈你最近好吗",她回"好,你呢",小远回"我也好",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小远现在十六岁,上高一,住在周敬安那里。周敬安再婚了,娶了那个女人。小远跟继母关系一般,但也没到闹翻的程度。林知意不干涉,觉得孩子自己有分寸。
她最担心的是——如果她病了,如果她……她不敢往下想。
吃药是确诊后第三天开始的。疾控的医生给她开了组合药,三种药合在一片里,一天一片,晚上睡前吃。副作用她查过,可能会恶心、头晕、皮疹、失眠。她运气还行,除了头一个星期有点恶心、早上起来口苦以外,其他都还好。
但吃药这件事本身让她焦虑。民宿有时候住满了,前台那边人来人往,她不敢在前台吃药,怕被客人看见。她把药藏在卧室的抽屉里,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吃。定了闹钟,怕忘了。
有一次她去市区办事,回来晚了,在地铁上突然想起来药还没吃。她急了,从泗泾站跑出来,一路小跑回民宿,到家已经十点四十了。她抓起药片塞进嘴里,用水冲下去,靠在门框上喘了好一会儿。
她怕断药。她比怕任何东西都怕这个。
十二月中旬,她遇到了一个客人,改变了一些事。
客人姓沈,叫沈鹤年,六十出头,从北京来的。说是来上海看女儿,顺便在周边转转。他在"半间"订了五天的房。
沈鹤年是个有意思的人。退休前是北师大中文系的教授,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直,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来的第一天就注意到了院子里那棵柠檬树。
"你这柠檬结过果吗?"他站在树下仰头看。
"结过,去年结了三个,特别酸。"
"柠檬就是要酸才对。"他笑了笑,"甜了就没意思了。"
林知意觉得这个老头有点意思。
沈鹤年住的是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带个小露台。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起来了,在露台上站一会儿,然后下楼吃早饭。林知意一般给他准备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有时候加个肉包。他吃得不多,但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话不多,但观察力惊人。第三天早上,他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林知意正在擦桌子,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眼圈是青的,而且你擦桌子的时候会走神。刚才你盯着那个杯子看了至少十秒,没擦。"
她笑了笑,没接话。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他说,"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手在做一件事,脑子在另一件事上。身体在走,魂儿在别处。"
她端起粥锅进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起来倒了杯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客厅的家具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光。她忽然想起沈鹤年说的那句话——身体在走,魂儿在别处。
她想,她的魂儿在哪儿呢?
沈鹤年走的那天,结账的时候多给了两百块钱,说:"不用找了,这几天住得很好。"
"这不行,说好多少钱就多少钱。"林知意把钱退回去。
他没坚持,把钱收回去,放进钱包里。然后他看着她说:"小林,你是个好人。好人有时候会倒霉,但不是因为她是好人。你记住这个。"
她愣了一下。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如果你愿意跟人聊聊,我手机号在你登记本上。不是心理咨询,就是……聊天。"
他走了。
林知意站在前台后面,看着登记本上他写的手机号,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跟人说了这件事。
不是打给沈鹤年。是打给她最好的朋友,唐婉。
唐婉是她高中同学,两人认识二十多年了。唐婉比她小一岁,在徐汇区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总监,已婚,有个女儿十岁了。两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唐婉外向、泼辣、说话直来直去;林知意内向、温和、习惯把事往肚子里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合得来。
林知意很少主动给唐婉打电话。唐婉倒是经常打给她,有时候是吐槽老公,有时候是聊八卦,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是"你在干嘛""我在加班""哦那你忙吧"然后挂掉。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唐婉已经睡了,被电话吵醒,接起来声音沙哑:"怎么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林知意握着手机,沉默了大概十秒。
"婉婉,我查出HIV阳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几秒钟,是足足半分钟。林知意以为她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等一下。"
唐婉起来了,走到另一个房间,关上门。林知意能听到她走路的脚步声和关门的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唐婉的声音变了,不是沙哑了,是压得很低,很紧。
"上个月。"
"你确诊了?"
