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回老家奔丧,在村口遇见了十三年没见的发小。她穿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辫子扎得紧,嘴里嗑着瓜子,说话时嘴唇上还沾着一片壳。她挎住我胳膊,说:“你娶俺,俺以后就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全村人都看着,我二叔的脸黑得像锅底。没人知道,十三年前那个雨夜,她把我从河边淤泥里拽出来时,她爹对我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根钉子,把我钉在了城里,也把她钉在了这村里。如今我回来了,带着城里的一套说辞和一颗不中用的心。她却说,她就是嗑个瓜子,解解闷,没想赖上谁。可我知道,那年她为了我,把整个夏天的葵花籽都剥了壳。
1987年5月12日,阴历四月十五,我接到二叔的电话,说祖母过世了,让我回去奔丧。电话里二叔的声音像一张揉皱的砂纸,刺刺拉拉地刮着我的耳膜。他说:“你回来,有些事得你亲自来办。”我问什么事,他不说,就挂了。
我坐上回县城的绿皮火车,从省城到县城要六个半小时。车窗外的田野像一匹匹绿绸子,不停地抖动着,偶尔闪过几棵孤零零的树,像一群沉默的人在赶路。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味和小孩的哭闹声,对面坐着一个抱鸡的老太太,那鸡从蛇皮袋里探出脑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像要跟我搭话似的。我把目光移向窗外,心里却翻腾着另一个画面——1980年夏天,我和父亲坐在同一趟火车上,方向相反,父亲说:“以后别回来了。”
那一年我十二岁,刚从村口那条清水河里被捞出来,发了一场高烧,醒来时已经躺在县医院的白床单上。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父亲站在窗口抽烟,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后来我听人说,把我从淤泥里拽出来的是赵兰香,她比我小半年,个子还没我高,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攥着我的头发往岸边拖,自己呛了好几口水,脸都憋紫了。她爹赵老黑赶来时,我们俩已经躺在河滩上,像两条死鱼,张着嘴喘气。
赵老黑是村里出了名的牲口把式,脾气暴,力气大,一辈子不跟人低头。那天他站在我父亲面前,浑身湿漉漉的,水珠从他花白的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他盯着我父亲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你儿子欠我闺女一条命,要么你把他留在这,等长大了娶兰香,要么你现在就带着他滚远点,再也别回来。”
我父亲是个知识分子,文革时被下放到村里改造过几年,后来平反回了城,在我们那儿一家中专当历史老师。他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能背《古文观止》,但他没种过一天地,也没跟人动过手。他看着赵老黑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似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兰香是个好闺女,可这俩孩子都小,将来的事得看他们自己的意思。”
赵老黑就笑,笑得很难听,像夜猫子在叫。他说:“你甭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看他们自己的意思?你问问你儿子,兰香不拽他,他是不是这会儿都变成河底的烂泥了?你儿子欠的是命,不是钱。”
父亲没有说话。
当天晚上,母亲收拾了一个蓝布包袱,父亲借了辆自行车,驮着我去了县城。我躺在后座上,脑袋昏昏沉沉的,浑身发烫,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特别圆,特别大,像一口井,往天上倒扣着,随时会泼下冰凉的水来。
后来我才知道,赵老黑那句话像一根钉子,把我钉在了城里,也把赵兰香钉在了村里。我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他不愿意让儿子一辈子背着“欠命”的债,更不愿意跟赵家结亲。赵家在村里是外来户,赵老黑年轻时从河南逃荒过来的,凭着一身蛮力气和一手赶牲口的绝活儿才在村里站住脚。我祖父是个教书先生,后来我父亲又出去读书进了城,两家门不当户不对,这门亲事在他看来就是个笑话。
可是赵兰香不这么想。
我记不清她的样子了,只记得她那时候喜欢扎两个羊角辫,辫子上总别着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黄的白的都有。她爱嗑瓜子,兜里常年揣着一把葵花籽,走路嗑,上课嗑,连跳皮筋的时候嘴里都不闲着。她嗑瓜子的样子很特别,不用手,直接扔嘴里,牙齿轻轻一磕,“啪”的一声脆响,壳吐出来,仁儿进肚子里。那声音又脆又亮,像夏天的蝉鸣,让人听着就心里发燥。
有一回在村东头的大槐树下,她坐在石碾子上嗑瓜子,我跟几个男孩在玩玻璃球。她突然跳下来,走到我面前,把一捧剥好的瓜子仁儿塞进我手心里,说:“给你吃,俺不嫌你手脏。”那几个男孩就起哄,说我是赵兰香的小女婿,赵兰香也不恼,笑嘻嘻地看着我,说:“小女婿就小女婿,反正他跑不了。”我当时脸涨得通红,把瓜子仁儿撒了一地,说:“谁要你的瓜子,脏死了。”她愣了一下,蹲下去一颗一颗地捡,捡起来也不吹,直接又揣回兜里。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瓜子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但那时候小,嘴硬,愣是一句话没说就跑了。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兜里的瓜子,说不定都是她一颗一颗剥好了的,自己舍不得吃,就等着碰见我,好给我。
我离开村子那天,她没来送我。后来听人说,她那天一个人坐在清水河边的柳树下,磕了一下午瓜子,嘴唇都嗑破了。她爹赵老黑找到她时,天已经黑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了一句:“爹,他不回来了。”
赵老黑说:“他敢不回来,他欠你一条命。”
