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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功宴的包间里,酒气混着饭菜香,热浪扑面。

沈亮端着酒杯站起来,红着脸喊一句:“韩总,今天拿下大单,不得表示表示?”众人的目光刷地落在韩建明脸上,又齐刷刷转到马欣妍脸上。

马欣妍红了脸,低下头,睫毛颤了颤。

韩建明朝我这边看过来,嘴角挂着笑,眼神却有些飘忽。

我坐在角落,对上他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他的笑意更深了,转身就朝马欣妍走过去。

谁也没注意到,我的手已经悄悄滑进包里,摸到了手机。

01

包间里的起哄声像滚水一样沸腾。

沈亮又拍桌子又跺脚,嘴里喊着“亲一个,亲一个”,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酒杯碰撞的声音、笑声、起哄声混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茶水凉了,茶叶沉在杯底,褐色的,像一团化不开的泥。

我盯着那杯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慢,很稳。

韩建明站在人群中间,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笑了笑,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等声音小下去,他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们结婚十五年,我太熟悉他这种眼神了。

那是一种试探,一种确认,一种“你配合我一下”的默契。

以前在饭局上,他也常这样看我。

他需要我做那个识大体的妻子,笑着点头,让所有人觉得他们韩总家里是个贤内助。

我确实配合过很多次。

他喝多了,我给代驾打电话。

他半夜回家,我给他煮醒酒汤。

他跟朋友吹牛说我多善解人意,我在旁边微笑着倒茶。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活成了他贴在脸上的标签:韩总的太太,一个体面的符号。

但这一次不一样。

他看我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好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他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重新舒展开,转身朝马欣妍走过去。步子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排练过。

马欣妍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看起来清清爽爽。

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一直红到耳根。

韩建明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在她脸上轻轻贴了一下。

“噢噢噢——”沈亮带头起哄,喊得最响。

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我端起那杯凉茶,抿了一口,苦的。茶水的热气早已散尽,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紧缩。

梁淑珍坐在我旁边,悄悄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我的肉里。

我偏过头看她,她正死死盯着韩建明,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火。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的,“你刚才点的什么头?”

我没说话,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出去透口气。”我笑了笑,站起来。

走出包间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韩建明正端着酒杯跟沈亮碰杯,笑得满脸红光。马欣妍站在他身边,低着头,抿着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我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一段58秒的视频静静地躺在相册里。

那是刚才我用手机录的,从韩建明朝马欣妍走过去,到他的嘴唇贴在她脸上,再到全场起哄欢呼,一个画面都没漏。

我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一会儿,把它翻了出来。

公司大群,五百多号人,上到总裁,下到保洁阿姨,全在里面。

我点开群,手指悬在发送按钮上。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走过来。车轮吱呀吱呀地转,在安静的走廊里特别刺耳。

服务员经过我身边时,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中年女人靠在墙角发呆有点奇怪。

我冲她笑了笑,收起了手机。

回到包间时,气氛正热闹。

韩建明在讲段子,沈亮笑得前仰后合。

梁淑珍看见我进来,眼神里全是问号。

我冲她摇了摇头,坐回座位,端起那杯凉茶,一口气喝完了。

02

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韩建明开着车,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曲子,心情很好。他哼了两句,大概是觉得冷场了,转头看我一眼。

“今天怎么了?不舒服?”

