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75年那个夏天,蝉鸣聒噪得能把人的心叫碎。我娘坐在炕沿上给我缝那双解放鞋,针脚又密又匀,可她手上的老茧蹭着布面,沙沙地响。我爹蹲在灶房门口抽旱烟,不吭声,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全村都知道我要走了,当兵去,这是我们家三代人里头一回有人走出这山沟沟。可那天夜里,隔壁院子的秀兰敲了我家门,黑灯瞎火地把我拽到了村口那片杨树林子里。她说的那句话,我记了整整一辈子,比部队里任何一条军令都刻得深。
一
我叫周满仓,1956年生人,属猴,家在鲁西南一个叫柳河屯的村子。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几十户人家挤在一条土路两边,家家户户都是土坯墙茅草顶,鸡鸭满院跑,猪圈挨着茅房,一到夏天那股子味儿能熏得人睁不开眼。我们家六口人——我爹周老栓,我娘刘桂英,我姐周满囤,我妹周满筐,还有我奶奶。奶奶瘫在床上有三年了,屎尿都靠我娘伺候。
我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姐姐满囤大我五岁,十九那年嫁到了邻村,嫁了个木匠,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好歹不愁吃。妹妹满筐小我三岁,今年才十六,正是长身子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风吹一吹就能倒。我爹年轻时在生产队赶大车,腰让马踢过一回,从那以后就干不得重活,走路一瘸一拐的。全家老小六张嘴,里里外外全靠我娘一个人撑。
我娘是个苦命人,娘家在更偏远的山洼里,十八岁嫁给我爹,二十年间没享过一天福。她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喂猪喂鸡,伺候奶奶擦身子换尿布,再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晚上回来还得纳鞋底、补衣裳,家里的粮食从来不够吃,她就掺着红薯叶、槐树花、榆钱儿蒸窝窝头。我是她唯一的指望,她常说:“满仓,你好好念书,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
可我没能念成书。不是我不争气,是家里实在供不起了。我念到初中毕业那年,奶奶一场大病把家里攒的那点家底全掏空了,还欠了生产队三十块钱的债。我就自己收拾了书包回了家,跟我娘说:“娘,我不念了,我能干活了,挣工分养家。”我娘哭了一宿,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子,可她也知道,没办法。
回到家我就跟着队里的男劳力下地,别看我瘦,骨头架子结实,使唤锄头镰刀不比谁差。挑水、犁地、扬场、打麦,啥活都干。干到十八岁那年,生产队分了我们家三亩自留地,我爹瘸着腿种点菜,我娘养了两头猪,日子总算缓过来一点。可我心里头一直有股子闷气,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山沟里刨土疙瘩吃。
1974年冬天,大队喇叭里喊征兵的消息,我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当兵去,走出这村子,见见外面的世面,说不定还能提干,吃上公家饭。我跟我爹娘一说,我爹闷着头抽了半天烟,最后磕了磕烟锅子:“去就去吧,老周家也该出个吃皇粮的了。”我娘抹着眼泪给我收拾铺盖,嘴里念叨:“到了队伍上好好干,别给咱家丢人,别跟你爹似的,让人把腰踢瘸了……”
我报了名,体检、政审,一样一样过。我身子骨结实,家里三代贫农,政审没问题。到1975年夏天,通知下来了,让我八月底去县里武装部报到,然后统一坐火车往南走。那段时间,全村人都知道周老栓家的大小子要当兵去了,见面就夸两句:“满仓有出息啊!”“到了队伍上别忘了老家人!”我爹那阵子腰板都挺直了不少,走路瘸得都没那么厉害了。
可我心里头,压着一件事,谁都没说过。
那事儿跟隔壁院子的秀兰有关。
二
秀兰大名叫王秀兰,比我小一岁,属鸡。她家就住我们家东边,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土坯墙,墙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一踮脚就能看见两家院子。她爹王老憨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她娘赵巧儿嘴碎,是村里有名的巧嘴媒婆,成天骑个二八大杠走村串户给人说亲。秀兰上头有个哥哥叫王大力,在公社拖拉机站开拖拉机,算是全村最有出息的年轻人。
秀兰这姑娘长得白净,脸盘子圆圆的,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两条大辫子又黑又粗,甩在身后一摆一摆的。她不像村里其他闺女那么咋咋呼呼,话不多,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跟她娘学了一手好针线活儿,绣花、做鞋、裁衣裳,样样拿手。村里好些小伙子都盯着她,可王老憨放话出来,说闺女还得留两年,不急着找婆家。
我跟秀兰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小时候两家大人在地里干活,我们就在田埂上挖泥巴、逮蚂蚱。春天一块儿挖荠菜,夏天一块儿去河里摸鱼,秋天拾柴火,冬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她胆子小,见条菜花蛇能吓得哇哇叫,我就挡在她前头拿棍子把蛇挑开。有一回我们几个小孩去村东头的废窑洞里掏麻雀,她让瓦片划破了小腿,血淌了一路,我背着她跑了两里地回村找她娘。
那时候小,不觉得什么。等到了十四五岁,男女有别的念头就慢慢有了。她娘管得严,不让她成天跟小子们混在一块儿,秀兰也就不大跟我们玩了。可两家的墙矮,我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能看见她端着盆在井台边洗衣裳;她晾衣裳的时候,能从棒子秸扎的篱笆缝里瞅见我蹲在地上磨镰刀。我们俩有时候对一眼,就赶紧把脸别开,耳朵根子烫得慌。
有一回,应该是1972年秋天,队里分红薯。我们家我爹腰不好,我娘在生产队晒场脱粒回不来,我一个人推着独轮车去领红薯。满满一车红薯,少说二百斤,我推着上坡,脚底下打滑,车把一歪,红薯滚了一地。秀兰正好路过,二话不说蹲下来帮我捡。两个人把红薯重新装上车,我累得满头大汗,她从裤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绢递给我:“擦擦汗。”