赵兰香摇摇头:“命是人家的,不是俺要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才十二岁。
我跟着父母在省城落了脚,读书、考学、参加工作,一路顺顺当当。父亲在1983年得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晚期,撑了不到半年就走了。临终前他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只是眼角滚下两颗泪,最后那口气咽得极不平静。母亲后来告诉我,父亲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从村里走得太急,没跟赵老黑把话说清楚。他说:“那老东西当年那句话,其实就是替闺女讨个说法。咱们一走了之,那孩子的心就凉了。”
母亲说:“你这会儿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家闺女都二十多了,说不定早嫁人了。”
父亲摇头,说:“你看着吧,那闺女不会轻易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没激起什么浪花,却沉在底下,一直沉到1987年的这个春天。
火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我出了站,广场上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夫和卖吃食的小贩,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汗味和炸油条的香气。我打了一辆三轮去汽车站,又坐了一个半小时的班车到镇上,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我记忆里的更粗了,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树下有一个水槽,几头牛正在那里喝水,赶牛的半大孩子在旁边追打着玩。我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那是我在城里多年没有闻过的。远处的清水河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像一条银灰的带子,安安静静地铺在田野中间。
我沿着土路往村里走,路两边的房子还是土坯墙和灰瓦顶,有的屋顶上长着尺把高的荒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偶尔有只家狗从巷子里蹿出来,冲我叫几声,又缩回去了。没走多远,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是陈见明不?”
我回过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路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火光在暗色里一明一灭。我认出来,是赵石头,赵兰香的堂哥,小时候跟我一起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的。
“石头哥。”我应了一声。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咧嘴笑了笑:“还真是你啊,多少年了,长得跟变了个人似的。回来给你奶奶办事儿?”
我说是。
他哦了一声,说:“你二叔这会儿在村委忙活呢,我先带你过去。对了,兰香知道你回来了不?”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了,说:“走吧。”
我跟着他往村里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经过赵兰香家门前时,我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那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围墙,木栅门,院里有棵枣树,枝桠从墙头伸出来,上面已经结了青枣。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响动声,有人在做饭。
赵石头看了一眼那院子,忽然说:“兰香没嫁人。”
我没说话。
他又补了一句:“好多人上门说亲,她都不同意。她爹早几年也不逼她了。她就一个人过,种了几亩地,还养了一群鸡。”
我还是没说话。
赵石头也不催我,只管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扭头看着我:“陈见明,我这话可能不该说,但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你得知道。兰香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我知道。”
他哼了一声:“你知道个屁。”
到了二叔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布挂满了屋檐,祖母的遗像摆在正中央,烛火摇曳。二叔见我来了,红着眼圈拍拍我的肩,说了些客套话,无非是路上辛苦、回来就好之类。我磕了头,上了香,又去见了几个本家亲戚,每个人脸上都是同样的哀戚表情,说些同样的话。我站在灵棚里,香火味熏得人眼睛发酸,烛光一跳一跳的,把祖母的遗像映得忽明忽暗。我忽然想,祖母走了,这个村里跟我有血脉牵绊的人又少了一个。
晚上守夜,我坐在灵棚的角落里,二叔过来陪我说话。他说了些祖母生前的事,又说到办丧事的花费,最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说:“见明,你奶奶临走前有句话,让我一定带给你。”
我问什么话。
二叔扭头看了看四周,说:“你奶奶说,那年从河里捞你上来的,是赵家的闺女。你欠人家一条命。她自己当年没把这件事办好,她走了也不安心。她说,无论如何,你得去趟赵家,当面说清楚。还人情也好,道歉也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算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叔,我知道了。”
二叔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膝盖,说:“你好好想想吧,赵老黑现在年纪大了,腰不好,干不了重活了。兰香一个人撑着那个家,不容易。她那闺女,你还记得不?”
