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姨来敲门的时候,我刚吃完晚饭。
碗筷还没收拾,电视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声音调到最低。她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笑着说:“李哥,今天包多了,你尝尝。”
她喊我李哥,其实我虚长她两岁。楼上楼下住了七八年,平时就是楼道里碰见点个头。去年她老伴走了,我老伴更早,前年的事。独居的人总能轻易认出另一个独居的人,像某种暗号。
“谢了孙姨,老麻烦你。”我接过碗,侧身让了让。
她没走,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搓了搓,欲言又止的样子。楼道灯暗,她脸上有些发红,不知道是不是热气熏的。
“进来坐坐?”我问。
她嗯了一声,跟着进了屋。客厅沙发上坐下,眼神四处看了看,说:“你家收拾得真干净。”
“一个人住,没什么可乱的。”
她笑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画着圈。我看出来她有事。楼上楼下这些年,她不是那种没事串门的人。
“李哥,”她开口,声音压得低,“我想和你说个事。”
我给她倒了杯水。
“我这退休也有几年了,”她接过杯子,不喝,捧着,“一个人,说实话,有点冷清。你这不也是一个人吗?我的意思……你看咱俩,要不搭个伙?”
她说得很直接,倒让我愣了几秒。
“我知道这年纪说这个有点突然,”她赶紧补充,“不是领证那种,就是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饭我做,家务我包,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退休金这块,她提了一下。说她现在是9100一个月,够花。我心里算了算,她退休前是老国企的会计,能拿这个数,确实不低。
我问:“你儿子呢?他知道不?”
她脸色变了变:“他……他不管我的事。”
那天没聊太久。她走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饺子吃了。白菜猪肉馅,味道不错。我心里却在琢磨另一件事。
我认识她儿子。小孙,隔三差五在小区门口见过。上次是两个月前,那小子开了辆新车,深色的越野,停在楼下按喇叭。孙姨小跑着下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像是装的钱。
我当时在阳台浇花,看了个大概。
过了两天,我在楼下碰到老周。老周在社区居委会干了二十年,什么事都知道。我买完菜回来,正好他从车棚推自行车出来。
“老周,问你个事,”我凑过去递了根烟,“孙姨她儿子,做什么的?”
老周叼着烟,眯了眯眼:“孙浩?没固定工作吧。前阵子听说在做金融,也不知道是个啥。孙姨倒是老贴补他。”
“贴补什么?”
“她退休金,大半都给了儿子。上个月还听她说,要给儿子还车贷,一个月4600。”老周叹了口气,“孙姨这人啊,心软。”
4600。9100的退休金,去掉4600,剩下4500。再刨去生活费,剩不了几个钱。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发呆。搭伙,听着是好,两个人做饭做菜有个声响,屋里也不空荡荡的。可那个车贷的数字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掉。
她儿子开新车,她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钱来替他养。这个结要是打不开,搭伙之后呢?财务上分不清楚,肯定要出事。
我翻了个身,看窗外。对面楼的灯光灭了一盏又一盏。
这年纪了,说找个伴是动了心。可我还没糊涂到那个份上。
01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居委会找了趟老周。
他在办公室泡茶,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没绕弯子,直接说:“再打听打听孙姨家的事。”
老周往茶杯里吹了口气:“咋了,你俩要处了?”
“没影的事。”我摆手,“就是觉得奇怪。”
“奇怪啥?”
“她一个月退休金九千多,按理说过得滋润。可我看她平时买菜净挑处理的,衣服也是那几件轮着穿。这不合理。”
老周点点头,说:“孙浩那小子,前两年说要创业,鼓捣了个什么网店,亏了。后来又说做代理,也是赔。这车贷是去年新换的车,三十多万的车,哪是小孙自己能拿下的。”
“那他……”
“孙姨出的首付。”老周喝了口茶,“据说掏了八万。贷款她每个月还,小孙只管开。”
“这不太合适吧?”
“不合适又能咋的?人家母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我心里沉了一下。
下午四点多,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孙姨。她刚从菜市场回来,篮子里一把青菜,两根葱。看见我,她笑了:“李哥,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我炖排骨。”
我犹豫几秒,答应了。
她租的房子在四楼,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摆着老式沙发,茶几上还压着玻璃板,下面压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孙浩的,穿着军绿色外套,笑得挺大方,看着倒是精神。
厨房里传来炖肉的味道,有点焦。我靠在厨房门口,看她系着围裙忙活。
“孙姨,你儿子,经常回来看你吗?”
她手上动作停了停:“他忙,一个月能回来一两次。”
“做什么工作,这么忙?”
“说是跑业务,我也不太懂。”她低头切葱,声音小了,“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业。”
她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我。
饭桌摆好,她给我夹了好几块排骨,自己却只动了几筷子青菜。我放下筷子:“孙姨,昨天你提的那个事……”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
“我也考虑了,”我说,“搭伙是好事。但有些话,咱们得说在明处。”
她点头。
“你退休金的事,我听人说了。”我尽量让语气平一些,“你每个月要给你儿子还4600的车贷,这事你知道吗?”
她嘴张了张,脸一下白了。
“不是……”她搅着碗里的汤,“那是暂时的,等他工作稳定了,就不用我还了。”
“暂时的?多久了?”
她不说话。
“孙姨,我不是说不理解。谁家都有难处。但咱这事要成,财务上就得清清楚楚。你这退休金去掉车贷,剩四千多,再出去买菜水电,还能剩什么?”