“有点头疼。”我说。

“是不是喝多了?你也没喝酒啊。”

“可能是着凉了。”

他没再追问。车子拐进小区,停在楼下。他熄了火,解开安全带,却没有急着下车。靠在座椅上,点了根烟。

“桑榆。”他叫了我一声,语气很平淡。

“嗯。”

“今天那个事,你别多想。就是同事之间闹着玩,沈亮那家伙嘴上没把门,我也只能顺着他来。不然人家说我摆架子。”

我没说话,看着挡风玻璃外那棵老槐树。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

“我知道。”我说。

他点了点头,把烟掐灭,推开车门下去了。

我跟在他身后进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金属墙壁上映着我们的影子,一高一矮,一胖一瘦。

十五年过去了,他比结婚时胖了一圈,头发也稀了不少,但穿西装打领带的时候,还是收拾得很体面。

而我呢,发际线后移了,眼角也爬上了细纹,穿什么都遮不住小肚子。

保姆早就睡了,女儿的房间灯也关着。我换了拖鞋,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韩建明进了书房,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点光。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书房门口时,听见他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温柔,跟平时说话完全不同。我端着水杯站在门边,听见他说了一句:“嗯,明天见。”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端着水杯走进卧室,没有开灯,坐在床沿上。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那一声“明天见”,像一根针,从耳膜扎进了心里。

我想起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半年前。

那天晚上他也是喝多了回来,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

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亮着。

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内容很短:“韩总,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晚安~”

后面跟着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拿着那个手机,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字像烙铁一样烫眼睛,但我移不开视线。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把手机锁屏,放回他的口袋里,然后去厨房洗了个手。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醒了,我把手机递过去,说:“你手机昨晚掉了,我帮你捡起来了。”

他接过去,脸色变了三秒,随即笑着说:“哦,是同事发错了。”

我没追问,也没揭穿。因为我没有证据。一条晚安消息,一个亲亲表情,能说明什么?说不定真的是发错了呢?说不定只是同事之间关系好呢?

03

但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多的疑点浮出了水面。

先是味道。他身上开始有一种陌生的香水味,甜腻腻的,不是我用的那种。我问了一句,他说是客户公司里的香水味太重了。我没再问。

再是时间。他加班越来越晚,出差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以前一个月出两次差,现在一个星期就两次。

然后是钱。

家里的账一向是我在管,但从上个月开始,他陆续从卡里取走了几笔钱,金额不大,两三万的样子,但频繁得反常。

我问了一次,他说是请客户吃饭应酬要现金。

我信了,也没再追问。

我不想让自己变成那种疑神疑鬼的女人。结婚十五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挺信任他的,他也从没让我操心过。

直到梁淑珍约我喝茶。

那天下午,我把女儿送去补习班,然后去了我们常去的那家茶楼。梁淑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

“你来了。”她冲我招了招手。

我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梁淑珍看着我,欲言又止,嘴唇张了几次,最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什么东西?”我问。

“你看看吧。”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表格。

报销单,全部是韩建明和马欣妍的出差报销记录。

酒店、餐饮、高铁票,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酒店房间号是挨着的,餐饮全是双人份。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你怎么查到的?”我问。

“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行政系统什么权限我有数。”梁淑珍咬了咬嘴唇,“桑榆,我跟你说句实话,公司里早就有人在传了。只是大家都瞒着你,怕你难过。我想了又想,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我把那一沓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包里。端起面前的那杯茶,一口一口地喝完,动作很慢,很稳。

“你知道多久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两个多月了。”梁淑珍看着我,眼圈有点红,“我想告诉你,又怕你受不了。但今天庆功宴上那个场面你也看到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她马欣妍是什么东西?一个才来半年多的小姑娘,凭什么在公司里耀武扬威的?有人私下都叫她二老板娘了。”

二老板娘。这三个字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口。

我笑了。

“梁子,谢谢你。”我说。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回家后,韩建明已经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把那沓报销单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心就凉一分。

他去的是同一个城市,住的是同一个酒店,房间号挨着。有时候他的报销单和她的是同一天,时间、地点、项目完全重合。

我突然想起他最近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马欣妍业务能力强,我带她出去见见世面。”

业务能力强。

我又笑了。黑暗中,那抹笑意像月光一样惨淡。

04

我决定做点什么。

不是大吵大闹,不是哭着质问。那些没用。如果他铁了心要瞒着我,我就算把他的手机翻个底朝天也没用。我要的,是证据。真真切切的证据。

我先是从韩建明的公文包里找到了那份抵押贷款申请书。

那天他出差,公文包放在书房里忘了锁。

我打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份银行的申请文件,上面写着“抵押贷款”,贷款金额是五十万。