那块手绢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角上有个“兰”字。我没舍得擦汗,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她看了我一眼,脸一红,转身就跑了。那块手绢我揣在怀里好几天,后来洗得干干净净叠好了,夹在我那本破《新华字典》里,一直没还给她。我知道她也没想要回去。
那之后我们私下里碰过几回面,都是在地里干活或者去供销社买东西的时候遇上的,说不上几句话,可她看我的眼神,我就明白了。我也知道她心里头有我。可我们俩谁都没捅破那层窗户纸,不是我胆子小,是我不敢。
我家里啥条件?六口人住三间土坯房,奶奶瘫在床上,爹是个瘸子,妹妹瘦得跟个麻秆似的,全家就靠我跟我娘挣工分,年底分红能分个三十来块钱就算不错了。秀兰家呢?她爹是整劳力,她哥在公社拿工资,她娘给人说亲一年也能落下不少东西。我们两家差了不是一星半点。村里人都说,秀兰将来得找个吃商品粮的,起码得是公社里上班的,最不济也得是拖拉机站的正式工。我?一个刨土疙瘩的庄稼汉,凭啥娶人家?
可我心里的那点念想,又放不下。每天晚上躺在炕上,听着东墙那边秀兰家院子里偶尔传来说话声,我就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看出我的心事,有一回吃饭时半开玩笑地说:“满仓,你看隔壁秀兰那丫头咋样?她娘赵巧儿前阵子还跟我打听你呢。”我赶紧低头扒饭:“娘你别瞎说,人家秀兰能看上咱家这条件?”我娘叹了口气,没再吭声。
我爹抽着烟说了一句:“当不上兵,就老老实实种地,咱家这个样子,别拖累人家好姑娘。”我爹这话说得重,可也是实话。
所以当兵的消息一下来,我心里头反而松了一口气。出去几年,提了干,有了出息,回来再提亲,那就不算高攀人家了。我给自己定了目标,到队伍上好好干,哪怕不提拔,也得混出个人样,不能让人家秀兰跟着我吃苦。这些念头我从来没跟秀兰说过,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直到我参军前夜,她半夜敲了我的门。
三
1975年8月23号,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傍晚,我娘包了顿白面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肉是跟村东头刘屠户赊的,白面是拿家里攒的鸡蛋跟供销社换的。一家四口人围在灶房的小方桌上,一人面前一碗饺子,热气腾腾的。我爹破例倒了半碗地瓜烧,端着碗跟我说:“满仓,明天你就走了,爹没别的本事,就一句话——到了队伍上,听领导的话,别给老周家丢人。”说完一仰脖子把酒干了。
我娘在旁边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饺子:“多吃点,到了队伍上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外头的饭。”我妹满筐低着头不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心里头也酸溜溜的,可不敢掉眼泪,怕我娘更难受。吃完饭,我爹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头是一块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玻璃有道裂纹,可针还在走。他说:“这是你爷爷留下的,当年他在县里粮库当会计时攒钱买的,传给你了。到了外头,看个时间,别误了正事。”
我把手表戴在手腕上,沉甸甸的,心里头更沉。那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了。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照得院子里跟洒了一层霜似的。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着墙外蛐蛐叫,想着明天就要离开这个住了十九年的家,心里头又酸又涩。也不知道迷迷糊糊躺了多久,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轻轻敲院门,“笃、笃、笃”,三下,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人。
我爹娘睡在里屋,鼾声均匀,没醒。我支棱起耳朵,又听见三下。我披上褂子趿拉着鞋走到院里,隔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人,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是秀兰。
我心跳得咚咚响,赶紧把门闩拉开一条缝,探出头去:“秀兰?这么晚了……”
她没说话,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那手劲儿大得吓人,攥得我腕子生疼。她把我往外拽,我穿着单褂光着脚就跟着她出了院门。她拉着我往村口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我光脚踩在土路上,石子硌得脚底板疼,可我不敢吭声,也不知道她要把我拽到哪里去。
村口有一片杨树林,夏天的时候我们常在那儿乘凉,白天还有人在树底下下棋打牌。她把我拉进林子里,一棵大杨树后面,这才松开我的手。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她脸上。她穿着件碎花布的褂子,辫子有点散,像是刚解开又胡乱编上的,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
“秀兰,你咋了?出啥事了?”我小声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照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她抿着嘴,半天没说话,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里面转了几圈,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我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
“满仓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你能不能,别去当兵了?”