她眼睛红了,别过头去:“那是我儿子……他也难,工作不稳定,工资发不下来,车贷不还,车就要被收回。我这当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
“可他开的是三十多万的车。”
“那是他买的,他喜欢。”孙姨声音哽咽,“你这年纪了不懂,孩子自己挣脸面的事,当妈的砸锅卖铁也得撑。”
我沉默。排骨在嘴里嚼着,没了滋味。
吃完饭我帮忙收拾碗筷,她拦着不让。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弯腰刷碗,脊背弯得厉害。她头发白了很多,袖口卷上去,手臂上有块青紫。
“那块青是怎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放下袖子:“前几天磕到柜子了,没事。”
我没再多问。
走的时候,她说:“李哥,要不你再考虑考虑?我知道你是个正派人。我以后……以后少补贴他一点,行不?”
她语气里带着哀求。
我站在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指绞着衣角。
“行。”我说,“我再想想。”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秋天的风开始冷了,吹在脸上有些干。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老板老刘在收摊,跟我打了个招呼:“李哥,脸色不好啊。”
“没事。”我摆摆手。
走到楼下,我抬头看了看孙姨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心里冒出个念头,我得去了解一下她儿子到底什么情况。不是要干涉别人家事,可我要真打算跟她搭伙,这人的底细,我不能蒙在鼓里。
02
老周帮我约了个人,姓陈,在街道办事处管社会治安那块,平时和各个小区的人打交道多。
星期六上午,我在社区活动室见他。老陈四十出头,胖,说话不紧不慢。他听了我的来意,想了想,说:“孙浩?我知道他。去年有一次,派出所出警,就是他家这栋楼。”
“出警?”
“楼上邻居报警,说他半夜砸门,还骂人。警察去了,调解了一下,后来听说是问他要钱。他妈挡在门口,说误会。”
“要什么钱?”
老陈摇头:“没深究,人走了就没再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他平时做什么,你清楚吗?”
“工作的事,没正经听人说过。”老陈压低声音,“不过有人说,他常去城东那片的一个棋牌室,有时一泡就是一天。”
棋牌室。我心里把这个词掂了掂。打牌不一定是坏事,但一泡一天,大老爷们没个正经营生,这就说不过去了。
“那棋牌室你知道在哪吗?”
老陈看了我一眼:“李哥,我劝你别掺和。每家都有每家的事。”
“我就是问问。”
老陈顿了顿,还是说了个地址。
下午三点,我骑车去了城东。
那片是老城区,巷子窄,两边的楼都旧了。棋牌室在二楼,招牌褪了色,写着“好运棋牌”几个字。楼梯口蹲着两个年轻人,抽烟,看我一眼又转开。
我上了楼。里面乌烟瘴气,七八张桌子,有人打麻将,有人打牌。空气里混着烟味和茶味,还有一股汗味。
扫了一圈,没看到孙浩。
我在门口站了不到两分钟,有个管事的过来问:“找谁?”
“不找谁,路过。”
那人打量我几眼,没再说话。我转身下楼。
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巷子对面停着一辆深色越野,就是孙浩那辆。车窗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车旁边地上有好几个烟头。
我的心往下沉。
骑车回去的路上,我想了很多。孙姨说她儿子工作忙,可老陈说他没正当工作。孙姨说她儿子一个月回来一两次,可老周说他常去棋牌室,那地方离这个小区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
孙姨到底知道多少?还是知道了,不愿意说?
傍晚我买菜回去,在楼道口碰见孙姨。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李哥,这么巧。”她笑得有点不自然,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出去买东西了?”
“啊,对,买了点东西。”她眼神闪躲,“我先上去了,锅上还烧着水。”
她走得很快,背影弓着的,塑料袋贴着她腿,进了单元门。
我没立刻跟上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
那个塑料袋的形状,不像是菜,我隐约看到几个方方正正的边角。像是什么东西叠着放进去。
我忽然想起上次在她家看到的那块青紫。
晚饭我没什么胃口,煮了碗面,吃了几口就搁下了。电视开着,什么都看不进去。外面的天黑透了,风吹着窗外的树枝,沙沙响。
不到九点,我下楼倒垃圾。小区里人不多,路灯昏黄。我走到垃圾桶那边,看见前面有人影。
是孙姨,又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
她没看见我,快步往小区外走。方向是街对面的银行。自助取款机那里的灯亮着白晃晃的光。
我没有跟过去。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风吹得后背凉。远处街角的银行灯还亮着,我看见一个人影匆匆走出来,是孙姨,手里已经空了。
她低着头,缩着肩,快步往回走。
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了。
她不只是给儿子还车贷。她还在补贴别的。
那块青紫,那慌张的眼神,那塑料袋里鼓鼓囊囊的东西。
不管她愿不愿意说,我大概都卷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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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孙姨又来敲门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里看午间新闻。
她端了碗刚煮的绿豆汤,热气腾腾的,笑着递过来。我没多想就接住了。
“小李,那事儿你想得咋样了?”她站在门口问。
“啥事儿?”
“就是搭伙过日子的那个。”她的笑淡了淡,“我好几个老姐妹都问我,说你咋还没定。”
碗底的热度烫着手指头。我说我还在考虑。
“考虑啥呀,咱都这岁数了,又不图别的,不就是找个伴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急。不像之前那样,带着试探和矜持,倒像是在赶时间。
我还没回答,楼下突然传来汽车喇叭声,嘟嘟两声,挺响的。
孙姨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攥在手里,跟我说有人找她,匆匆忙忙下了楼。
我端着绿豆汤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一辆深色越野车停在单元门口。孙姨小跑着过去,车门一开,下来个男的,三十出头,穿着件黑夹克,头发剃得短。
是孙浩。
他隔老远冲孙姨说了句啥,语气不太好。孙姨拉着他胳膊往旁边走,两个人就站在树底下的阴影里说了半天。
我琢磨着,要不下去溜达一圈,顺便打声招呼。毕竟邻居嘛,总得认识认识。
等我下了楼,孙浩已经看到我了。
他朝我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的,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你就是李叔?”他说话嗓门挺大。
“你是孙浩吧,听你妈说过你。”
“我妈的事,咱当儿子的,也得操心操心不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李叔,你退休金多少啊?”