"嗯。"
"你怎么感染的?"
林知意把陈叙的事说了。从头到尾,包括套破了那次,包括他查了阴性然后拉黑她。唐婉全程没打断,直到她说完,唐婉才开口。
"那个王八蛋。"唐婉的声音里带着火,"他拉黑你?他敢拉黑你?"
"算了。"
"什么叫算了?知意,这不是算了的事。他如果真的阴性,那说明不是他传的,你得查清楚源头。如果是他传的,他拉黑你就是逃避责任。不管哪种,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能怎么办?"
"你先治病。其他的以后再说。"唐婉顿了一下,"你现在吃药了吗?"
"吃了,每天一片。"
"好。你听我说,这个病现在就是个慢性病,你别自己吓自己。我有个大学同学,她表哥是感染科的医生,在瑞金医院。我把你的情况跟她说一下,看能不能帮你找个靠谱的医生,药换一换或者调调剂量。你现在的医生是疾控的吧?"
"嗯。"
"疾控的也行,但大医院的感染科更专业。你别嫌麻烦,去一趟。"
林知意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别一个人扛。你还有我,还有你妈,还有小远。你不是一个人。"
林知意听到"小远"两个字的时候,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无声地流,是那种憋不住的、一抽一抽的哭。她捂着嘴,怕声音传出去。
唐婉在电话那头也哭了。
"你哭什么啊你。"林知意哽咽着说。
"我心疼你。"唐婉说。
三
唐婉说到做到。一周后,她帮林知意约了瑞金医院感染科的一个副主任医师,姓方。林知意请了一天假,坐地铁从泗泾到瑞金医院,路上将近一个小时。
方医生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说话利落。看了她的报告以后说:"你发现得不算晚,CD4是380,虽然低于正常值但还没到很危险的程度。病毒载量也不算高。现在开始规范治疗,半年到一年病毒载量就能降到检测不到的水平。"
"检测不到是什么意思?"
"就是血液里的病毒量低到仪器测不出来。这时候传染性几乎为零。你可以正常生活,正常工作,正常和人接触。"
"那……能活多久?"
方医生放下笔,看着她:"你现在三十八岁,规范治疗的话,预期寿命和普通人没有显著差异。我有很多病人,感染二十多年了,现在五十多六十岁,该上班上班,该旅游旅游,好好的。"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想问的其实不是"能活多久",而是"我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生活"。但方医生已经回答了。
"你家里人知道吗?"方医生问。
"我最好的朋友知道。"
"父母呢?"
"还没说。"
方医生没劝她"要说"或者"别说",只是说:"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说、对谁说。但你要知道,这件事不需要你一个人扛。"
从瑞金医院出来,她沿着瑞金二路慢慢走。路两边是法国梧桐,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伸向天空。她走了很久,走到淮海中路,又走回来。
她想了很多。想她妈,想小远,想她这半辈子。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忍"。忍周敬安的冷淡,忍婆家的挑剔,忍离婚的屈辱,忍一个人开民宿的辛苦。她不是那种会闹的人,出了什么事都是自己消化。她以为自己消化得挺好,直到这次。
这次她消化不了了。
她妈是第二年春天知道的。
不是她说的。是她妈来民宿帮她收拾屋子,在卧室抽屉里看到了药盒。她妈不认识那些药的名字,但认出了"每日一次"的标签和空药板。
"你吃的是什么药?"她妈拿着药盒问她。
她当时正在厨房切土豆,刀停了一下。
"治嗓子发炎的。"
"治嗓子要吃三种药?你别骗我。"
她妈不是好糊弄的人。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管过两百多号人,眼力见儿特别准。林知意知道瞒不住了。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客厅坐下。她妈也坐下了。
"妈,我感染HIV了。"
她妈的表情她这辈子忘不了。不是恐惧,不是嫌弃,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的空白。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什么?"声音很小。
她又说了一遍。
她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个林知意没想到的、但后来回想起来完全符合她妈性格的问题:
"小远知道吗?"
