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30日,淮安外国语学校初三学生阙岩奇,在淮安区一处河滩淤泥里清理出三只完整青铜鼎足与三块带纹饰的青铜残片。他凭课堂所学判断为古物,随即在家长陪同下将其无偿上交淮安市博物馆。经馆内专家鉴定,这批器物属战国时期青铜遗存,对研究淮河流域战国青铜工艺与丧葬文化具有一定史料价值,现收藏于淮安市博物馆。
一件古物,从河滩淤泥回到库房,不过数日。但它牵连出的,是淮安这片土地在战国时代整整两百余年的人烟与文明。少年一拾一交,恰为我们重读淮安地区先秦历史,提供了一个朴素的入口。
淮水尾闾:战国淮安的区位与归属
战国时的“淮安”,自然不是后来的淮安府、淮安县,而是散在淮水下游、古泗水尾闾的一连片台地与陂泽——今淮安市区、淮阴、洪泽、盱眙、涟水一带。
夏商周以来,这里本是“淮夷”“徐夷”的聚居地。《禹贡》记载“淮夷蠙珠暨鱼”,可知淮水下游部落那时已以蚌珠、淮白鱼为贡,农牧渔猎俱有根基。周敬王八年(前512),吴王阖闾遣孙武、伍子胥灭徐,淮水以北入吴;周敬王三十四年(前486),夫差开邗沟,自邗城(今扬州北)通射阳湖,折东北由末口(今淮安区淮城镇礼字坝一带)入淮,淮安地区遂成吴国北出江淮、争雄中原的水陆节点。
春秋时期淮主要是“淮夷”“徐夷”的聚居地
周元王三年(前473),越灭吴,淮安地域归属越国;周显王三十五年(前334),楚威王大败越国,尽收吴国旧地,淮安全境改属楚国。此后直至秦王政二十四年(前223)秦灭楚,秦相继设立淮阴、盱台、东阳、赘其四县,大体以淮水为界,淮水以南属九江郡,淮水以北属薛郡。自公元前334年至公元前223年这110余年,是楚文化东进淮泗、深度扎根的重要阶段。
所以严格来说,淮安的“战国区域文明”,主体是楚文化东渐覆盖下的淮夷故地。
高庄重器:青铜工艺与车舆礼制
1978年,淮阴高庄(今淮阴区)一处战国墓发掘,出土青铜器176件,含礼器、容器、乐器、车马器、兵器及生产生活用器,刻纹繁缛、造型奇崛。
其中,有两件最可称道:一是线刻纹青铜鉴,直口平折沿、鼓腹平底,口沿下四环耳铆于腹壁,内壁刻山林与奔走鸟兽。刻纹铜器在战国本就稀少,大器尤罕,此鉴集铸造、锤揲、刻纹三艺于一身,是淮河流域战国青铜工艺的代表作。二是青铜车舆饰件,计数十件,是目前国内出土先秦青铜车舆饰件中数量最多、品类最全、纹饰最精的一套实物构件,定为国家一级文物,为淮安市博物馆“镇馆之宝”。战国车制文献缺略,这套饰件为复原王侯车舆提供了直接物证。
高庄墓主身份无明文,但176件青铜、车马器之盛,显非平民所有。这一墓葬规模说明战国中晚期,淮水下游已有握有车马、行楚式礼器的贵族阶层——其人或许是楚派驻淮北的官吏,或许是归楚的本地大族,但文明样态已是“楚制为表、淮地为本”。
运河村大墓与木雕鼓车:楚贵族葬制的北界
2004年,淮安城南运河村(今清江浦区运河村)因工程发现一座“甲”字形大墓。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南京博物院指导,抢救发掘两月。墓道东向,木椁巨构,主棺、车马坑、随葬坑俱备,早期虽被盗,仍出陶器、青铜器、铁器、玉器、骨器、木器130余件。断代为战国中晚期楚墓,是江苏先秦考古中规模极大、结构极特殊的楚墓之一。
最惊人的是车马坑中那辆木雕鼓车:木构完整,雕饰繁丽,漆绘犹存,是国内考古发现中保存最好、雕刻最精的战国木雕鼓车,后被定为国家一级文物。鼓车乃仪仗之器,非实用战车,它的存在,意味着墓主身份可达楚之下级贵族或军吏以上。
运河村墓的价值,不在于随葬品有多丰厚,而在于它完整呈现了一套楚系贵族的丧葬制度——甲字形墓、车马坑、木雕鼓车,实实在在落在了淮水南岸。楚文化东进,至此不再是文献里的“楚取淮北”,而是地下可触的椁室与车轮。
七里墩、御马墩与洪泽:普通军民的战国日常
贵族之外,更多是寻常人。清江浦区武墩七里墩战国墓,2008年因宁淮高速建设抢救发掘,椁木碳十四测年为公元前340±30年,属战国中期晚段。出土青铜礼器、兵器、车马器、玉器、陶器、漆木器、玛瑙环、水晶珠、鹿角砭石、竹简残片等,墓主推测为楚之郡守或将军一级。2001年列入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距七里墩不足千米的“御马墩”墓群,2013—2014年发掘出战国至东汉墓92座,出土文物600余件,以釉陶瓮、铜镜、铜剑、铜刀、铜矛、铜戈、铁剑、弩机、箭镞为主,兼有玉环、琉璃饰件及大布黄千、五铢等钱币。部分女性墓亦出铁剑,可见习武并非男子独享。
洪泽区境内西周至战国遗址六处,出“齐法化”刀币、蚁鼻钱、青铜剑、陶器等遗物,是淮水南岸商贸与军事并存的实证。淮安区古末口战国地层出绳纹灰陶豆、红陶绳纹罐、残铜戈、楚蚁鼻钱;城头村遗址出灰陶盆、敛口罐、素面陶璧;城东小型战国土坑墓出滑石环、琉璃珠、残铜带钩——都是平民或低阶士人的遗存。
把这些摆在一起看:战国淮安的区域文明,上层是楚式贵族的鼎鉴车鼓,中层是军吏的戈矛弩机,下层是农人商贩的陶罐蚁鼻钱。淮夷旧俗未灭,楚制新规已入,吴越遗痕偶现——这才是“区域文明”的本相,而非单一文化标签可概括。
战国淮安离我们已有两千三百余年。那只被少年从淤泥中捧起的鼎足,虽只是昔日重器的一角,却依然带着范铸时的温度。它与高庄的青铜鉴、运河村的木雕鼓车、七里墩的戈矛、洪泽湖畔的蚁鼻钱一样,都是这片土地曾经繁华过的证据。历史并未远去,它就藏在河滩的泥沙里,藏在博物馆的展柜中,也藏在这座城市一代代人对文明的敬畏与守护之中。当阙岩奇选择将它交还给历史时,他连接的不仅是古今,更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脚下文明根脉最朴素也最珍贵的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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