我一愣,没接话。
他又笑了一声,对着孙姨说:“妈,你这眼光不行啊。找个条件一般的不说,还磨磨唧唧的。”
“浩子,你说啥呢!”孙姨赶紧扯了扯他袖子。
“不是,妈,我这不是替你着想嘛。”他转过头又看我,“李叔,我没别的意思。你跟我妈处对象,我不反对,但你得想清楚,我妈这把年纪了,伺候人伺候够了。”
他话里有刺。
我说我还没答应。
“没答应就好。”他说完,拉开车门,冲孙姨喊了一声,“走了啊妈,回头给我打点钱,车该保养了。”
车子扬长而去。
孙姨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发呆。回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晚上,我给老周打了电话。
“孙浩这人,你到底打听清楚没有?”
老周沉默了一下,说:“他最近出入棋牌室挺勤,开了辆好车,像是挣了钱似的。但是我一个兄弟说,那车是贷款买的。”
“贷款?”
“嗯,每个月车贷就不老少。你说他没正经工作,钱哪来的?”
我挂了电话,心里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一大早,孙姨又来了。这次她没有端东西,而是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小李,昨晚我和浩子吵了一架。”
“因为啥?”
“他说我要是跟你搭伙了,就不管他了。”她搓着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心里不痛快,我也没办法。”
“他工作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孙姨目光闪了一下,低头说:“快了快了,等稳定下来就好了。”
又是这句话。
我没接话。她站了会,叹口气,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大。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看样子要下雨了。
04
我决定找个机会当面把话说清楚。
不是不给机会,是这机会给不起。孙姨身后那个儿子,像颗定时炸弹,随时能炸。
周六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路上碰见孙姨。她正蹲在花坛边上,拿手机发语音。
“浩子,妈这个月真没剩多少了,你自己省着点花。”
她没看到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耳朵尖的人都能听到。
“下个月吧,下个月妈想办法。”
我站了一会儿,抬脚要走,她刚好抬头看见我了。
“小李。”她站起来,手机攥在手心。
“买菜啊。”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她跟上来,走了几步,扯了扯我的胳膊:“晚上到我家吃顿饭吧,咱好好聊聊。”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晚上七点,我敲开她家的门。
屋里收拾得挺干净,桌上摆了几道菜,红烧排骨、清炒豆芽、一碗蛋花汤。
孙姨穿着件碎花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
“坐下吃吧,”她招呼我,“别客气。”
吃了没几筷子,她就开口了。
“小李,咱是实在人,我就不绕弯子了。那搭伙的事,你给个准话行不?”
我放下筷子。
“孙姨,你这事儿我认真想过。”我看着她,“但是你儿子那边,总得问清楚吧?”
“问啥?”
“他的工作,他的债,你每个月到底给他多少钱?”
孙姨愣了一下,低下头。
“他就是欠了点车贷,没别的。”
“我在社区听说过,你那儿子,好像不止车贷。”
她攥紧了筷子。
“小李,你这是不想跟我过了是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了:“你儿子那天跟我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他对我有意见,我要是真跟你搭伙了,日后少不了闹矛盾。”
“他那脾气是急点,但人不坏。”
“孙姨,我不是不信你,是我怕了。”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捂住了脸。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没办法啊,”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小时候我没少管,长大就不听我的了。那个车贷,他说是借了网贷还不上,我总不能看着他被催债上门吧?”
“你帮他还多少了?”
“没多少,就几万块。”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又躲了一下。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里已经知道,她说的肯定不是实话。
“小李,”她擦了擦眼泪,“你帮帮我,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住了。你要是愿意咱俩搭伙,我的退休金咱俩一块使,日子总能过的。”
“那浩子那边呢?”
她没回答。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她眼角深深的皱纹,心软了一下。
但转念一想,不能心软。
“孙姨,这事儿我暂时给不了你答复。你再让我想想。”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行吧,我不逼你。”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了碗筷。
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目送我进了对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05
接下来那几天,我故意躲着孙姨。
出门早了,回来晚了,买菜也绕到小区另一个门。我不想见面,也不知道见了面该怎么说。
周三下午,老周打电话约我去他的棋牌室喝茶。
我去了。
坐在靠窗的位置,跟他边喝边聊。我把孙姨的事说了一遍,老周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这女人挺可怜,但那个儿子不是善茬。你掺和进去,没好果子吃。”
“我知道。”
“知道就好。”
正说着,老陈也来了,坐下就听见他唉声叹气。
“咋了?”
“你们小区那个孙婶儿,就是你家对门那个,她儿子被人追着要债,闹到小区门口来了。”
我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我路过看到的,两三个人堵着她儿子,说要是不还钱,明天就到家里来。”
“多少钱?”
“没听清,反正不少。”
我坐不住了,跟老周打了声招呼,快步往家走。
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人已经散了。几个老太太在树底下议论纷纷。
我上了楼,敲孙姨的门。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门缝里传来沙哑的声音:“谁啊?”