我愣住了。
“你说啥?”我脑子嗡嗡的,没反应过来。
“我说你能不能别走。”她一把攥住我褂子前襟,指节发白,“我今儿晚上听见你娘跟我娘说,说你明天天不亮就要走了,去县里报到。我在炕上躺了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仓哥,我有话跟你说,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看着我,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心里头装着你,装了三年了。你要是走了,我不知道你啥时候能回来,也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心里头还有没有我。我怕,满仓哥,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这些话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我看着她的眼睛,月光底下,那双眼睛又亮又湿,满满当当全是我。三年了,我们谁都没说出口的话,她今晚上全说出来了。
“秀兰……”我嗓子眼发紧,“我……”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眼泪又掉下来,“我知道你家条件不好,我不在乎。我爹娘要是不同意,我就等着你。你出去当兵,三年五年我都等。可你得给我一句话,满仓哥,你得让我知道你心里头也有我。你要是不吭声就走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好。”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浑身力气都使完了,身子靠着杨树慢慢往下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我看着她瘦小的肩膀在那儿抖,心里头像刀绞一样。我蹲下去,伸手想拍拍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最后还是轻轻落在她肩膀上。
“秀兰,”我嗓子哑得厉害,“你起来,地上凉。”
她不动,埋着头哭。我一咬牙,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两只手攥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你听好了,王秀兰。我心里头有你,从你递给我那块手绢那天起就有。三年了,一天都没断过。我为什么去当兵?就因为我穷,我配不上你。我想出去闯一闯,混出个样子回来,堂堂正正上你家提亲,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你明白不?”
她泪眼蒙蒙地看着我,嘴角颤了颤:“你说真的?”
“骗你是小狗。”我说。
她破涕为笑,又赶紧捂住嘴,怕声音传出去。她低下头,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我手心里,我低头一看,是一双鞋垫,红布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得跟印上去的似的。
“我绣了两个月,白天不敢绣,怕我娘看见,晚上点着煤油灯偷偷绣的。”她的脸在月光底下红了一片,“你带上,到了队伍上垫在鞋里,走路不磨脚。”
我把那双鞋垫攥在手心里,布面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我把她往怀里一带,轻轻抱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赶紧松开,退后半步。
“秀兰,你等我。三年,最多三年,我一定回来。”
她点点头,抹了把脸,又恢复了平时那个文文静静的模样,只是眼睛红红的。“天快亮了,你回去吧,收拾收拾该走了。我也得回去了,我娘要是醒了看不见我,该到处找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月光下冲我笑了笑,两个酒窝浅浅的:“满仓哥,到了队伍上,给我写信。”
“嗳。”我应了一声。
她头也不回地跑了,碎花褂子的影子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看不见了。我在杨树林里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攥着那双鞋垫,贴在心口上,凉丝丝的布面慢慢让我的体温焐热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才轻手轻脚回了家。我娘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小米粥。她看见我从外头进来,愣了一下:“满仓,你啥时候出去的?”