我说:“记得。”
二叔说:“明儿早上,你去看看吧。”
第二天一大早,我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了门。五月的乡村早晨还有点凉,空气里弥漫着雾气,远处的清水河隐在雾里,只露出一段朦胧的水光。我站在路口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该不该去赵家,去了说什么。正犹豫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轻快,还伴着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脆响。
那声音太熟悉了。
我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碎花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头发梳成两条辫子,搭在肩前,手里捏着一把瓜子,正往嘴里送。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眼睛在晨雾里亮亮地看着我,像两颗刚从清水河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陈见明?”她喊我,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真是你啊,我还当是看花眼了。”
她说着又磕了一颗瓜子,“啪”的一声脆响,两片壳从她唇间飞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就那么站在晨雾里,看着我,嘴唇上还沾着一片瓜子壳,自己浑然不觉。
我说:“兰香。”
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哟,还认得我呢,大知识分子。”
我说:“你变样了。”
她说:“变老了呗,谁跟你似的,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她说着走过来,很自然地挎住我的胳膊,动作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她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有泥,可那只手放在我的小臂上,竟然带着一股暖乎乎的劲儿,像冬天里刚出锅的红薯。
“陈见明,你娶俺,俺以后就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别的什么东西,像清水河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湍急。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雾气正在散去,太阳从东边的树梢上爬出来,把整个村子照得金灿灿的。早起的村民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扛着锄头,有人牵着牛,所有人都停下脚步看我们。我二叔从巷子里走出来,恰好撞见这一幕,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赵兰香却丝毫不觉得难堪,还是笑盈盈地挎着我的胳膊,说:“看什么看,不认识了啊?陈见明要娶俺了,到时候请你们喝喜酒。”
我二叔的脸更黑了。
我这才缓过神来,轻轻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尽量不伤她的面子。我说:“兰香,别闹,我这次回来是给我奶奶办丧事的。”
她撇了撇嘴,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说:“谁跟你闹了,我跟你说正经的。”她说“正经的”三个字的时候,脸上的笑淡了下去,那双眼睛在太阳底下看过来,像两枚烧红的钉子,烫得我后颈发麻。
赵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拽了拽赵兰香的胳膊,压低声音说:“兰香,人家回来奔丧的,你消停会儿。”
赵兰香甩开他的手,看着我,说:“陈见明,你别忘了,你欠俺一条命。”
这句话像一记闷拳,打在我胸口上。我在心里准备了一整夜的那些道歉的话、那些“感谢你当年救了我”的漂亮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憋了半天,我只憋出一句:“我没忘。”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不就得了。你不嫌俺,俺就不嗑瓜子了。”说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我挥挥手:“晚上来家吃饭,我给你炒瓜子仁儿。”
那天上午,整个村里都在传这件事。我去村委办事的时候,人家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善意的笑,也有等着看笑话的。我二叔跟在我后面,一路上一句话不说,只是不停地抽烟。回到家,他关上门,劈头就问:“陈见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想去看看赵老黑,把当年的事说清楚。”
二叔说:“怎么算说清楚?你打算娶兰香?”
我说:“我还没想好。”
二叔把手里的烟摔在地上,说:“陈见明,你爸当年走得急,把这件事撂下了,这一撂就是十三年。如今赵家那丫头心里怎么想,满村人都看在眼里。你回来了,要么给人家个说法,要么就别去招惹。你别觉得她是在开玩笑,她那人从来不开玩笑。”
我没说话。
二叔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见明,我知道你在城里有了对象,人家是大学生,家里条件好。兰香一个农村姑娘,没文化,就认得几个字,跟你不般配。可话又说回来,她当年救过你,这是事实。你奶奶临死前都记着这件事,你能装糊涂吗?”