用途写的是“经营周转”。

但我知道公司最近不需要周转。他之前说过,公司这个季度的账面上趴着八位数的现金。

我给银行打了电话,用他的身份信息查到了那笔贷款的进度——已经审批通过,正在走流程。

我再翻他的手机。这次我学聪明了,趁他洗澡的时候,他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充电。我把他的手指按上去,解了锁屏密码。

打开微信,置顶的第一个聊天框就是马欣妍。

他们的聊天记录很简短,几乎全是工作内容。

但有一条让我瞳孔一缩。

马欣妍发了一条消息:“韩总,那笔钱什么时候到账?我看中了一个店面,再不下定金就没了。”

韩建明回:“下周,别急。”

我又翻了他们的转账记录。他最近一笔给她转了五万块,备注写的是“年终奖”。但现在是六月份,不年不节的。

我快速截了图,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都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除了发送记录。锁屏,放回原处。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等我做完这一切,他正好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

“你动我手机了?”他问。

“没有啊,我一直在看电视。”我说。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没发现异常,放在一边,开始擦头发。

我靠在沙发上,感觉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但我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明天你几点下班?”

“可能要晚点,有个应酬。”他说。

“好,那我给你留着门。”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的呼吸声,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五年。

我辞了工作,生了女儿,照顾公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生病时我整夜不睡给他量体温,他累了时我揉肩捶背,他被老板骂时我陪他喝酒。

我以为这些都是爱。

但现在看来,我可能只是他生活里的一件家具。好用、顺手、离不开,但随时可以换新的。

不,也许连换新的都不需要。只要放一件新的在旁边就够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给梁淑珍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我要那个女人的全部资料。”

梁淑珍很快就回:“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好,我帮你。”

05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为庆功宴做准备。

梁淑珍帮我拿到了马欣妍的微信朋友圈截图。她的朋友圈设置的是三天可见,但梁淑珍找技术部的同事帮忙,翻出了她之前发的一些内容。

其中有几张照片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张是在酒店房间里,背景是一张大床,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根烟蒂。

照片配的文字是:“出差也不忘臭美。”那条朋友圈屏蔽了韩建明的所有同事。

但梁淑珍有办法,她让老公帮忙截了图。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酒店房间的床头柜,酒店的大床,他和我出门旅游的时候,也住过同一家酒店,同一个房型。

第二个证据更难拿。

但梁淑珍有办法。

她利用公司门禁系统的权限,查到上个月韩建明和马欣妍一起出入酒店四次,都是晚上九十点钟进来的。

她把这些记录也给了我。

一切准备就绪。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场合,一个合适的时机,让所有人都看到真相。

庆功宴的消息传来时,我知道机会来了。

那天早上,韩建明出门前跟我说:“今天晚上公司在金都酒店吃饭,你收拾一下,七点到。”

“好。”我说。

“你穿那件红色的裙子吧,挺好看。”

我愣了一下。那件红裙子是他去年生日时我给自己买的,他当时看了一眼,说了句“太艳了”。现在却让我穿去庆功宴。

大概是因为,他也觉得自己的妻子在那种场合不能太寒碜吧。毕竟他韩总的太太,得配得上他现在的身份。

我笑了笑:“好。”

下午四点,我开始化妆。

对着镜子,我涂了口红,画了眉毛,还抹了一点腮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多了。

我站起来,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裙子合身,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如果不说,大概没人看得出来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

出门前,我给梁淑珍打了个电话:“我今天要干一件事。”

“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你别冲动。”梁淑珍的语气有点紧张。

“我不冲动,”我说,“我很清醒。”