“上茅房了。”我编了个瞎话,把那双手工鞋垫赶紧塞进枕头底下,心口还在扑通扑通跳。
四
那天吃过早饭,我背上我娘给我收拾好的铺盖卷,揣着家里的全部家底——十二块钱、一块旧手表、一双鞋垫,还有我爹塞给我的两个煮鸡蛋,踏上了去县里的路。走的时候全家人都送到院门口,我爹瘸着腿站在最前面,我娘哭得话都说不出来,我妹满筐抱着我的胳膊不放。我挨个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路过秀兰家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她家院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我脚步顿了一下,到底没停,大踏步沿着土路往村外走。走到村口杨树林边上,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远远地,她家院墙的豁口那儿,碎花褂子一闪,又缩回去了。我笑了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了县武装部,集合、点名、发军装。我脱了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换上草绿色的军装,觉得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同批走的还有周边几个公社的年轻人,一百多号人,挤在闷罐火车里,咣当咣当往南开了两天两夜。我坐在车厢角落里,怀里揣着那双鞋垫,还有一本空白的信纸,想着临行前那晚秀兰说的话,心里头又甜又酸。
部队在广东,新兵连三个月,苦是真苦,可我不怕苦。我从小干活干惯了,训练场上不管多累我都不叫一声。晚上躺在大通铺上,同班的战友都累得呼呼大睡,我掏出那本信纸,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给秀兰写信。可写了撕,撕了写,憋了半天也写不出几句像样的话——我念书不多,肚子里没多少墨水,怕写出来的字丑,怕词不达意。最后就歪歪扭扭写了几行:“秀兰,我到部队了,一切都好,不用担心。你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柳河屯王秀兰收,托了村里唯一一个在公社邮局上班的远房亲戚转交。
信寄出去之后,我就天天盼回信。大概过了二十来天,秀兰的信来了,信封上她的字秀秀气气的,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满仓哥,信收到了。你在部队好好干,家里都好,不用挂念。鞋垫合脚不?要是不合适我再做一双给你寄过去……”信不长,可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夜里躺在床上还把信纸贴在胸口,就像那天晚上她贴着我的胸口一样。
新兵连结束,我分到了侦察连,训练更苦了。爬高摸底、武装泅渡、野外生存,一天下来浑身疼得跟散了架似的。可我咬牙挺着,连长看我肯吃苦、不偷懒,训练成绩也不错,下连队半年就让我当了副班长。我赶紧写信给秀兰报喜,她回信里高兴得不得了,说全村都知道我在部队受表扬了,我爹娘走路都带风。
我跟秀兰通信通了一年多,隔半个月一封,雷打不动。信里从来不说什么肉麻话,就是拉拉家常——她说家里的猪下了崽,说她娘又给谁家说成了亲事,说她哥王大力在公社找了个对象,年底要结婚。我说我训练怎么样,学了什么新技能,食堂的伙食不如家里的窝窝头香。就那么淡淡地写着,可心里头踏实得很,知道有个人在老家等着我,念着我。
可到了1976年秋天,连着两个月,秀兰的信忽然断了。
我头一个月没当回事,想着可能是邮路耽误了,或者她家里有事忙不过来。可到了第二个月,还是没信。我坐不住了,往家里写了封信问我娘,家里一切都好不?我娘回信说,都好,你奶奶身子还是老样子,你爹腿冬天疼得厉害些,别的没啥。末尾加了一句:隔壁秀兰那丫头,好像说了个婆家,听她娘赵巧儿的意思是县里一个工人,具体咋回事我也不清楚,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拿着那封信,坐在营房的床沿上,半天没动。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跑到操场上,绕着四百米的跑道走了几十圈。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又闷又沉。我不信秀兰会不等我,可两年了,我没提干,还是个兵,一个月津贴才八块钱。她家里人给她张罗亲事,也怪不得人家。那个年代,姑娘家十八九岁再不嫁人,村里头的闲话就能把人淹死。
我憋着一口气,第二天跑到连长办公室,申请参加年底的骨干集训。我想着,再拼一把,提了干,就有底气了。集训三个月,我拼了命地练,最后考核拿了全连第三,连长在会上点着我的名说:“周满仓,好样的!”那年年底,我被任命为一排三班班长,虽然不算正式干部,可已经往前迈了一大步。
我拿着任命通知书,第一时间给秀兰写了封信。我说:“秀兰,我当班长了。不管你现在咋样,我有句话得跟你说——我说过三年回去,就一定回去。你要是定了亲,我祝福你。你要是还没定,等我。”
信寄出去之后,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过了十来天,秀兰的回信来了,信封上她的字还是那么秀气,可拆开一看,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
“满仓哥,我哥跟我说了你当班长的事,我替你高兴。我娘是给我张罗过亲事,县农机厂的一个工人,可我不同意,我跟我娘说了,我等你。你安心在部队干,三年不够就五年,五年不够就十年,反正我不嫁别人。”
就这几行字,我看了足足有十遍。看完把信纸叠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那双鞋垫放在一起。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梦见秀兰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冲我笑,两个酒窝浅浅的。
五
1978年秋天,我提干了,正式任命为排长,领章上多了一颗星。那年我二十二岁,秀兰二十一。我打报告申请了探亲假,批下来十天。我坐上北上的火车,两天两夜没合眼,盯着窗外飞过的田野和村庄,心早就飞回柳河屯了。
火车到县城是傍晚,我搭了辆回公社的拖拉机,颠了一个多钟头才到柳河屯路口。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村里一片黑黢黢的,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煤油灯的光。我背着军用挎包踩着土路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敲门,就看见隔壁秀兰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人影探出头来。
月光底下,那两条大辫子一晃,是秀兰。
她看见我,愣在那儿,手里端的盆咣当掉在地上,里头的水泼了一地。她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满仓哥……你回来了?”