“是我,李强。”
门开了,孙姨眼眶红肿,脸色灰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还是今天早上的那件。
“小李……”她声音有些嘶哑。
“你没事吧?”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进了屋,屋里的灯没开,窗帘也拉着。
茶几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无意中扫了一眼。
短信界面。
号码不认识,但内容赫然在目。
“孙浩,明天中午前连本带利60万,否则上门收房。”
我脑袋嗡的一下炸了。
60万?不是车贷。
我抬起头,看向孙姨。她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是被抽干了魂。
“这是……”
她颤抖着手点了一下头。
“我没想到他们会找到小区来,”她声音发颤,“我本以为慢慢还就行了,谁知道……”
“孙姨,这到底是多少钱?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
她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
“我要知道他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帮他买车……”
“车贷也是你帮他还的?”
她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堵得慌。
“孙姨,这个忙,我帮不了。”
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惶急:“小李,你别走。你帮帮我,咱俩一起还,还能撑住的。”
“我退休金才多少?你心里清楚。”
“那……那你陪我说说话也行,我一个人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这个女人,确实是可怜。但可怜归可怜,我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门外的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了。
“孙姨,我改天再来看你。”
我起身要走。
“小李,”她叫住我,“你别躲我。”
我没回头。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楼道里站着个人。
孙浩。
他穿着灰色卫衣,脸色很差。他看到我,眼神一下就变了。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他冷哼一声,推开我,进了屋。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孙姨压抑的哭声,还有孙浩低沉的声音。
“妈,你哭什么?你是不是又把我的事跟外人说了?”
“没有。”
“那就好。我告诉你,明天那些人要是来了,你就跟他们说没钱,让他们找我。”
“浩子,你到底欠了多少?”
“你别管,反正我会处理。”
楼梯间里的灯忽明忽暗。我把手插进口袋,发现全是汗。
06
“浩子,明天中午前连本带利60万,否则上门收房。”
我站在门口,那个短信的内容在脑子里反复闪现。
60万,不是小数目。
孙姨一个退休会计,工资全搭进去,也填不了这个窟窿。
楼道里很安静,隔壁屋隐约传来孙姨压抑的哭声。
我攥紧门把手,站了几秒,终究没走。
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老周,帮我问问,高利贷那种活,怎么处理。”
秒回:“你掺和进去了?”
“还没有。”
“那就别掺和。”
我锁上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去敲孙姨家门。
开门的是孙浩。
他脸色很差,眼眶发红,像是刚吼过一顿。
“你怎么又来了?”
“我找你妈说句话。”
“我妈现在没空。”
他往前迈了一步,堵住了门缝。
我还没说话,屋里传来孙姨的声音:“浩子,让李叔进来。”
孙浩咬了一下嘴唇,不情不愿地侧开身子。
我走进去,看到孙姨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手指发抖。
茶几上多了一张纸,我扫了一眼,是法院传票。
孙姨指了指那张纸:“今天下午送来的,银行的,说我逾期还车贷。”
“车贷也逾期了?”
她点头:“我已经三个月没还了。这个月的钱,我寄给了……那些人。”
孙浩哼了一声:“妈,你跟他们啰嗦什么。”
“你给我闭嘴!”孙姨突然吼道。
她说话的声音从来没这么大过。
孙浩愣了一下,表情阴晴不定,最后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问孙姨:“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钱?”
孙姨看了孙浩一眼,又低下头。
有五六秒没说话。
“你说话呀。”孙浩转过身来,“都到这一步了,你还遮遮掩掩干什么?你不是要找人帮你吗?那你倒是说啊。”
孙姨猛地抬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欠了多少?”我又问了一遍。
“快……六十万了。”
倒吸了一口气。
“车贷只是零头?”
她点头。
“怎么会欠这么多?”
她摇头。
孙浩站在窗边,窗户开着,风吹进来,他头发乱飞。
“我妈不懂,”他开口了,声音低而平静,“我之前跟人合伙做生意,亏了。然后借了点钱填坑,利息滚得快。”
“什么生意?”
他没回答。
我看着他,又看看孙姨,心里知道这家伙没说实话。
“现在怎么办?”我问孙姨,“明天那些人就来了。”
孙姨擦了擦眼泪,声音打颤:“我……我也不知道。”
“你把房产证藏好了吗?”
她一愣。
“我让我儿子拿着呢。”
“你疯了?”
孙浩立刻接过话茬:“我拿我妈房产证怎么了?我是她儿子,我还能害她?”
“你把房产证给我。”我看着孙姨。
孙浩脸一下就变了:“你什么意思?你想抢我妈的房子?”
“我没有抢,我是怕你把房子押出去。”
“你管得着吗?”他两步跨到我面前,拳头捏着,“我警告你,别掺和我家的事。”
我看着他,没退。
“你妈来找我,她问我能不能搭伙。我现在不想搭伙了,但我不能看着她被你拖死。”
“拖死?”孙浩笑了一声,“你算老几?一个老头子,惦记我妈那点退休金,还敢说这种话。”
孙姨扯他的袖子:“浩子,你少说两句。”
“妈,你别傻了。他不敢跟你搭伙,还不就是在怕。既然怕,就别装好人。”
他声音越来越大,楼下都听得到。
我怕惹麻烦,站起来准备走。
谁知道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砸了一下。
“砰砰砰!”
孙姨吓了一跳,站起来:“谁啊?”
没人应。
又砸了三下。
孙浩脸色白了。
“开门。”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透着不耐烦。
孙姨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
“是……是他们。”
我的心也提了起来。
孙浩推了我一把:“你不是能管吗?你去开啊。”
我没动。
孙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开了锁。
门哗啦一声被推开。
外面站着两个男人。一个光着头,脖子上纹着一片青色的东西。另一个瘦高个,穿着皮夹克,手里夹着烟。
光头男扫了一圈屋里的三个人,最后看向孙浩。
“孙浩,钱呢?”