我说:“我没装糊涂。”
二叔说:“那你去赵家,好好说。哪怕不成,也得把话说到位。赵老黑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你去磕个头,叫声叔,把当年的事说一说,他也不会拿你怎么样。”
我点了点头。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清水河边。那条河还是老样子,河面不宽,水流平缓,岸边有片泥滩,长满了水草和野葱。我站在当年被救上来的地方,看着那浅浅的河水流向远方,心里忽然生出一阵后怕。那年的水比现在大得多,雨下了三天三夜,河水漫了滩,我因为一只跑丢的鸭子在河边追,一脚踩空就栽进去了。如果不是赵兰香,我现在连骨头都找不到了。
河边有一棵柳树,树干上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我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村里小孩画的。我摸了一把那棵柳树,树皮粗糙而温暖,像老人的皮肤。我忽然想起赵兰香说过的那句话:“他不回来了。”那是一个十二岁女孩的预言,也是一个成年女人的等待。
我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起身往赵家走。路上经过一片葵花地,刚出苗不久,嫩绿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赵家院子里那棵枣树下,赵老黑正坐在一把竹椅里编筐,手指灵活地穿梭着柳条。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黑沉沉的,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看穿。
我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赵叔。”
赵老黑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说:“你是陈见明?进来吧。”
我走进院子,说:“赵叔,我回来奔丧的,顺便来看看您。”
赵老黑哼了一声,继续编他的筐:“顺便?那我赵老黑的面子可够大的。”
我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赵老黑也不理我,手里的柳条翻飞着,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好像在等什么人。过了一会儿,赵兰香从外面回来了,胳膊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些青菜和几枚鸡蛋。她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跟朵花似的:“哟,还真来了,我还当你不来呢。”
赵老黑放下手里的活儿,说:“兰香,去做饭吧,切几片腊肉,炒个鸡蛋,再温一壶酒。”
赵兰香应了一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赵老黑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小板凳,说:“坐吧。”
我坐下了。
赵老黑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自己点上一根,又把那包烟扔给我,说:“抽不?”
我本来不抽烟,但还是抽出一根点上了,呛得咳嗽了两声。
赵老黑看着我,忽然笑了:“你跟你爹一样,不会抽烟。”
我也笑了笑:“他在的时候不让我学。”
赵老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那个人,倒是个好人。就是胆子小了点,脸皮薄了点。”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多少怨恨,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那年我让他把你留下,他不肯,把你带走了。我不怪他,天下父母心,谁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好日子。”
我低着头,说:“赵叔,那年的事,我一直记着。兰香救了我的命,我不该一声不响地就走了。”
赵老黑摆摆手:“过去的事不说了。你今天来,是真心来看我,还是听村里人嚼舌根子来的?”
我说:“真心来。”
赵老黑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成,那待会儿好好喝一杯。兰香炒的瓜子仁是一绝,我让她给你炒一盘。”
那天晚上,我留在赵家吃饭。堂屋里一盏电灯瓦数不高,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几样简单的菜摆在中间,热气腾腾的。赵兰香忙前忙后,围裙上沾着面粉,脸上被油烟气熏得红扑扑的。她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毫不避讳,火辣辣的,像要把人烫伤。
赵老黑倒了三杯酒,一杯给我,一杯给自己,另一杯放在旁边,那是给“老天爷”的。他说:“陈见明,我赵老黑一辈子没求过人。当年我说让你娶兰香,那是句气话,但后来我想,兰香这丫头认死理,她看上的东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说着喝了一口酒,转头看向赵兰香,“闺女,你跟他说清楚。”
赵兰香放下筷子,看着我,说:“陈见明,你别以为我在说傻话。俺今年二十五了,村里像俺这么大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俺不是没人要,是俺自己不要。俺知道你早晚得回来,你有良心。”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喉咙发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辣又涩。
赵兰香继续说:“你要是不嫌弃,过几天你奶奶的丧事办完了,咱就去镇上领证。俺不多要,一台缝纫机,一辆自行车,再给俺爹买两身衣裳,就行了。”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件事板上钉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被赵老黑打断。他说:“见明,你先别急着回答。你在城里有工作,有对象,这些我都知道。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你愿意娶兰香,我高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你得给兰香一个答复,成不成,都痛快点。她等了你十三年,你得对得起这十三年。”
那一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我喝了不少酒,脑袋晕乎乎的,说了些什么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赵兰香送我出来的时候,月亮很亮,她站在院门口,冲我笑了笑,说:“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然后她往我兜里塞了一把什么东西,我掏出来一看,是一小包用报纸包着的瓜子仁儿,剥得干干净净,粒粒饱满。
我走在回二叔家的路上,手揣在兜里,捏着那包瓜子仁儿。月亮挂在天上,把土路照得发白,路边草丛里虫声一片。我忽然哭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觉得心里堵了十三年的什么东西,被那一包瓜子仁儿给撞开了。
接下来几天,我忙着给祖母办丧事,白天接待亲戚,晚上守夜。赵兰香每天都来帮忙,洗衣做饭,迎来送往,跟个儿媳妇似的。我二叔看在眼里,也不说什么了,只是偶尔叹口气。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也变了,从看热闹变成了默认,好像这件事已经水到渠成。
丧事办完那天下午,我回了趟城里,去处理一些事情。我母亲那边,还有我谈了三年的对象,一个在银行工作的姑娘,叫苏婉清。我得把这件事跟她们说清楚。
母亲听我说完,沉默了很久,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母亲叹了口气,说:“你爸爸临走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个事。他说,咱老陈家欠人家的,得还。可是儿子,还人情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要把自己搭进去。你要是因为愧疚才娶她,对你不公平,对人家姑娘也不公平。”
我说:“妈,不全是愧疚。”
母亲问:“那是什么?”