我走到她跟前,笑了笑:“回来了。我说过,最多三年。”
她眼圈一下子红了,又想哭又想笑,两个酒窝抖啊抖的。我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辫梢,低声说:“别哭,让街坊邻居看见了该说闲话了。明天我去你家,找你爹娘提亲。”
她使劲点头,眼泪还是掉下来了。我伸手用大拇指给她抹了一下,转身推开了自家院门。我娘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一下子扑上来搂住我,哭得比秀兰还厉害:“满仓!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那一晚上,我娘煮了满满一大锅面条,卧了四个荷包蛋,看着我狼吞虎咽地吃。我爹坐在旁边,嘴上不说,可眼睛一直在我身上转,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妹满筐长高了不少,大姑娘了,在旁边叽叽喳喳问这问那。我把在部队的事简略说了说,没提多苦,只说领导看重,提了干,以后有固定工资了。
我娘抹着眼泪说:“好,好啊,咱家满仓出息了。”她又压低声音凑过来,“隔壁秀兰那丫头,这两年可没少往咱家跑,帮你娘干活、陪你奶奶说话,比亲闺女还亲。她娘前阵子还跟我念叨,说秀兰死活不肯相亲,心里头有人了。我就猜着是你。”
我听了心里头热乎乎的,嘴上没说什么,可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秀兰等了我三年,三年里她顶着村里的闲话、顶着她娘的数落,硬是把一个个媒人都挡回去了。这份情意,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把我娘提前准备好的两瓶酒、两包点心提上,敲开了秀兰家的门。王老憨和赵巧儿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花生瓜子,看样子我娘早就透过风了。秀兰躲在里屋门帘后面,偷着往外看,我看见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王老憨和赵巧儿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叔,婶子,我今天来提亲。我跟秀兰从小一块长大,我心里有她,她心里也有我。我现在在部队当排长,一个月工资五十二块钱,养得起家。我保证这辈子对秀兰好,不让她吃苦受委屈。”
王老憨闷了半天没说话,他本来就是个嘴笨的人,闷头抽了一根烟才开口:“满仓,你是咱看着长大的,人品没得说。以前你家条件不好,我没松过口。现在你在队伍上有了出息,秀兰也死心塌地等你,我当爹的还能说啥?巧儿,你说呢?”
赵巧儿嘴碎,可心眼不坏,她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满仓啊,不是婶子以前挑三拣四,当娘的不都想着闺女找个好人家?你那时候家里啥光景你自己也知道,我咋放心把秀兰嫁过去?可现在不一样了,你有出息了,婶子放心。就是一点——你俩结了婚,秀兰随军还是留在老家?你可不能把她一个人扔下不管。”
我赶紧说:“婶子你放心,等我回去就打报告申请家属随军,分到了房子就把秀兰接过去。”
赵巧儿这才笑着点了头:“行,那就这么定了。不过咱丑话说前头,彩礼得按规矩来,不多要,你看着给,可礼数不能少。”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门帘一掀,秀兰从里屋走出来,脸通红通红的,头低着不敢看人。她娘赵巧儿推了她一把:“傻丫头,还不给你满仓哥倒杯水?”秀兰这才红着脸去灶房倒了碗糖水端给我,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手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还是凉的。
那年腊月,我和秀兰结了婚。酒席办在村里的大队部,摆了八桌,全村老小都来了。我爹瘸着腿满场敬酒,腰板挺得直直的,嘴合不拢。我娘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褂子,忙前忙后招呼客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秀兰穿着红嫁衣,头上别着红花,安安静静坐在我旁边,我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她嘴角的酒窝就没消下去过。
洞房花烛夜,客人散尽,我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秀兰。她接过去一看,是当年她送我的那双鞋垫,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垫在鞋里穿了两三年,布面上的并蒂莲已经磨得模糊了,可针脚还牢牢固固的。
她拿着那双旧鞋垫,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还留着呢?”
“我啥时候都带着,贴身放着。”我坐在她旁边,握住她的手,“秀兰,这三年苦了你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声音小小的:“不苦。等你的时候不苦,想着你就不苦。”
六
婚后没几个月,我的随军申请批下来了,在部队家属院分了一间半平房,带个小院子。我把秀兰接了过去,她头一回出远门,坐火车的时候紧张得攥着我的手不撒开。到了部队,她看着整齐的营房、操场上喊口号的兵,眼睛亮亮的:“满仓哥,这就是你待了四年的地方?”
“嗯。往后也是你的家了。”
家属院住的都是随军家属,天南海北哪儿的都有。秀兰刚去的时候不适应,说话口音重,别人听不大懂,她也不好意思跟人搭话。可她是那种能吃苦肯干活的性子,在家属院里帮人看孩子、教人绣花、给单身战士缝扣子补衣裳,慢慢就跟大家熟起来了。我每个月工资除了寄回老家一部分,剩下的都交给她管,她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日子不算宽裕,可两个人在一起,再苦也是甜的。
1981年,秀兰生了个闺女,取名周念兰。小丫头出生那天,我守在产房外面,听着里头哇一声哭出来,整个人腿都软了。秀兰躺在产床上,满头满脸的汗,可看见我进来,还挤出一个笑:“满仓哥,是闺女,你不嫌弃吧?”
