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

老周蹲在单元门口系鞋带的时候,对门的老刘拎着鸟笼经过,瞥了他一眼:“又去?”

“嗯。”

“你这天天折腾,有用吗?”老刘晃晃鸟笼,画眉在里头扑棱了一下,“咱这把年纪了,练也是白练。”

老周没接话,系好鞋带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了扶墙,慢慢往小区后面的小公园走。十五分钟的路,以前走二十分钟,现在十八分钟。他计着时,手机上装了个计步器,从去年九月开始,每天下午四点,雷打不动。

小公园角落里有面石墙,一米多高,灰扑扑的,贴着半截掉了色的瓷砖。旁边几棵老槐树,再过去是个废弃的喷水池,池子里干得见了底,落了一层槐花。下午这个点没人,遛弯的都走大圈,谁也不往这死胡同里拐。

老周在石墙跟前站定,脱了外套搭在树枝上。十月的风有点凉了,但他身上热,走过来的时候就热了。他面朝墙站好,双手撑住墙面,比肩膀略宽,身体微微前倾,脚跟抬起来,脚尖点地。

然后开始推墙。

一下,两下,三下。胳膊屈下去,胸口贴向墙面,再推回来。呼吸要匀,呼——吸——呼——吸。他在心里数着数,一组二十个,做三组,中间歇一分钟。做完俯卧撑,退后两步,开始原地高抬腿,也是三组,一组三十下。最后是推掌——两脚开立,双手交替向前推,像推一面看不见的墙,每一下都绷紧手臂的肌肉。

全套下来,刚好二十分钟。

第一次做的时候,老周七十二岁。那是三年前,他刚从一场肺炎里缓过来,躺在床上半个月,下地的时候腿软得像面条。儿子从北京打电话来:“爸,你别老躺着,活动活动。”他嘴上应着,心里犯愁——怎么活动?去健身房?老骨头经不起折腾。跑步?膝盖不行。

后来在电视上看到一个养生节目,一个白胡子老头教“墙面健身法”,说是不伤膝盖,还能长肌肉。老周将信将疑,对着电视比划了两下,胳膊酸了三天。但他第二天又站到了墙前面。

因为那天晚上他睡了个好觉。肺炎以后他老是失眠,躺下去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转个不停。可那天做完推墙,洗了个热水澡,沾枕头就着了,一觉睡到天亮。

他就这么坚持下来了。开始的时候一组推十个都费劲,胳膊抖得像筛糠。慢慢地,十个变十五个,十五个变二十个。后来加了高抬腿,一开始抬不起来,抬到腰那么高就喘得厉害。现在能抬到胸口了,三十下一组,做完脸不红气不喘。

老刘说他“练也是白练”,但老周自己知道不是。去年秋天换灯泡,他踩在凳子上够不着,下意识踮了踮脚,小腿一使劲,稳稳当当就上去了。搁三年前,那是想都别想的事。还有一次去超市买米,二十斤的袋子,他单手拎起来放上电瓶车后座,旁边一个年轻人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

最让老周高兴的是力气长了,人也有精神了。以前下午两点一过就开始犯困,坐着坐着头就往下耷拉,电视开着也不知道在演什么。现在不一样,下午从公园回来,浑身热乎乎的,心里头敞亮,有时候还能哼两句京剧。老伴说他“跟换了个人似的”,儿子过年回来,盯着他看了半天:“爸,你气色好多了。”

但他没跟别人说过这个“简单运动”。不是藏私,是怕人笑话——一堵破墙,二十分钟,能有什么用?老刘那样的老邻居肯定不信,年轻人更看不上眼。他试过跟女婿提了一嘴,女婿说:“爸,你还是去办张健身卡吧,我认识人,能打折。”老周摆摆手,算了。

有时候在公园里做动作,偶尔会有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两眼。老周就假装没看见,照旧推他的墙。有一次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半天,走过来问:“大叔,你这是练什么?”

“瞎练。”老周说。

“我看着挺好的,”女人说,“我颈椎不好,这个能治吗?”

老周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治不治,反正我练完脖子不僵了。”

女人道了谢走了。老周继续推。第二天她又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站在旁边看,不好意思比划。老周说:“你试试,靠墙站就行。”女人试了,胳膊太使劲,推了两下就龇牙咧嘴。老周笑了:“慢慢来,我第一回还不如你呢。”

后来那女人偶尔来,偶尔不来。老周也不在意。来就来,不来就不来,这墙又不会跑。

今天做完最后一组高抬腿,老周收了架势,慢慢调匀呼吸。太阳西斜了,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那面破墙上。他伸手摸了摸墙面——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来的水泥已经磨得光滑了,那是他三年手印子磨出来的。

老周忽然想起小时候。他老家院子里也有这么一堵墙,土坯的,夏天晒得滚烫。那时候他八九岁,天天在墙根底下玩,用手撑着墙倒立,翻跟头,膝盖磕破了也不管。他娘在屋里喊:“周建国!你又淘气!”他就跑,一溜烟窜到墙那头去。

那堵墙早拆了。老家的院子也拆了。他爹娘没了快二十年。

老周穿上外套,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的路上经过小公园门口,几个老头老太太在下棋,老刘也在,鸟笼挂在树枝上,画眉叫得正欢。有人招呼他:“老周,来两盘?”

“不了,”老周摆摆手,“回去吃饭。”

他走在夕阳里,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直直的。三年了,每天二十分钟,一面墙。他老婆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出来。但现在他走回家的这十五分钟路上,他知道了——他就是想证明一件事:这人啊,只要还没彻底塌下去,就还能再撑一撑。

哪怕是对着一面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