"没有。"
"不能让他知道。"她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不能让小远知道。他现在上高中,正是关键的时候。他要是知道了,心思就散了。"
林知意愣住了。她以为她妈会哭,会骂她,会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会抱住她说"没事妈在"。但她妈的第一反应是——不能让小远知道。
"妈……"
"你听我说完。"她妈打断她,"我不是不心疼你。但你要想清楚,小远那个性格,闷葫芦一个,什么事都往心里装。他要是知道你病了,肯定会影响学习。高考要是砸了,他一辈子都受影响。"
"我知道。"
"还有,周家那边……"
"我不会告诉周家的。"
"你自己的安全呢?你一个人怎么行?你搬回来住吧,妈照顾你。"
林知意看着她妈。她妈六十五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都是斑,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这个女人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三班倒,四十多岁下岗,后来打零工供她念完大学。她结婚的时候她妈没给什么嫁妆,但把攒了半辈子的三万块钱塞给她,说"拿着,别让人看轻了"。
"不用搬回来。"林知意说,"我能照顾好自己。药也吃着,医生说了,就是个慢性病。"
"那我每周来给你做两顿饭。"
"行。"
她妈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抱住了她。抱得很紧。林知意感觉到她妈在发抖。
"妈没事。"她妈说。声音压在林知意肩膀上,闷闷的。"妈没事。"
小远还是知道了。
不是她说的,也不是她妈说的。是高二下学期,小远来民宿找她。
他十六岁了,个子窜到一米七八,比她高了大半个头。眉眼像她,但下巴和嘴巴像周敬安。他话不多,跟她一样。
他来之前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的。她当时正在前台整理客人的退房单,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远?你怎么来了?"
"周末没事,过来看看你。"
他在民宿转了一圈,上了三楼,看了她布置的每个房间。她跟在后面,看他一张一张床摸过去,看窗台上的绿植,看墙上挂的画。
"你这儿挺好的。"他说。
"还行吧。"
他下来到院子里,站在柠檬树旁边。
"妈,你身体好吗?"
"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又是脸色。她想,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脸色不好。
"最近有点累。民宿忙。"
他没再问。但那天晚上他没走,说想在这儿住一晚。她给他铺了三楼那间最小的客房。晚上十点多,她端了一杯热牛奶送上去,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边,手机亮着,屏幕上是一篇关于HIV治疗的科普文章。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抬头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今天。我搜了你的药名。"
"……"
"妈,你吃药了吗?"
"吃了。"
"那你好好吃药。我查了,现在这个病能控制。"
他躺下了,背对着门。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下楼以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脸埋在双手里。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搜的,也不知道他搜了多久。她只知道,这个孩子——她的孩子——在她最害怕、最脆弱的时候,用他自己的方式,给了她最大的支撑。
没有哭,没有问"为什么",没有害怕。只是说"你吃药了吗",然后说"好好吃药"。
她想,这大概就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生了他。
四
日子还是要过的。
确诊半年以后,林知意的生活基本回到了正轨。药每天按时吃,CD4慢慢升上来了,病毒载量在第三次复查的时候降到了检测不到的水平。方医生说她控制得很好,继续保持。
民宿的生意也还行。疫情之后旅游市场恢复了,松江这边离佘山、辰山植物园都不远,周末经常满房。她雇了一个兼职阿姨帮忙打扫卫生,每周来三次。自己还是管前台、做饭、管账。