我想了很久,说:“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这个人我不应该错过。”
母亲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收拾我小时候用的东西。我知道她心里难受,可她到底是个开明的人,没有拦我。
至于苏婉清,她听我说完,显得很平静。她靠在窗边,抱着胳膊,问我:“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说:“她爱嗑瓜子,说话直,笑起来好看。”
苏婉清笑了一下,说:“陈见明,你从来不会这样形容我。”
我沉默了。
苏婉清说:“你还记得我们为什么在一起吗?因为合适。工作合适,家庭合适,年龄合适。可是合适不是爱。”她说着转过身去,看着窗外,“你去吧。如果那个爱嗑瓜子的姑娘,让你觉得活着有劲了,那你就去吧。”
我站起来,想说什么,被苏婉清摆摆手挡回去了。她说:“别道歉。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这件事办好。一个女人为了你,十三年不嫁人,你要是不娶她,天理难容。”
我回到村里的时候,正好是傍晚。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橘红色,清水河闪着金光,美得让人心颤。赵兰香正在村口的水塘边洗衣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沾着白花花的肥皂沫。她看见我,站起来,用湿漉漉的手拨开额前的碎发,笑着说:“回来了?”
我看着她,说:“兰香,我们去河边走走。”
她愣了一下,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说:“好。”
我们沿着河岸慢慢走,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和野花的清香。赵兰香走在我左边,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她本来话多,这会儿却一句话不说,只是低头踢着路边的土块,把那些小土疙瘩一颗一颗地踢进河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说:“你以前不是最爱说话的吗,怎么不说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怕你说出我不想听的话。”
我站住脚,她也站住了。我转过身,面对着她,看见她的眼睛里有晚霞,也有紧张,亮得惊人。我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包已经空了的报纸,说:“瓜子仁我吃完了,一颗没剩。”
她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动,说:“你这个人,闷葫芦一个,要说什么赶紧说,急死人了。”
我伸出手,拉住她那双粗糙的、指甲缝里有泥的手,说:“赵兰香,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哇”地一声就哭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捶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站不稳。她说:“你知不知道俺等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俺每次去镇上都盯着那班车看,看下来的人里有没有你?你知不知道俺炒了多少锅瓜子仁儿,放坏了多少,就想着你哪天回来能吃上?”
我抱紧她,她的身子在我怀里颤抖着,像一只受伤的鸟。我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哭了很久,把眼泪鼻涕全蹭在我衣服上。后来她不哭了,从我怀里挣脱出来,一边擦眼泪一边笑,那样子又狼狈又可爱。她说:“走,跟俺回家,跟俺爹说去。他要是不同意,俺就跟他断绝关系。”
我说:“你爹同不同意都无所谓,我自有办法。”
她说:“你有个屁的办法,你的办法就是傻站着。”说完她拉着我的手,快步往村里走。我们走到赵家门口时,赵老黑正站在枣树下抽烟,看见我们拉着手回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烟灭了,转身进了屋。
没一会儿,屋里传出他的声音:“进来吧,饭做好了,就等你们了。”
那一晚,赵老黑把自己珍藏的一瓶茅台酒拿了出来。他说这酒是十年前一个公社干部送的,一直没舍得喝。他说:“陈见明,这酒是你爹最爱喝的。他说过,等将来儿子成家了,要跟亲家喝一杯。他现在人不在了,这杯酒,我替他喝了。”
说着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仰头灌了下去。
我端起酒杯,说:“赵叔,我敬您一杯。这些年,您和兰香受委屈了。”
赵老黑看着我,眼窝有些发红,说:“不受委屈。我赵老黑的闺女,等一个男人等十三年,值当。只要这个男人有心,我等多少年都值当。”
赵兰香在旁边撇撇嘴,说:“爹,你喝多了。”
赵老黑说:“我清醒得很。兰香,爹知道你心里苦。打小你就爱磕瓜子,你娘走得早,爹总怕你嘴闲着难受,就给你买瓜子。可后来我知道,你嗑瓜子不光是嘴馋,你是心里空,嘴里有点响动,心里就不那么慌了。”他说着抹了一把脸,“往后不用嗑了,往后心里有着落了。”
赵兰香不说话,低头夹菜,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
我握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说:“赵叔,兰香以后要是还想磕瓜子,我给她剥。她磕多少,我剥多少。”
赵老黑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在1987年6月18日那天去镇上领了结婚证。那天天气很好,赵兰香穿了一件大红的的确良衬衫,头上戴了一朵红绒花,脚上是一双新买的塑料凉鞋。她一边走一边嗑瓜子,壳吐了一路。我说:“你不是说,跟我结婚就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吗?”