我蹲在她床边,攥着她的手:“傻瓜,闺女小子都一样,都是咱俩的孩子。我就盼着她像你,白白净净的,有两个酒窝。”
秀兰笑了,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像你才好呢,长得壮实。”
念兰三岁那年,我转业了。在部队待了整整十年,从战士到副连长,按政策安排了工作。我选了回老家县城,分到了县物资局,当了个不大不小的科员。当时好多战友劝我留在大城市,说机会多,可我跟秀兰商量了一宿,还是决定回来。我爹娘年纪大了,奶奶前两年走了,家里就剩两个老人和我妹妹,满筐嫁到了邻村,不常回来。我得回来给爹娘养老。
县物资局是个清闲单位,工资不高,但稳定。秀兰在局里家属工厂找了个活干,糊纸盒、叠包装袋,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可好歹有个事做。我们把县城的公房退了,在城关镇买了个小院子,三间瓦房,带个小菜园,日子过得不富,可踏实。
我爹娘也跟着搬过来住了,我娘帮我们带孩子、做饭、种菜,我爹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养了两只画眉鸟,提着鸟笼子去公园遛弯。他腰还是瘸,可脸上的褶子比以前舒展多了。有一回我给他打洗脚水,他坐在马扎上,忽然说了一句:“满仓,当年让你去当兵,是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决定。”我蹲在那儿给他搓脚,鼻子酸了一下,没接话。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可平静底下,也不是没有波浪。
七
转业回来头几年,最让我头疼的,是我妹妹满筐的事。
满筐嫁的那个男人叫吴大勇,邻村吴家洼的,家里兄弟三个,他是老二。当初满筐嫁过去的时候,吴家就给了二百块钱的彩礼,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打。我娘当时就不大乐意,可满筐自己愿意,说大勇这个人老实、肯干,不抽烟不喝酒,日子慢慢过就好。我爹也说,只要人本分就行,穷不怕。
可嫁过去之后才知道,吴大勇的老实,是那种窝囊的老实。他爹吴老栓偏心老大吴大强,有啥好处都先紧着大房;老三吴小勇刚娶媳妇,他娘又偏疼小儿子。满筐两口子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地分的是最薄的两亩沙地,屋子是后罩房最小的两间,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吴大勇在村里的砖窑厂干活,一天挣一块二毛钱,还被窑厂主拖欠工资,好几个月发不下来。满筐生了个儿子,家里添了张嘴,日子更难了。
有一回秋天,我去吴家洼看满筐,一进她家院子就愣住了。土墙倒了半边没修,灶房顶上长满了草,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柜子都没有。满筐抱着孩子在灶台前烧火,脸上灰扑扑的,看见我来,赶紧用手背蹭了蹭脸,笑着叫了声:“哥,你咋来了?”
我看着她的模样,心里头不是滋味。我这个妹妹,小时候家里穷,有好吃的都紧着我跟我姐,她从来都是吃剩下的。长大了嫁了人,还是没过上好日子。我临走时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她:“拿着,给孩子买点奶粉,给自己扯身新衣裳。”满筐不要,推来推去的,我硬塞在她手里,转身就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路没说话。秀兰在旁边看出我不高兴,劝我:“你别太着急,日子是一点一点过起来的。咱现在条件也不算多好,帮不了大忙,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吧。”
我点点头,可心里头还是堵得慌。爹娘跟着我住,吃穿不愁,可妹妹在婆家受穷受气,我这当哥的咋能安心?隔了几天,我把吴大勇叫到县城来,请他吃了顿饭,喝了点酒。我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了一场:“大勇,我知道你是个实诚人,可实诚归实诚,一家子老小要吃饭,你得想法子挣钱。窑厂欠工资,你就别干了,来县城,我给你找个活。”
吴大勇闷头喝了一杯酒,嗫嚅着:“哥,我没文化,就会搬砖和泥,来县城能干啥?”