但她的生活里多了一件事——她开始在网上写东西。
不是写文章,是在一个叫"白桦林"的HIV感染者互助平台上写日记。她用化名"知了",每天写一点。有时候写吃药的事,有时候写民宿里遇到的客人,有时候写她妈来给她炖汤,有时候写小远。
她的文字很平实,没什么修辞,但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下面经常有人评论,说"知了姐你写得好真实""看了你的文字我觉得没那么怕了"。
她慢慢发现,写东西对她来说是一种释放。那些她平时说不出口的、压在心里的东西,落在屏幕上就变成了文字,不再沉甸甸地坠着她。
有一篇她写的是关于陈叙的: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套没破,是不是就不会感染。但转念一想,就算那次没破,如果源头在他,他迟早会传给我。问题不在于那一次意外,而在于我从来没想过要确认他的健康状况。我信任他,但这种信任是盲目的。我连他有没有婚史、有没有固定工作都没搞清楚,就把自己交出去了。不是他骗了我,是我骗了我自己。我以为自己活了三十多年,什么人都见过,什么坑都踩过,其实还是太天真。天真不是坏事,但天真是要有底线的。底线就是——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负责。
这篇日记下面有三百多条评论。有人说"姐姐说得对",有人说"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有人说"看完哭了"。
她看着那些评论,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
但生活不是只有温暖的事。
七月份的时候,民宿来了一个新客人,姓顾,三十出头,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女孩。说是来上海看病的——女孩有先天性心脏病,来儿童医学中心复查。他在网上搜到"半间",看评价不错,价格也合适,就订了一周。
顾先生一个人带孩子,手忙脚乱的。小女孩叫朵朵,两岁半,很乖,但容易累,走几步就要抱。林知意看他们父女俩不容易,每天早饭多准备一份,有时候帮着看一会儿孩子,让顾先生能去洗个澡或者出去买个东西。
有一天傍晚,朵朵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流血了。林知意赶紧拿碘伏和创可贴过来处理。她戴了手套——不是因为自己是感染者,是因为处理伤口本来就应该戴手套。但顾先生注意到了。
"你平时都戴手套做事吗?"他问。
"不是,处理伤口才戴。"
"哦。"他没再多问。
但第二天早上,他来退房了。说是有事要提前走。林知意看他神色不对,但没多问。退了押金,送他们出了门。
后来她在平台上看到一条评论,匿名用户,说"有些民宿老板自己有病还隐瞒,太缺德了"。下面有人问什么病,对方没回。
她不知道是不是顾先生。也可能是别人。但她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她开始担心——如果客人知道了她是感染者,会怎么样?会退房吗?会投诉吗?会在网上写差评说"这家民宿老板有艾滋病"吗?
她越想越怕。怕到晚上睡不着。吃了安眠药才勉强睡了两个小时。
她跟唐婉说了这件事。唐婉说:"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病毒载量都检测不到了,日常接触根本不会传染。他要是真写了差评,你如实回复就行。"
"但别人会怎么看我?"
"别人怎么看你是别人的事。你又不是为别人活的。"
道理她都懂。但道理不管用。她还是怕。
怕被看见,怕被指指点点,怕小远在学校被同学说"他妈有艾滋病",怕她妈在小区里被邻居议论。
这种怕像一层薄膜,裹着她。她每天都在跟这层膜较劲。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公开身份的,是一件意外的事。
九月份,她妈在小区里摔倒了。股骨骨折,做了手术,打了钢钉。她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在医院陪床。她妈的手机响个不停,都是小区里的老姐妹发来的问候和帮忙。她帮她妈回了消息,加了几个人的微信。
其中一个人叫"王阿姨",是她妈几十年的老邻居。王阿姨的儿子跟林知意差不多大,小时候一起玩过。王阿姨在微信上跟她说:"你妈这回摔得不轻,你多上点心。你妈这人,一辈子要强,现在躺床上了,心里肯定难受。你多陪陪她。"
她回了"谢谢王阿姨"。
过了两天,王阿姨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听说你那个民宿生意挺好的?我有个远房亲戚,从外地来上海看病,想在你那儿住几天,行不行?"