“明天,明天不还差一天吗?”
“差一天?那是利息。”光头男弹了弹烟灰,“我兄弟说,你妈退休金不错,要不先拿点?”
孙姨不由自主往后缩。
我挡在了前面。
“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好好说。”
光头男低头看了我一眼:“你谁?”
“邻居。”
“邻居?”他笑了,“邻居管这么宽?”
“你们这样上门是违法的,我有权利报警。”
瘦高个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报警?你报一个试试。”
我掏出手机。
“别!”孙姨喊了一声,拉住我的手,“别报警,报警了,浩子就有案底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明白了。
这局面,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
孙浩欠的不是钱,是他妈的心。
而那个高利贷,明天中午前,就要连本带利收60万。
倒计时已经启动了。而我,一个外人,站在这个漩涡中间,不知道该进还是退。
07
光头男和瘦高个走了之后,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孙姨瘫在沙发上,手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孙浩靠在窗边,脸冲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站了一会儿,腿有点软。
“明天中午前,六十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你拿得出吗?”
孙姨摇头。
“房子呢?房子值多少钱?”
“这房子……”孙姨声音发颤,“当年买的时候三十万,现在大概能卖个七八十万吧。”
“那就卖房。”
孙浩猛地转过身:“卖房?卖了房我妈住哪?”
“住我那。”我说完就后悔了。
孙姨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孙浩盯着我,表情很复杂,不像感激,倒像是警惕。
“你那房子多大?”
“两室一厅。”
“你儿子不是偶尔回来吗?”
“他一年回来两趟。”我说,“你妈住次卧,没问题。”
孙浩没接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把烟摁灭在窗台上。
“不卖房。”他说。
“那你想怎么办?”
“我明天去跟他们谈,再宽限几个月。”
“宽限?”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利息一天天滚,你宽限得了吗?”
孙浩没理我,转身出了门,防盗门砰地一声关上。
孙姨看着门,眼泪又下来了。
“他就这样,一有事就往外跑。”
我叹了口气,坐过去,给她倒了杯水。
“孙姨,你听我说。现在不是心疼儿子的时候。你要是真想保住这套房子,就得把房产证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她声音很低,“浩子说,他拿去压给人家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
“压给谁了?”
“我不清楚,他没有细说。”
“你当时为什么给他?”
“他说做生意周转,急用,就让我拿给他看看。然后就没还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一个母亲,对儿子从来防不住。
“明天那些人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孙姨捂着脸,“小李,你说我是不是太没用了?自己的儿子,都管不住。”
我没回答。这个答案,她自己心里清楚。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要不……”孙姨抬起头,眼睛红肿,“我把房子抵押给你?”
我愣住了。
“抵押给我?”
“嗯。你把钱借给我,我把房产证押给你。等我把债还了,再把钱还你。”
“没有房产证,你怎么抵押?”
她愣了一下,声音弱下去:“我……我可以去补办。”
“补办需要时间,明天中午就要钱,来不及。”
她沉默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想法太荒唐。六十万,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攒了大半辈子,也就二三十万存款。要借,得把老底都掏出来。
而且,孙浩那个样子,谁知道他还会欠多少。
“你儿子到底欠了多少?你清楚吗?”
“他跟我说,就六十万。”
“你信吗?”
孙姨低下头,没说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的事,你自己想清楚。报警也好,卖房也好,总比让那些人天天上门强。”
“可是报警了,浩子就有案底了……”
“有案底也比被人砍死强。”
她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风很大,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楼下垃圾桶的味道。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消息:“最近怎么样?”
过了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有空回来一趟,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又过了五分钟,回了两个字:“啥事?”
“关于钱的事。”
这次回得快:“我没钱。”
我看着屏幕,苦笑了一下。
对啊,我儿子也没钱。
他刚结婚,房贷车贷压着,哪有余粮给我。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慢吞吞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孙浩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烟,旁边还站着个人。
我眯着眼看了看,是阿彪。
孙浩在跟阿彪说话,语气很急,像是辩解什么。阿彪冷冷听着,偶尔回一句。
我没敢靠近,躲在大门后面看。
没过一会儿,阿彪拍了拍孙浩的肩膀,转身走了。孙浩站在路边,把烟头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了两下。
我等他走远了,才从大门后面出来。
他也看到我了。
“偷听?”
“没有。刚好下楼。”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明天的事,你别管了。”
“你妈让我管。”
“我妈是我妈,你是你。”他走近两步,“你一个外人,掺和进来,能落什么好?”
“我没想落什么好。”
“那你图啥?”
我一时语塞。
图啥?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不想看着孙姨那把年纪了,还被逼得走投无路吧。
“你欠的钱,是不是不止六十万?”
孙浩脸色一变:“关你屁事。”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的拐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儿子发来的:“爸,你是不是又被人骗了?”
我没回。
这条消息,比那些高利贷还扎心。
08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我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六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存了大半辈子,才攒了那么点钱。要是全拿出去,万一收不回来,后半辈子怎么办?
但看着孙姨那个样子,我又不忍心。
快九点的时候,我去了孙姨家。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到孙姨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两碗粥,一碟咸菜,都凉了。
“一早就煮了,他没吃就走了。”孙姨看着那两碗粥,声音沙哑。
“他去哪了?”
“说去找人借钱。”
我皱了皱眉。找谁借?阿彪那帮人?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粥碗往跟前拉了拉,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凉了,也咸了。
“你真打算卖房?”
孙姨摇摇头:“我不知道。”
“你要是不卖,明天怎么办?”
“小李,你……能不能先借我点?”
我放下勺子,看着她。
“借多少?”