我说:“我有个战友在建筑公司当副经理,他们工地常年缺人手,你去了跟他说是我介绍的,先当小工,学学瓦工手艺。干好了一个月少说挣一百多,比你在窑厂强。满筐和孩子也搬过来,在我家先挤一挤。”
吴大勇眼圈红了,端着酒杯的手直抖:“哥,我……我净给你添麻烦……”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我拍了拍他肩膀,“满筐是我亲妹妹,她过不好,我这当哥的心里能过得去?咱是一家人,别见外。”
就这样,吴大勇带着满筐和孩子搬到了县城,先在我家住了一个多月。秀兰一句怨言没有,腾出东厢房让他们住,每天多做几个人的饭,还给满筐的孩子做了两身新衣裳。满筐帮着秀兰在院子里种菜、养鸡,姐妹俩处得挺好。后来我给吴大勇在城郊租了一间房,他们搬了过去。吴大勇在建筑工地上肯卖力气,脑子也不笨,学了两年瓦工活,成了工地上的一把好手。第三年自己拉了个小施工队,给人盖房子、砌院墙,日子总算翻了过来。
满筐后来跟我喝酒时说:“哥,我小时候老觉得爹娘偏心你,什么好的都给你留着。可我从心里头不怨你,现在看着你能拉我一把,我才知道,亲兄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头又酸又热。爹娘当年是偏心我多一些,那个年代,家里就一个儿子,不偏心我还能偏心谁?可这份偏心带来的亏欠,我一直在还。日子过好了,不用记仇,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八
1992年,我和秀兰结婚整整十四年了。念兰上了初中,学习还不错,老师说她有希望考县一中。那年我的工资涨到了三百多,秀兰在工厂一个月也能挣个一百来块,家里攒了点钱,把院子翻修了一遍,盖了两间新房,添了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我爹娘身体都还行,虽然小病小痛不断,可没拖累过我们。
日子眼看着越过越好,可1993年春天,我娘忽然病倒了。
那天早上她起来做饭,端着盆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接水,忽然就歪在井台边上了。秀兰听见动静跑出去一看,我娘半边身子不能动了,嘴歪着,说话含含糊糊。我们赶紧叫了邻居的三轮车把她送到县医院,医生一看说是脑血栓,好在送来得及时,命保住了,可右半边身子瘫了,往后得靠人伺候。
我在医院守了三天三夜,秀兰跟我轮流照顾。我爹在家急得嘴上都起了泡,可他腰腿不好,来医院也帮不上忙,就在家给我娘熬粥炖汤,然后让满筐送过来。我娘清醒过来之后,看着自己不能动的那半边身子,眼泪往下淌:“满仓,娘给你添麻烦了……”
我握着她的手:“娘你说啥呢,我是你儿子,伺候你是应该的。”
出院之后,我娘只能坐轮椅了。秀兰二话没说把工厂的活辞了,在家专门伺候我娘。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喂药、按摩手脚、抱着她上茅房。我娘有时候大小便失禁,拉了裤子里头,秀兰从来一句怨言没有,端水擦洗,换下脏衣裳,该洗洗该晒晒。我娘过意不去,拉着秀兰的手哭着说:“秀兰啊,娘这辈子没能给你啥好东西,还让你受这份累,娘心里头过意不去……”
秀兰就笑着劝她:“娘你说啥呢,你当年给我看孩子、做饭、种菜,没少受累。现在你老了,轮到我来伺候你了,天经地义的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暖烘烘的,又酸溜溜的。当年我娘对秀兰算不上多好——秀兰刚过门那阵子,我娘嘴上不说,可心里头多少有点婆婆的架子,嫌她针线活不够利索、嫌她做饭咸了淡了的。可这些年处下来,婆媳俩早就亲得跟娘儿俩一样了。秀兰伺候我娘,比亲闺女伺候得还精心。
我爹呢,我娘病了之后,他那两条瘸腿好像更厉害了。他嘴上不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头急。我娘不能动之后,老两口没法一个屋住了,我爹搬到东屋去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瘸着腿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给秀兰打下手做饭。他话比以前更少了,可每天坐在我娘轮椅旁边,一坐就是半天,也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东屋门口,听见里头我爹在哭,呜咽呜咽的,压着嗓子。我站在门口没进去,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那两年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累的两年。工作上的事不敢耽误,家里两个老人要照顾,孩子念书要操心。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赶,帮着秀兰一块儿伺候我娘。我娘的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扶着轮椅站起来走两步,坏的时候就整天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秀兰瘦了整整一圈,脸上那对酒窝都快看不见了。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一句,每天早上起来还是利利索索地忙里忙外。
1995年冬天,我娘走了。走的那天晚上,她精神忽然特别好,拉着秀兰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秀兰是她这辈子修来的好儿媳妇,又拉着我的手说:“满仓,秀兰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这辈子都不能亏待她。”又对我爹说了句:“老栓,我先走一步,你在家里好好的。”然后就闭了眼,跟睡着了一样。
我爹那几天一句话不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只画眉鸟发呆。画眉鸟叫得再欢他也不理。后来有一天,他把鸟笼子门打开,把两只鸟放了,把鸟笼子收起来搁进了柜子顶上。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养过鸟。
我娘走后第二年,我爹的腿彻底不行了,出不了门了,整天躺在床上。秀兰又接上了伺候公公的活儿,端屎端尿,喂饭喂药,跟我当年伺候我娘一样。我爹每次看见秀兰进来,眼睛就红,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闺女,苦了你了……”
秀兰还是那句话:“爹,你别多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1997年,我爹也走了。走之前他把我叫到床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那块我爷爷留下的上海牌手表。表盘上的裂纹更深了,可针还在走。他把它递给我:“满仓,这块表传了三辈人了。你留着,将来传给念兰。咱老周家,没啥值钱的东西,就这点念想……”