她回:"行啊,您让他直接在网上订就行。"
"哦,我告诉他了。"
后来那个亲戚没来。但王阿姨又发了一条消息,把她问住了。
"对了,你妈说你身体不太好,是什么病啊?严重不?要不要紧?我认识一个老中医,调理身体特别好,要不要给你妈要个号?"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妈跟王阿姨说了她身体不好。但没说是什么病。她妈守住了这个秘密。
她忽然觉得很难过。她妈这辈子没求过人,现在却要为了她,在老姐妹面前遮遮掩掩。她妈怕说出去丢人,怕连累她,怕小远受影响。她妈把所有的担心都咽进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她想,凭什么。
凭什么她要因为别人的无知和偏见,活得像做贼一样?凭什么她妈要帮她遮掩?凭什么她不能坦坦荡荡地活着?
她给王阿姨回了消息:"王阿姨,谢谢您关心。我得的是HIV感染,已经在规范治疗了,控制得很好,不影响正常生活。您那个亲戚如果来上海需要住的地方,随时欢迎。我这儿干净、安全,不会传染给任何人。"
她发完这条消息,手在抖。但她没撤回。
王阿姨过了很久才回:"……好的,我知道了。你妈有你这个女儿,是福气。"
后来王阿姨没再提这件事。但她发现,她妈住院期间,来探望的人反而更多了。小区里那些阿姨们,一个接一个地来,带汤的、带水果的、带花的。她妈跟她说:"你王阿姨跟她们都说了,说你不容易,一个人撑着民宿还照顾我。她们都挺感动的。"
她没说话。她知道王阿姨跟她们说的肯定不止这些。但她不在乎了。
五
冬天的时候,林知意做了一件她以前从来不敢想的事——她在民宿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就叫《一个民宿老板娘的自白》。
她没用真名,但写了自己的故事。从确诊到治疗,从害怕到接受,从隐瞒到公开。她写了陈叙,写了她妈,写了小远,写了沈鹤年,写了平台上的那些陌生人。她写得很真诚,没有卖惨,没有控诉,就是平实地讲自己的经历。
文章最后她写了这样一段话: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谁同情我,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只是想说,艾滋病离我们真的比想象中近。它不挑人——不挑年龄,不挑性别,不挑职业,不挑你过得好不好。它可能就在你身边,在你以为最安全的关系里。所以,请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是因为世界很危险,而是因为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负责。另外,如果你或者你身边的人不幸感染了,请不要害怕。它不是一个死刑判决,它只是一个需要你认真对待的慢性病。你依然可以工作,可以爱人,可以被爱,可以活得有尊严。
文章发出去以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去后院晾衣服。晾完衣服回来,公众号后台已经有几十条留言了。
她一条一条看。
有人说"加油",有人说"你很勇敢",有人说"我也是一个感染者,看到你的文字觉得不孤单了"。有一条留言她看了很久——
"林姐,我是小顾。之前带朵朵在你那儿住过的。那天退房不是因为别的原因,是我妈突然打电话来让我带朵朵回去,她想孩子了。我后来在网上看到那条匿名评论,不是我发的。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想跟你道个歉,因为我的提前离开可能让你多想了。朵朵的手术很成功,谢谢你的照顾。"
她看着这条留言,眼眶热了一下。
她回复了一个字:"好。"
文章后来被一个本地生活公众号转载了,标题改成了《上海松江一位民宿老板娘:原来艾滋病离我们这么近》。阅读量很快过了十万。
她的生活被打破了。
有记者打电话来想采访她,她拒绝了。有公益组织联系她,想请她做防艾宣传的志愿者,她答应了。有陌生人加她微信,说"我也是感染者,能不能跟你聊聊",她加了,一个个聊。
民宿的生意反而更好了。有人专门从市区开车过来住一晚,说"就想看看这个老板娘是什么样的"。她照常接待,不特殊对待,不刻意回避。有人问起,她就大方地说"文章是我写的"。没人问,她就跟以前一样,安安静静地经营她的民宿。