她白了我一眼,说:“这不是还没结完吗,你急啥?以后你给俺剥,俺想磕多少就磕多少。”
我笑着说好。
领完证出来,她站在镇政府的大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天上的太阳,忽然把手里的一把瓜子壳高高扬起,扬得满天都是。她冲我大声喊:“陈见明,俺以后再也不用在大街上嗑瓜子了!”
过路的人纷纷看过来,有人笑着起哄,有人摇头。我不管他们,走过去拉起她的手,说:“走吧,回家给咱爹做饭去。”
她“嗯”了一声,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我感觉到她手心里全是汗,热乎乎的,像她的心。
我们办了一场简单的婚礼,在村里摆了几桌酒。二叔当证婚人,赵石头当伴郎,赵兰香最好的姐妹当伴娘。酒席上,赵兰香被一帮小伙子逼着唱了一首歌,她不会唱流行歌曲,就唱了一段豫剧《花木兰》,嗓子又亮又脆,把大家都震住了。唱完了,她端起一杯酒,走到我二叔面前,说:“二叔,当年我爹一句话,把见明逼走了。我不怪他,也不怪见明的爸。但我今天要跟你说清楚,陈见明从今天起是我的人,他以后要是不认这门亲,我第一个不答应。”
二叔连忙站起来,说:“哪能呢,兰香,你放心,从今往后,你就是陈家的闺女。你奶奶在天有灵,也能闭上眼了。”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们回到自己那间新房。那是赵老黑把老屋翻修出来的三间瓦房,家具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赵兰香坐在床边,头发散下来,一直垂到腰际。她看着我,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火辣辣的了,而是软软的,带着点羞涩。
我挨着她坐下,说:“你紧张什么?”
她说:“谁紧张了,就是腿有点抖。”
我笑了,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手心里,说:“兰香,有句话我一直想问你。那年你救我上来,你爹说把我留给你当女婿,你当时怎么想的?”
她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说:“我当时想,这人死了多可惜。他要是活着,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能去城里,能过好日子。我要是能当他的媳妇,就天天给他炒瓜子仁儿,让他一边读书一边吃。”
我鼻子一酸,说:“就这些?”