“先借十万,顶一阵。我退休金下个月发了,可以先还你一部分。”
“十万顶什么用?利息一天天滚,一个月的退休金,还不够付利息的。”
“那你说怎么办?”
孙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又红了。
我沉默了。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开了。
孙浩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一片灰白。
“妈。”
“怎么了?”
孙浩没说话,把信封丢在茶几上。
孙姨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一张传票。
“银行起诉我了?”孙姨的声音抖得厉害。
“车贷逾期,银行要收车。”
“车呢?”
“车……”孙浩低下头,“我把车抵押了,抵给阿彪了。”
“什么?”
“我拿不出现金,就用车抵了,抵了八万。”
“八万?那车当时买的时候十五万啊!”
“现在二手不值钱!”
孙姨拍着桌子站起来,眼睛红得吓人:“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那车是我给你买的?贷款我还在还!”
“我知道我知道!”孙浩也提高了声音,“可我不卖车,我拿什么还钱?你拿退休金还?你一个月九千,够还什么?连利息都不够!”
“那你也不能,”
“妈!”孙浩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很大,震得茶几上的粥碗都颤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欠这么多钱?”
孙姨愣住了。
孙浩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她。
“我不是做生意亏的。”
“那是什么?”
“赌。”他说得干脆,像是在撕一块贴了很久的膏药,“我赌钱,输了,借了高利贷翻本,又输了。越借越多,利滚利,滚到六十万。”
孙姨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着茶几才没摔倒。
“你……你骗我?”
“我骗你什么了?我要是告诉你我去赌,你还会给我钱吗?你还会帮我还吗?”
“你知不知道……”孙姨的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搭伙?”
“知道。”
孙浩的声音突然低了。
“你想拉李叔一起还债。”
我一震。
孙姨也震了一下,看着儿子,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孙浩苦笑了一声,“你那天跟我说,你要跟李叔搭伙过日子,我就猜到了。你一个退休的老太太,一个月九千块,够你花的。你为啥要找个老头子?不就是想找个人分担吗?”
孙姨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转头看着我,嘴唇颤抖:“小李,我……”
我没说话。
心里翻江倒海。
从始至终,她都是在算计我?
“你找我搭伙,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儿子还债?”
孙姨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滴在茶几上。
“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你一开始为什么不说实话?”
“我说了,你还肯搭伙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算什么?
信任?同情?还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以为她是因为孤独,是因为想找个人作伴。结果呢?她看上的是我的存款,我的退休金,我那张能拿来顶债的脸。
“李叔,”孙浩突然开口,“我妈也是没办法。她一个老太太,能怎么办?她不想我坐牢,不想我被人砍死。她只能这样。”
“所以你就能心安理得地让你妈去骗人?”
孙浩没有回答,转开了目光。
孙姨在沙发上哭得浑身发抖。
“对不起……小李……对不起……”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
过了很久,我才开口。
“那你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
“六……六十万。”
“还有别的债吗?”
“车贷……房贷……”
“房贷还没还完?”
“还有十二年。”
“那你一个月要还多少?”
“房贷两千,之前车贷四千六,现在车贷不用还了,车没了。”
“那些人呢?那些高利贷,你每个月还多少?”
孙浩低着头:“不用还,他们收利息。一个月……大概两万。”
我倒吸了一口气。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最近没上班。”
“那你拿什么还?”
“我妈的退休金。”
孙姨捂着脸,哭声压抑着。
我看着她,又看看孙浩,突然觉得很无力。
这是一盘没法解的棋。
“李叔,”孙浩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绝望,“你要是不帮我们,我妈这套房子,明天就没了。”
“那是你妈逼的。”
“我知道。所以我求你,看在我妈这些年的份上。”
“你妈的份上?”我笑了一声,“你妈骗我,你让我看在她的份上?”
孙姨突然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小李,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怕我说了,你就不理我了。”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
她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窗外的云压得很低,天暗得像傍晚。
我站在窗前,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
一个五十八岁的老头子,手里攒着二三十万存款,有一个不怎么联系的儿子,和一颗偶尔会软下来的心。
我以为自己能帮别人,结果发现自己才是最大的傻子。
“你们的事,我不管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小李!”孙姨喊了一声。
我没停。
“李叔!”孙浩追到门口,“你就眼睁睁看着我妈的房子被收走?”
我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妈是被你拖死的。”
孙浩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我下了两层楼,又停下脚步,靠在墙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孙姨的声音在耳边转:“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可她已经骗了。
从头到尾,没一句实话。
09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我也不想收拾。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楼下传来下班的嘈杂声,有人拧着钥匙开门,有人喊孩子吃饭。这些声音隔着一层楼,听起来很远。
我儿子发来一条消息:“爸,你到底什么事?”
我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再删,删了再打,最后发了一句:“没事,就想问问你最近忙不忙。”
“还行。”
两个字,就没下文了。
我把手机丢在沙发缝里,闭了一会儿眼。
脑子里反复转着孙姨那句话:“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那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盘的?
是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的时候?还是更早,在小区里碰面寒暄的时候?那些关心我身体、让我少抽烟的话,那些帮我带菜、帮我收快递的好意,哪一些是真的,哪一些是设计好的?
越想越烦。
我又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手机响了。
孙姨打的。
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停了五六秒,还是滑开了。
“喂?”
“小李……”她的声音很弱,像是哭过很久,“你能不能来一趟?”
“怎么了?”
“那些人又来了。”
我一下坐直了身体。
“他们打你了?”