她妈出院以后恢复得还行,拄着拐杖能慢慢走。每周还是来民宿给她做两顿饭。有时候她妈来了,正好有客人跟她聊起那篇文章,她妈就坐在旁边听着,不说话,嘴角微微翘着。
小远高二结束的那个暑假来民宿住了两个星期。他现在一米八二了,肩膀宽了,声音也变了。他帮她换灯泡、修水管、搬重物。有一天晚上两人坐在院子里,柠檬树旁边,他忽然说:"妈,你那篇文章我看了。"
"嗯。"
"写得挺好的。"
"就那样吧。"
"你以后想公开就公开,不想公开就不公开。我都支持你。"
她看着他。十六岁的男孩,侧脸在路灯下显得轮廓分明。她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是身体上的长大,是那种心理上的、能扛事的长大。
"你以后谈恋爱,"她忽然说,"记得保护好自己。"
他笑了:"知道,你文章里写了。"
"那篇文章里写的还不够。你得记住——"
"妈。"他打断她,"我记住了。"
六
春天的时候,沈鹤年又来了。
还是住三楼那间,还是住五天。这次他带了一本书,送给她。是汪曾祺的《人间滋味》。
"你上次说你喜欢看关于吃的书。"他说。
她接过书,翻了一下,扉页上有一行字:"人间有味,不在远方。沈鹤年,乙巳春。"
"乙巳?"
"今年不是乙巳年嘛。蛇年。"
她笑了。
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在露台上站一会儿。她还是给他准备白粥、咸菜、一个水煮蛋。但这次他多说了一句话。
"你气色比上次好多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嗯。眼睛里有光了。"
她没接话。但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动了一下。
沈鹤年走的那天,她送他到院门口。他转过身,看着她。
"小林,你上次问我那句话,我现在可以回答了。"
"什么话?"
"你问我'近'是什么意思。我说,近不是距离,是感知。你感知到了生活的重量,也感知到了生活的温度。这就是'近'。"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白色的围墙,青石板路,柠檬树在春风里摇了摇叶子。
她想,也许他说得对。
日子还是那些日子。早上六点半起床,去菜场,回来烧水、拖地、换床单。九点以后有客人来,她办入住、指路、推荐附近的馆子。下午空闲了坐在院子里择菜或者看书。晚上做一桌饭菜,住客愿意吃的收个成本费。
每天晚上十点,她准时吃药。一片,温水送服。然后刷牙、洗脸、睡觉。
她偶尔还会在平台上写日记。最近一篇写的是:
今天有个客人问我,你怕不怕。我问怕什么。他说,怕这个病。我想了想,说,不怕了。不是因为不严重,是因为我学会了跟它相处。它就像生活里的一件旧家具——你刚搬进来的时候觉得碍事,觉得丑,觉得它不应该在这里。但日子久了,你发现它其实也能放东西,也能坐,也算是家里的一部分。你不会因为它而搬家,你只是……重新布置了一下房间。
她写完这篇日记,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客厅的家具都蒙着一层灰白的光。
她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全文完)
后记:
这是一篇虚构的小说,人物和情节均为创作。但文中涉及的HIV相关知识——如规范抗病毒治疗可将病毒载量降至检测不到水平(U=U,即持续检测不到=无性传播风险)、日常接触不传播HIV、早发现早治疗预期寿命接近正常人群等——均基于现行医学共识。
艾滋病确实离普通人很近。据中国疾控中心数据,截至近年,我国每年新报告HIV感染者中,经性传播占比超过95%,且中老年群体和青年学生群体的感染人数均呈上升趋势。保护自己不是因为世界危险,而是因为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负责。
如果你或身边的人需要帮助,可拨打全国卫生热线12320或联系当地疾控中心。你并不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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