她抬头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就这些。那时候小,哪懂什么男女的事。就想着,你活着,我就高兴。”
我把她搂进怀里,说:“那以后,我天天给你剥瓜子。”
她在我怀里笑,笑得直不起腰。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我在镇上的中学找了一份教历史的工作,从省城回来之前,我已经托人办好了调动。赵兰香还是种她的地,养她的鸡,每天早上起来给我煮粥、蒸馒头,然后挎着篮子去河边洗衣裳。她再也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但兜里还是总揣着一把瓜子,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安安静静地嗑,神态满足而安详。
赵老黑跟我们住在一起,他腰不好,地里的活儿大多交给了赵兰香。我每天下班回家,就帮他编编筐、修修农具,有时候也下地帮帮忙。赵老黑总说:“你一个教书先生,别干这些粗活,让人看见笑话。”
我就笑:“我教书先生也是农村出来的,干点活怎么了。”
赵老黑就咧着嘴笑,露出几颗黄牙,说:“中,不娇气,兰香没看错人。”
那年秋天,赵兰香怀孕了。她反应大得厉害,吃什么都吐,人瘦了一圈。我每天变着法儿给她做吃的,什么清淡的、酸的、甜的,她闻着就恶心。唯独一样东西她不吐——瓜子仁儿。我就每天剥一大碗,她一整天捏着吃,吃完了把嘴擦干净,说:“这孩子跟瓜子有缘。”
赵老黑说:“那是随你。你当年在娘胎里,你娘也是天天嗑瓜子。你生下来嘴里还含着一片瓜子壳呢。”
赵兰香说:“瞎说,那不得卡死啊。”
赵老黑说:“可不是嘛,当时把你娘吓得直哭。后来拍了两下背,你把壳吐出来了,还睁眼笑呢。”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又好笑又心酸。原来这个爱嗑瓜子的习惯,从娘胎里就带着了。她用这种方式填补着生活里的空白,从童年到青年,一磕就是二十多年。现在她不用再靠那声音对抗孤独了,可那颗瓜子已经长在了她骨血里,成了她的一部分。
1988年6月,赵兰香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女儿生下来六斤八两,白白胖胖的,眉眼像她,鼻子嘴像我。赵兰香躺在产床上,虚弱地看着我,说:“以后你给她剥瓜子。”
我说:“好,剥一辈子。”
赵老黑抱着外孙女,老泪纵横。他说:“我赵老黑有后了,有后了。我这辈子值了。”
我给女儿取名陈念兰。赵兰香说这名字太酸,不如叫陈瓜子。我笑她没正形。赵老黑却说:“陈念兰,中。念着兰香,念着这个家。”
日子像清水河的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淌着。我在镇上教书,口碑不错,后来还当了教导主任。赵兰香种地、养鸡,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赵老黑的身体时好时坏,到了1989年冬天,他的腰病严重了,起不了床,大小便都在床上。赵兰香白天忙地里的活,晚上伺候她爹,人瘦得脱了形。我要雇个人帮忙,她不让,说:“那是我爹,别人伺候我不放心。”
我只好每天下了班就往家跑,帮她一起照看。赵老黑躺在床上,脾气倒好了,见人就笑。他总是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地说:“见明,我闺女托付给你,我放心。你就是我心里最好的女婿。”一遍一遍地说,像要把这句话刻在我骨头上。
那年腊月十七,赵老黑走了。走得很安详,睡着了一样。赵兰香跪在灵前,没有大哭,只是不停地给他烧纸钱,一张一张地烧,烧得很仔细。她嘴里念叨着:“爹,你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想要啥买啥,别再亏着自己了。我娘在那边等你呢,你们俩好好的。这边有我,有见明,有念兰,你就放心吧。”
赵石头站在旁边抹泪。我站在赵兰香身后,把手按在她肩膀上,她身子轻轻颤了颤,反手覆住我的手背。她的手比从前更粗糙了,手心里全是厚茧,可那温度还是暖烘烘的,像冬天里的一捧炭火。
安葬完赵老黑那天,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村子被雪覆盖着,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赵兰香站在清水河边,看着封冻的河面,忽然说:“陈见明,你看,河冻上了。”
我说:“嗯,冻上了。”
她说:“我当年就是在那边把你拽上来的。那时候水多深啊,我踩进去,泥一直陷到膝盖。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就想着,不能让你死。后来把你拽上来了,我自己一点劲都没有了,躺在烂泥里,看着天,心里想,这下好了,陈见明死不了了。”
我鼻子发酸,揽住她的肩,说:“兰香,以后孩子大了,我们要不要回城里去?城里条件好些。”
她摇摇头,说:“不去。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咱爹的坟,守着这条河,守着你。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我看着漫天飞雪,心里暖暖的。这个山村、这条河、这个人,就是我的根,我这一辈子,都得扎在这里。
1990年春,女儿陈念兰已经会走了。她长得机灵可爱,嘴巴跟赵兰香一样,整日里说个不停。赵兰香总是把她抱在膝头,给她剥瓜子,一边剥一边说:“来,吃瓜子。你爹说,等他老了,就天天给你剥瓜子。现在他忙着教书,娘先给你剥。”
陈念兰吃瓜子仁儿,小嘴吧唧吧唧响。她忽然抬起头,奶声奶气地说:“娘,你跟俺爹是咋认识的?”
赵兰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怎么认识的啊,从小认识的。你爹那时候可傻呢,为了追一只鸭子掉河里了,是娘把他捞上来的。”
陈念兰拍着小手说:“娘真厉害!那爹是不是为了报答你,就娶你了?”