“没有……就是堵在门口,不走。”
我咬着牙,沉默了几秒。
“报警。”
“不能报警,”
“你还不报警?”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们堵你家门口,还说不报警?等着他们搬你家东西?”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你要是不报,今天这关你就过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孙姨压抑的抽泣声。
“那……那你来陪我一下,好不好?我一个人害怕。”
我攥紧手机,心里在打架。
去,还是不去?
去了,就等于又卷进去了。不去,孙姨一个人对着那帮人,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我想起上次光头男的眼神,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披上外套,快步出了门。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电梯里有一股剩菜味,跟昨天一样。
到了孙姨家那层楼,刚出电梯,就看到她家门口站着三个人。
光头男,瘦高个,还有一个我没见过的胖子,穿着皮夹克,手里转着车钥匙。
孙姨家的门关着,但门缝里能看到她的身影,大概是在猫眼后面看着。
光头男看到我,咧嘴笑了一下。
“又是你?邻居?”
“你们想干嘛?”
“不干嘛。”光头男耸耸肩,“我们来收钱,不是来闹事的。她儿子欠我们钱,我们就来找她儿子。”
“她儿子不在。”
“那更好。”胖子开口了,声音很沉,“她儿子不在,我们就跟她谈。”
“跟她谈什么?她又没钱。”
“她有房子。”光头男接过话茬,“这房子地段还行,卖个七八十万不成问题。我们不要多,还了本金加利息,剩下的还是她的。”
“你们那个利息,叫利息?”
“高利贷嘛,本来就是利息高。”光头男笑了一声,“她又没说不还,对吧?我们是有商有量的。”
我压着火,走过去敲了敲门。
“孙姨,是我。”
门开了,孙姨脸上挂着泪,头发乱蓬蓬的,眼眶深陷。她看了我一眼,像是看到了救星,手抖着抓住我的胳膊。
“小李……”
“别怕。”我轻拍她手背,转头对着门口的三个人说,“你们明天再来。今天她拿不出钱,你们守在这里也没用。”
“明天?明天中午前,连本带利六十万。”胖子指了指孙姨,“你帮她出?”
“我出不起。”
“那不就结了。”光头男摊开手,“既然你管不了,就别在这装好人。让她自己跟我们谈。”
孙姨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看着她,又看看门口那三个人,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你们等一下。”
我掏出手机,按下三个数字。
“喂?是110吗?我这里有人非法闯入民宅,威胁恐吓,”
“别!”孙姨猛地拉住我,手劲很大,指甲掐进我胳膊里,“别报警!”
“你还不报警?”
“报了警,浩子就有案底了……”
“案底重要还是你命重要?”
“他是我儿子!”
孙姨声音尖利,眼泪刷刷往下掉。
光头男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你看,她自己都不让报警。”他掏出烟,叼在嘴里,慢悠悠点上,“所以你别操这个闲心了。你管不了的。”
“她不让报是她的自由。我报警是我的权利。”我又把手机举起来。
还没按出去,楼梯间突然传来脚步声,孙浩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全是汗。
“妈!”
孙姨看到儿子,身体一软,差点坐地上。孙浩一把扶住她,转头看着门口三个人,脸色铁青。
“你们又来干嘛?说了明天给!”
“明天?”光头男弹了弹烟灰,“明天中午前,六十万,少一分都不行。”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光头男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别耍花样,我们有的是办法。”
三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楼层显示往下跳。
孙姨靠在孙浩身上,浑身发抖。
“妈,没事了,他们走了。”孙浩拍着她的背。
孙姨没说话,眼泪一直流。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子,突然觉得很累。
“孙浩,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孙浩看了看他妈,又看看我,放下孙姨,跟我走到楼道拐角。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我想办法。”
“想办法?什么办法?再去赌一把?”
他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问你,你是想让你妈活,还是想让她被你拖死?”
“我当然想让我妈活,”
“那就报案,把那些人抓了,你进去蹲一阵,出来重新做人。”
“你让我坐牢?”
“坐一阵,总比你妈房子被人抢了强。”
孙浩咬着下唇,没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我考虑考虑。”
“你没时间考虑了。明天中午前,你要是还拿不出钱,那些人就会来收房子。”
“我知道!”
孙浩吼了一声,声音在楼道里来回弹了几次。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突然想起自己儿子。
如果我儿子也这样,我会怎么办?
会像孙姨一样,把自己的晚年搭进去?
还是狠心把他推出去,让他自己扛?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我得用一辈子去找。
“你妈这辈子不容易,别让她最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说完这句话,没再看他,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孙浩的声音:“李叔!”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对不起。”
我没说话,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一股冷风吹过来,我拉了拉衣领,抬头看了一眼孙姨家的窗户,灯还亮着。
明天中午前,六十万。
而这个城市里,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六十万长什么样。
10
那一夜,我没睡。
楼下的吵闹声持续到凌晨两点才散。我站在阳台,看着那两个男人走出单元门,光头男走之前还踹了一脚垃圾桶。
孙姨家的灯一直亮着。
天亮的时候,我穿了件外套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孙姨家门口的走廊灯还亮着,防盗门关着。
我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开了。
孙姨站在门口,穿着昨天那件灰毛衣,头发乱糟糟的。她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他们走了?”
“走了。”
“孙浩呢?”
“在屋里,睡死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往里看了一眼,客厅地上有碎玻璃,烟头踩得到处都是。
“你要不要……进去坐坐?”她问。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进去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指尖上有一道小口子,应该是踩碎玻璃时划到的。
“我妈没报警是对的。”
孙浩的声音从卧室房门缝里传出来。我扭头看过去,他倚着门框,眼睛血红,一看就是没睡。
“昨晚要是报警了,那些人肯定记恨上,下次来就不是打碎一个玻璃杯的事了。”
孙姨没接话。
“妈,”孙浩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你信我一次,我这次真的想办法还钱。我卖车不是卖了八万吗?我再找朋友凑凑,加上你那点退休金,先把利息压下去。”
孙姨抬起头看他:“你还有朋友肯借钱给你?”