我把手机装进包里,里面已经存好了那段视频和所有截图。

六点半,我到了金都酒店。

包间很大,能坐二十个人。

我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一半,韩建明还没来。

沈亮看见我,立刻迎上来:“嫂子来了!快坐快坐!韩总马上就……”

他话音未落,韩建明推门进来了,身后跟着马欣妍。

我看着他走进来。

两人并肩站在门口时,所有人都看了过来。韩建明清了清嗓子:“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新来的马秘书,大家欢迎。”

一阵掌声。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马欣妍的视线和我对上了,她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冲我点了点头:“嫂子好。”

“你好。”我说。

沈亮的声音又响起来:“韩总,韩总,今天你坐主位,马秘书坐你旁边!”

起哄声四起。

韩建明笑着摆手:“别闹别闹。”

但他还是坐了下来。马欣妍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坐在他对面的位置,正好能看见他的一举一动。

来的时候我特意没坐到主位那一侧去。

不是不想坐,是想看看,这一顿饭吃下来,他能演出什么花样。

06

饭局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韩建明是主角,大家轮流给他敬酒。

马欣妍也敬了两杯,一杯给他,一杯给所有人。

她说她刚来公司不久,多亏韩总照顾,多亏同事们帮忙。

说完鞠了个躬,态度很好,很谦虚。

谁看了都会说,这是个好姑娘。

但我看到了。

敬完酒后,马欣妍坐下时,韩建明的手从桌下伸过去,在她大腿上拍了一下,像是安慰,又像是奖励。

我看到那一幕了。

但我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梁淑珍坐在我旁边,也看到了。她攥紧了拳头,站起身,想去敬酒。我按住她的手:“梁子,别急。”

“你还忍得住?”她压低声音,眼睛冒火。

“忍得住。”我说,“你现在冲过去打她一顿,能解决什么?反而让你自己难堪。等着吧,我今天不是来吃饭的。”

梁淑珍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了。

饭局吃到三分之二时,沈亮又站起来。他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舌头有点大,但精神头很足。

“韩总!今天这单子拿下了,全靠您!您说,该不该庆祝?”

“该庆祝!”有人附和。

“那咱们得有点仪式感!”沈亮说,“亲一下马秘书,就当是奖励了!大家说好不好?”

“好!”

起哄声又起来了。

韩建明笑着摆了摆手:“别闹别闹,人家小姑娘脸皮薄。”

但他的语气里没有拒绝,只有客气。

马欣妍低下头,脸红红的,偷偷看了韩建明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期待。

韩建明朝我看过来。他在等我点头。

他的眼神还是那样,试探、确认。他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我,会笑着点头,会帮他维持体面。

事实上,以前每次他这样看我,我都会配合。

但这一次,我看着他,慢慢地,笑了。

他松了一口气,站起来,朝马欣妍走过去。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是滚烫的,烫得我的舌尖发麻,但我的手很稳。因为我知道,这一刻我等了很久了。

他走过去,马欣妍站起来。他低头,在她脸上轻轻贴了一下。

场子里掌声雷动。

沈亮拍着桌子喊:“好!韩总好样的!”

有人吹口哨。

有人大笑。

所有人都在笑。

除了我。

我端着那杯茶,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再也拼不起来了。

然后我站起来,拉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人。我靠在墙上,从包里掏出手机。

我把那段视频从相册里调出来,打开公司大群。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很久。

走廊尽头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次不是服务员,是梁淑珍。

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桑榆,你要干什么?”