赵兰香捏了捏她的小鼻子,说:“差不多吧。不过光靠报答可不行,你爹是真的喜欢娘。”
陈念兰又问:“那爹喜欢娘什么呀?”
赵兰香想了想,说:“你爹呀,喜欢娘嗑瓜子的样子。”
陈念兰咯咯地笑:“娘嗑瓜子可好看了,像小兔子。”
我站在门口,听着母女俩的对话,心里软软的。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清水河在远处泛着粼粼的光。院子里的枣树已经发了新芽,绿油油的。
我走进去,把陈念兰抱起来,说:“走,爹带你去河边看鱼。”
陈念兰欢呼一声,搂住我的脖子。赵兰香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瓜子壳,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十三年前在村口看见我时一模一样,又跟那时候不一样。那时候她笑得天真,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泼辣;现在她笑得安详,像一个找到了归宿的人。
我们一家三口走在五月的田埂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艳。陈念兰从我怀里溜下去,在田埂上又跑又跳,像只撒欢的小羊。赵兰香追上去,母女俩的笑声在田野上空飘荡着,清清脆脆的。
我走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上。我忽然想起1987年那个黄昏,我在村口看见赵兰香时的情景。她站在晨雾里,嘴里嗑着瓜子,嘴唇上沾着一片壳。如果那一刻我没有停下脚步,如果我转身走了,现在的我,会在哪里?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也许还在城里,每天上班下班,跟一个“合适”的人在一起,过着体面而乏味的生活。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有一个人用十三年的等待,守着一句话,等着一个人。
我加快脚步,追上她们,伸手揽住赵兰香的腰。她转头看我,说:“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她笑了,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我的下巴,说:“傻样儿。”
晚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草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狗吠,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升起。这个叫大柳庄的村子,在暮色里安静地卧着,像一只归巢的鸟,收起了翅膀。
陈念兰跑累了,伏在我背上睡着了。赵兰香走在我旁边,轻声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我背着一个安睡的孩子,身边走着一个让我心安的女人。清水河在月光下静静地流淌着,像一条发亮的带子,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
多年以后,女儿长大了,去外地上大学了。赵兰香还是爱嗑瓜子,不过她不再在大街上嗑了,只坐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安安静静地嗑。我每次下课回来,都会搬把椅子坐在她旁边,给她剥一大碗。她总说:“你剥的瓜子仁儿,比我自己磕的香。”
我说:“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剥一辈子。”
她就笑,笑得眼角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跟从前一样,又黑又亮,像清水河底下的石子。
有一天,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学校有一个男生追她。她问我:“爹,你当年是咋跟娘好上的?”
我想了想,说:“你娘呀,她挎着我胳膊说,你娶俺,俺以后就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
女儿在电话那头笑得前仰后合,说:“娘也太有意思了。那你咋说的?”
我看了看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赵兰香,说:“我说,好。然后我就娶了她。”
赵兰香在院子里冲我招手,说:“谁的电话啊?”
我挂了电话,走过去,说:“你闺女的。她问咱俩当年咋好上的。”
赵兰香撇撇嘴,说:“还能咋好上的,你欠我一条命呗。”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说:“不是欠命。是欠你一句话。那句话我晚了十三年才说出来,让你等了太久。”
赵兰香眼眶红了,低头在我的手背上亲了一下,说:“陈见明,俺从没觉得太久。俺就觉得,你早晚会回来的。”
我抬头看着她,阳光从她的发丝间透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了一片金色。她身后是那棵老枣树,枝繁叶茂,青枣挂满枝头。清水河在远处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着,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一刻,我知道,我这一生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有在1987年的那个早晨转身离开。
后来过了许多年,赵兰香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二岁。她走的那天,院子里那棵枣树突然开了满树的花,香飘十里。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她的手终于不再粗糙了,也不再颤抖,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心里,像一片秋天的落叶。
我把一捧剥好的瓜子仁儿放在她枕边,轻声说:“兰香,你慢慢吃。我下辈子还给你剥。”
她紧闭的眼睛下,仿佛有一丝笑意。
窗外,清水河的水轻轻地流淌着,一年又一年,带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故事,流向无尽的远方。
而我心里,永远住着那个十二岁的、满身泥泞的、把我从河里拽上来的姑娘。她嘴里沾着一片瓜子壳,笑容比五月的阳光还要明亮。
她说:“陈见明,你娶俺,俺以后就不在大街上嗑瓜子了。”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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