我握着他的手:“爹,你放心,我记住了。”
我爹笑了笑,那是我见他的最后一个笑容。那天晚上,他安安静静地走了。
送走了爹娘,我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发了半天呆。秀兰从屋里出来,披了件衣裳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陪我坐着。院子里那棵枣树是我爹当年从老家移过来的,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枣子,打下来晾干了能吃到过年。我抬头看着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的月亮光,忽然觉得,爹娘这辈子虽然苦,可最后这几年,他们是在儿女跟前走的,没受什么委屈,没遭什么罪。
我转过头看着秀兰,她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也有了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二十多年前在月光底下看着我时一样。
“秀兰,”我喊了她一声。
“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跟当年在洞房里一样,声音小小的:“不苦。跟你过日子,咋过都不苦。”
九
2000年,念兰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送她去学校那天,我和秀兰坐了四个小时的火车,把她安顿好,又坐火车回来。一路上秀兰眼圈红红的,念叨着:“这一走,就半年见不着一面了……”
我笑她:“闺女长大了,有出息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是高兴,可心里头空落落的。”她擦了擦眼角。
念兰上了大学之后,家里就剩我们两口子了。日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空荡荡的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吃饭、看电视、干活。秀兰在院子里种满了花——月季、菊花、鸡冠花,春天的时候满院子香喷喷的。她还在墙角搭了个葡萄架子,夏天坐在底下乘凉,摘串葡萄吃着,看着电视里放的《渴望》或者《编辑部的故事》。
物资局后来改制,我内退了,一个月拿个七八百块的退休金。秀兰闲不住,在社区的裁缝铺帮人做衣裳、改裤脚,赚个零花钱。我们俩加起来一个月一千多块,不算多,可够花了。不欠债,不攀比,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村里的老街坊有时候来县城办事,会拐到我们家坐坐。有一回王老憨和赵巧儿来了,老两口都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身子骨还硬朗。赵巧儿一进门就拉着秀兰的手上下打量:“闺女,你瘦了,是不是满仓没给你吃好的?”秀兰笑着给她倒茶:“娘你别瞎说,我这是年纪大了,不长肉了。”
王老憨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架葡萄,点头:“嗯,这院子好,比咱老家那土坯房强多了。”我说:“叔,你要是不嫌弃,搬来县城住呗,院子里空房还多着呢。”王老憨摆摆手:“不搬不搬,老家的院子住惯了,街坊邻居都熟,挪窝不自在。”
赵巧儿嘴还是那么碎,唠唠叨叨说了一下午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添了孙子谁家盖了楼。秀兰听着,不时应两声,脸上始终带着笑。送走老两口之后,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他们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我爹娘也老了,满仓哥,你说人咋就老得这么快呢?”
我走过去,像二十多年前在杨树林里一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有我陪着你呢。咱也慢慢老,一块儿老。”
她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两个酒窝浅浅的,跟年轻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像花瓣上的纹路。
十
今年,是2024年了。我跟秀兰都六十多奔七十的人了。念兰在省城当了老师,嫁了个同行,生了个外孙,隔几个月就带着孩子回来看看我们。院子里枣树结的枣子,她每次回去都要装一大袋子,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儿。
昨天晚上,秀兰在柜子里翻找冬天的厚衣裳,忽然从箱底翻出一样东西,举着问我:“满仓哥,你看这是啥?”
我凑过去一看,是一双鞋垫。红布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可布面泛黄了,边角也有点毛了。我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眼前就浮现出那年夏天的晚上,月光底下,碎花褂子的姑娘把鞋垫塞进我手心里,脸通红通红的。
“你咋还留着?”秀兰问我,嘴角带着笑。
“你的东西,我啥时候都留着。”我说。
她把鞋垫拿过去,放在手心里摸了摸,忽然说:“那时候年轻,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半夜去敲你的门。我娘要是知道了,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我笑着说:“你那时候胆子可大,一把拽着我就往外走,光脚踩在石头上,疼死我了。”
她抿着嘴笑:“你不也胆子大?我说让你别去当兵,你说不行,非要去。我要是不去敲你的门,你是不是就把我忘了?”
“哪能忘?”我看着她的眼睛,“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天晚上你说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亮闪闪的。我们俩坐在床沿上,一人手里攥着一只鞋垫,像两个刚认识的小年轻似的,谁也不看谁,可嘴角都翘着。
外头传来蛐蛐的叫声,跟那年夏天柳河屯的蛐蛐叫得一样响。
我忽然想起我娘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找个知冷知热的人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我有福气,我碰上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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