“你别管。”我说。

“你别乱来!你现在发出去,他完了,公司也完了。”梁淑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得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从我发现那些证据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房子是婚前的,但里面有我的名字。存款是我们这些年的共同财产。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会争取,但法院不会判给他。

而他。

他什么都没了。

名誉、工作、家庭,全没了。

因为我手里有证据,有他转移资产的证据,有他不忠的证据,有他伪造报销单的证据。

我看了梁淑珍一眼,按下了发送键。

手机震了一下,提示发送成功。

我退出微信,关掉手机屏幕,放回包里。

“走吧,进去。”我说。

梁淑珍愣愣地跟着我,回了包间。

包间里依然热闹。韩建明正跟沈亮喝酒,旁边的马欣妍帮他倒酒、夹菜,一副贤内助的模样。

没人注意到我们回来了。

我坐回座位上,端起那杯茶,继续慢慢喝着。脑子里很乱,但心跳很平稳。

过了大概两分钟,坐在角落里的小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脸色变了。

他抬头看了看韩建明,又看了看其他人,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

他发现不是一个人在看。

此刻,公司大群里正热闹着。

韩建明的手机突然震动了,是微信消息提示音。

他没当回事,以为是朋友圈点赞,随手划开看了一眼。

07

他的动作定住了。

先是左手,拿着手机的那个手,不动了。然后是脸,从脖子开始往上变颜色,先是白,然后是青。

他拿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屏幕。表情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韩总?韩总你怎么了?”沈亮看他脸色不对,凑过去看他的手机。

韩建明猛地收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但动作太急,碰到了酒杯,红酒洒了半桌,顺着桌布慢慢往下淌。

“没事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干笑了两声,“喝多了有点上头。我去趟洗手间。”

他站起来,椅子差点没站稳。他扶着桌沿,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瞬,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愤怒,有惊恐。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

“早点回来。”我说。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加快脚步出了包间。

包间里的气氛突然变得奇怪。

所有人都低头看手机。

有人把头埋得很低,用余光扫一眼旁边的人。

有人把手机关了机,有人借口出去打电话,溜了出去。

沈亮坐在位置上,一改刚才的活跃,脸色尴尬得不行,只好端起酒杯喝酒。

我端着茶,慢悠悠地喝。

梁淑珍在旁边坐着,手一直在发抖。她大概也没想到我真的会发出去。

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

是韩建明。

我接通,放在耳边。

“你发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发什么?”我说。

“视频!公司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卢桑榆!”他吼了一声,又压低下去,“你现在,立刻,马上,把视频删了!”

“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电话挂断了。

我放下手机,冲梁淑珍笑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很快,韩建明的电话就没断过。手机一直在桌子上嗡嗡地震动,屏幕一下接一下地亮。

他一个都没接。

从洗手间回来时,他脸色白得发青,嘴唇在发抖。他坐下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今天饭吃得差不多了,大家散了吧。”他说,语气很轻,轻得像棉花,“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没人留他。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我站起来,拿起包:“我跟你一起回去。”

韩建明看了我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没说话。

我们两个人走出包间,一前一后地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的沉重和清楚。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我们站在电梯里,谁也没说话。金属墙壁上映着我们的影子,一胖一瘦,却再也不是从前的那种亲近了。

08

回到家,他没有去书房,而是径直进了卧室。

我换了鞋,倒了杯水,站在客厅里,没进去。卧室的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他坐在床沿上,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坐着。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我知道。”

电话又挂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走到门口,推开卧室门看着我。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我什么都不想干。”我说。

“你知道那段视频发出去以后会发生什么吗?我工作没了,你女儿也没学费!”他的音量一下提高了很多。

我端着水杯,靠餐桌上,看着他。他也看着我,胸口起伏得厉害。

“女儿会理解我的。”我说。

他愣住了。

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从上到下地看了我一遍。

“你……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他问。

“从你带着她去出差那天起。”我说,“从你给她转钱那天起。从你抵押房子那天起。从你让她在你面前叫我‘嫂子’的那一刻起。”

我说得很平静,不带情绪。

但我知道,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子。

他的脸色白了又青,像是被人扇了一个又一个的巴掌。

“我……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我问。

“我……我是被人算计了。是马欣妍主动的。”他开始语无伦次,“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我只是……一时糊涂。”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就是“一时糊涂”。

我睁开眼:“离婚吧。”

“我说,离婚。”

“你疯了?”他冲过来,“你知不知道我要是离了婚会怎么样?”