孙浩张了张嘴,没吭声。
“以前你那些朋友,现在谁还敢接你电话?”孙姨的声音很轻,“我都打过电话了。一个都没接你的。”
孙浩脸色一变:“你打我电话干什么?”
“我想替你借钱。”
这句话砸在空气里,屋里静了几秒。
孙浩站起来,转过身,狠狠踢了一脚墙。
“那你现在让我怎么办?我他妈欠了六十万,我不躲能怎么办?你要我跳楼吗?”
“我没让你跳楼,”孙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依然很轻,“我是让你去自首。”
孙浩猛地转过来,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自首?你疯了?”
“现在去自首,还能算主动交代。”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昨晚我想了一夜。那些钱,我还不起了。房子在你手里,你也押出去了。我一个月退退休金9100块,还了车贷、房贷,剩不下多少。你想让我一个人扛到死吗?”
她的声音一直是平的,没哭也没闹。
那比哭更让人难受。
孙浩没说话,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他问。
“昨晚想好的。”
“你昨天晚上站我妈那边?”孙浩转头看我,“你是不是劝她了?”
“我没劝她什么。”
“你少装!”他突然冲过来的,被茶几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不来,我妈根本不会想这些。你知道自首意味着什么吗?坐牢!你让我去坐牢?”
“那你欠的债谁来还?”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他妈自己还!”
“拿什么还?”
孙浩愣住了。
孙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浩子,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你去自首,罪名轻一点,出来的时候,妈还活着。你继续这样下去,妈的这副骨头可撑不了多久。”
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
孙浩看着她,嘴唇发抖,拳头攥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走廊上的光很亮,我靠在墙上,听到里面传来抽泣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开了。
孙浩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然后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派出所吗?”他的声音哑了,“我叫孙浩,我……我要自首。”
那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我听到孙姨在屋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警察来得很快,不到半小时。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问清楚情况,带走了孙浩。
孙姨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带上警车。她没说话,也没哭,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攥着毛衣的下摆。
警车开走了,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小李,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
她勉强笑了一下。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她想了想,说:“把房子卖了,帮他还掉一部分债。剩下的,他自己扛。我已经找中介问过了,这个小区两居室,能卖个六十多万。”
“那你住哪?”
“租房。”她叹了口气,“反正就一个人了。”
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要不要搬过来住?隔壁的房子还空着。”我没有说搭伙的事,只是问有没有胃搬过来住的事。
孙姨愣了一下,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但我想一个人住一阵。”
我点了点头,没勉强。
11
半年后。
我去菜市场买菜,路过十字路口,看到前面一个背影,灰裤子、蓝布衫,拎着两个塑料袋。
“孙姨?”
她回过头,看到我,笑了。
还真是她。瘦了一些,但精神比半年前好多了。头发剪短了,腮帮子也有点血色了。
“哟,小李。买菜呢?”
“嗯。你呢?”
“我也买菜。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去抢了两斤。”她扬了扬手里的袋子,笑得挺爽朗。
我站住,跟她聊了几句。
她告诉我,房子已经在三个月前卖出去了,到手六十三万。孙浩欠高利贷的钱,她用卖房的钱还了一大部分,谈了利息,最终剩下十五万没还完。
“他自己扛?”
“嗯。在看守所里写的保证书,自己签字按手印的。他妈不帮他背了。”她说“妈”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她现在租了间一居室,在城北,离我这边隔了两条街。一个月一千八,加上水电物业,还能剩点钱买买菜。
“退休金还是那个数?”
“嗯,9100。现在不用还车贷、房贷了,全部都是我自己的。”她笑了一下,“突然觉着,钱还挺多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孙浩呢?”
她沉默了两秒,说:“判了一年半。”
“什么时候出来?”
“还有一年。”
“出来之后呢?”
她想了想,说:“出来之后,他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我跟他说了,他再赌,妈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问我心疼不心疼?”
我看着她。
“当然心疼。但是没办法。”她说得很坦然,“这一年我把头发都想白了,才想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苦,都是因为他从来不为自己负责。我替他扛了一辈子,他就永远不会长大。”
我愣了一下。
她笑了笑,拍了拍我胳膊:“小李,我说这些,你别介意。”
“不介意。”
“那我走了,还得回去炖排骨。”
她拎着塑料袋,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阳光照在她后背,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低头看了看手机。
儿子上周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爸,你不会真的想找个伴吧?我看隔壁那老太太多半有问题。”
我没回。
这种防备心,是怎么养成的?
我进了菜市场,挑了一把青菜,又捡了几个西红柿。付钱的时候,我想起孙姨那句话,“所有的苦,都是因为他从来不为自己负责”。
她在替儿子承担一辈子之后再学会放手。
我呢?
我是不是也在替谁承担着什么?
回到家,洗菜做饭,一个人在阳台上吃。夏天的风吹进来,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日子照常过。
平淡得让人说不出一句总结的话。
晚上,我在阳台上坐着。邻居的新住户搬进来了,是一个年轻的上班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几乎没有声音。
隔壁再也没有传来孙姨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姨发来的微信:“排骨炖好了,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我看了那条消息好一会儿,笑了笑,打了两个字过去:“好的。”
然后放下手机,换了件干净的T恤,锁上门,往城北走去。
路上我又想了一遍孙姨说的那句话。
不是每件事,都应该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有时候,能有一颗平淡的良心,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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