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夫姓陈,今年67,山东曲阜人,在县城边上住了大半辈子。年轻时是货车司机,跑长途,后来在粮所看大门,退休后也没别的营生,就是过日子。
他这辈子有三不——不抽烟、不打牌、不串门。烟味他闻不得,牌桌上坐不住,串门又嫌人家话多。唯一的嗜好,就是喝酒。
每天都得喝,雷打不动。中午一顿,晚上一顿,每顿不多不少,二两半的玻璃杯,满满一杯,喝完就收,绝不再添。下酒菜也不讲究,花生米、咸鸭蛋、拍黄瓜,有时候就是一碟子腌萝卜条,他也能喝得有滋有味。
大姑骂了他几十年:"你就跟那个酒瓶子过吧!"他也不恼,嘿嘿一笑:"酒瓶子比你好,不唠叨。"
这酒,跟了他一辈子
年轻那会儿跑货车,冬天冷得手都伸不直,他躲在驾驶室里灌两口白酒,浑身暖烘烘的,踩油门都有劲儿。那时候喝酒是为了扛活。
后来在粮所看大门,夜班一坐就是大半宿,巡逻的时候冷风直往脖子里灌,他揣个小酒壶,走两步抿一口。那时候喝酒是为了扛夜。
再后来退休了,不跑车也不看门了,但酒没停。大姑说:"你现在又不干啥,还喝什么?"他端着杯子说:"喝了一辈子了,不喝不习惯。"
其实大姑不知道,他不喝的时候会心慌。手抖、出汗、坐立不安。那是身体在要酒,但他自己都不明白,这已经不只是"习惯"——是依赖了。
今年年初,出事儿了
大年初三,全家聚餐,大姑夫高兴,破例喝了三杯。吃完饭后他说胃不舒服,回屋躺一会儿。大姑收拾完碗筷去叫他,发现他脸色蜡黄,翻了个身"哇"一口吐出来——全是暗红色的血。
县城医院不敢收,连夜转到了济宁。急诊做完检查,医生把大姑拉到一边:"肝硬化失代偿期,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 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大姑当时腿一软,直接坐地上了。
大姑夫在ICU住了三天,出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凹进去,颧骨突出来,像换了个人。医生说了,酒是绝对不能沾了,再喝一次,神仙也救不了。
大姑守在医院,红着眼跟他说:"听见没有?再喝就没命了!"大姑夫躺在病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半天"嗯"了一声。
回家之后
出院那天,大姑夫进门第一眼,就看向客厅角落里那个酒柜。
里面还摆着半瓶没喝完的"孔府家",瓶子落了灰。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酒瓶,没拿起来,就是摸了摸,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大姑紧张地盯着他,大气不敢出。
他收回手,说:"收起来吧,放那儿碍眼。"
大姑赶紧把酒柜里的酒全搬走了,送到隔壁老王家。那天晚上吃饭,大姑夫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一碟子咸菜。他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没味儿。"他说。
大姑没接话。饭桌上沉默了好一阵。
大姑夫拿筷子扒拉着粥,忽然说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年,腊月里我喝醉了,你拿着擀面杖追了我三条街?"
大姑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怎么不记得,你跑得比兔子还快。"
"那时候穷,买不起好酒,散装的,一块二一斤。"大姑夫咂了咂嘴,像是在回味那个味道,"喝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舒坦。"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眼睛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大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
戒酒的日子,比生病还难
戒酒头一个月,大姑夫整个人像丢了魂。
白天坐沙发上发呆,手一会儿搓一会儿攥,没着没落的。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起来喝水,又躺下,再起来上厕所。大姑被他折腾得也没法睡,有天半夜听见厨房有动静,跑过去一看,大姑夫打开冰箱门,正盯着里面一瓶料酒看。
大姑吓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你想干啥?"
大姑夫关上门,闷声说:"我就看看。料酒也算酒?"
"料酒也是酒做的!医生说了,一滴都不行!"大姑声音都劈了。
大姑夫没吭声,耷拉着脑袋回了屋。大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冰箱门,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不是气,她是怕。她怕他扛不住,更怕他没了。
后来儿子给买了一个小收音机,大姑夫天天听评书,《三国演义》《水浒传》,听到精彩处拍大腿,偶尔忘了酒这事儿。但一到饭点,那个玻璃杯空荡荡地摆在桌上,他还是会看两眼,然后低头扒饭。
大姑把那个杯子换了,换成一个印着孙子的照片的搪瓷杯。大姑夫接过来的时候,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半天,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上个月,孙子来了
小孙子放暑假,从济南回来住了一个礼拜。
有天晚饭,小孙子抱着饭碗,忽然指着大姑夫面前那个搪瓷杯问:"爷爷,你为什么不用那个玻璃杯喝酒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大姑刚要打岔,大姑夫开口了:"爷爷病了,不能喝了。"
"那你想喝吗?"小孩子不懂事,追着问。
大姑夫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摸了摸孙子的脑袋,说:"想。但爷爷还想多看你几年。看完了你,还想看你上大学,看你结婚,看你生小娃娃。"
小孙子似懂非懂,"嗯,"他说,"那行。"
那天晚上他破天荒没翻来覆去,安安稳稳睡了。大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在黑夜里睁着眼睛,悄悄笑了。
前几天我去看他
前几天我回老家,顺道去看大姑夫。
他正在阳台上浇花——大姑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盆绿萝和吊兰,摆了一排。大姑夫端着水瓢,一盆一盆地浇,仔细得像在伺候什么宝贝。
我喊了声"大姑夫",他回头,冲我一笑。脸色比以前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但精神头回来了。
吃饭的时候,大姑端上来一盆清炖鱼、一盘凉拌黄瓜、一碗小米粥。大姑夫面前那个搪瓷杯里装着白开水。他端起来,冲我举了一下:"来,以水代酒,走一个。"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他喝了一大口,砸吧砸吧嘴,嘿嘿一笑:"淡了点儿,凑合吧。"
窗外蝉鸣阵阵,阳光照在阳台上那排绿萝上,叶子油亮亮的。大姑在旁边给他夹了块鱼肉,嘴里骂着"快吃吧就你话多",眼角却藏不住笑。
我忽然觉得,那个玻璃杯没了,但这屋子里的热闹,好像一点都没少。
大姑夫还是那个大姑夫,只是他的酒,换了个喝法——换成了早晨的粥、午后的评书、晚上的那把摇椅,和阳台上一天天长高的绿叶子。
67岁重新开始,晚不晚?大姑夫说了:
"晚啥?活一天,就是赚一天。"
喝酒这事儿,年轻时是热闹,中年时是习惯,老了就成了命。大姑夫是幸运的,他用一次吐血,换了一次醒悟。
如果你身边也有一个"离不开那二两"的人,别光骂,别光劝。陪着换一个杯子,换一种活法。 他戒的不是酒,是几十年的老习惯——那比命还难改,但比命,更值得改。
祝所有爱喝一口的老爷子们,都能找到那杯"白开水"里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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