“你离不离婚,你的人生都已经完了。”我说,“明天我去找律师。”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身后传来一阵声响,他在砸东西。玻璃碎了一地。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王,四十多岁,说话干脆利落。我把手机里的证据给她看了,她把所有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你赢面很大。”她说。

“能赢多少?”

“房子是你的,孩子是你的,存款一人一半。法院会认定他有转移资产的行为,你的份额还会更多一些。”

“那就够了。”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时,阳光很好。站在那栋写字楼门口,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得透明。

手机震了,是梁淑珍发的消息:“公司内部通报了。韩建明停职接受调查,三天内离岗。”

我看了那条消息三遍,然后按了删除键。

晚上回到家,女儿已经放学回来了。她坐在客厅里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头看了我一眼。

“妈,网上有人传我们家的视频。”

我的手顿了一下,走过去。

“你也看到了?”

“嗯。”她低下头,“妈,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亮很亮。

“妈,你要是想离就离吧。我跟着你。”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但最终忍住了。

“好。”

09

韩建明不肯离婚。

他打电话来求我,说他不离。

他让公婆来劝我,公公在电话里骂他不争气,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

他让女儿来跟我说好话。

但这些都没用。

我铁了心了。

这些年的隐忍,足够让我变成一堵墙。一堵他推不倒、砸不烂的墙。

他见我不肯松口,态度慢慢变了。他不再求我,开始威胁我。

“你要是想打官司,我奉陪。你拿不到钱,也拿不到房。”

“你想把女儿也搭进去吗?”

“你别逼我做绝。”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听他说话。

他挂断电话后,我笑了一下。

威逼利诱,他全用上了。

梁淑珍又来了一趟,告诉我马欣妍怀孕了。她说马欣妍到处在传,说孩子是韩建明的。

“你打算怎么办?”梁淑珍问我。

“不管。”

“怀孕这事可大可小。”

“跟我没关系。”我说,“又不是我怀的。”

梁淑珍看着我,怔了很久,然后笑了。

“你变了,桑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我死了。”我说。

开庭那天,我穿着那件红裙子。韩建明坐在被告席上,穿得倒是很整齐。马欣妍没来。她的的事,闹大了之后就辞职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法官宣布判决结果时,我看了一眼韩建明。

他低着头,双手交握,骨节泛白。

我赢了。

房子归我,女儿归我,存款七三分。他每个月还要支付女儿的抚养费。

走出法院时,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梁淑珍在门口等我,递给我一杯奶茶:“给你点的,庆祝一下。”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

回到家里时,女儿已经做好了饭。

是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她坐在对面,双手托着下巴看着我。

“妈妈,以后我们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

“是挺好的。”我说。

我夹起一筷子面,在灯光下,那一根根面条看起来清晰得很。

10

离婚后的日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

我应聘到一家会计事务所,做兼职出纳。工资不高,但够花了。每天早上七点出门,下午五点下班。周末带女儿去吃好吃的,或者在家看看电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

韩建明没有再打电话来。听说他被公司辞退了,还背了一身债。马欣妍的孩子流掉了,她人也消失了。

有一次,梁淑珍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是韩建明在便利店门口买烟的侧脸。

我看了那张照片很久,然后把它删掉了。

感觉很奇怪。

我曾经那么爱这个人,以为能跟他过一辈子。为了他,我放弃工作、放弃社交、放弃自己。为了他,我忍受等待、忍受怀疑、忍受欺骗。

但当我真正失去他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恨,也没有痛,反而有一种解脱的感觉。

像是拔掉了扎在肉里的一根刺,伤口还在疼,但终于可以呼吸了。

有一天晚上,女儿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条街,路灯的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很想哭,但哭不出来。

就这样吧。

挺好的。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镜子,照着我,也照着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