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一天班没上过,自己吭哧吭哧交16年社保,全按最低档交社保
周建国这辈子一天班没上过,但他社保交了十六年。
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他骑着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去街道事务受理中心。车是二十年前买的,链条生了锈,蹬起来吱嘎响,但他舍不得换。从家到受理中心三公里,骑过去十五分钟。他把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推门进去,在自助机上插社保卡,输入金额,扫码支付。两千多块钱从银行卡里划走,屏幕显示缴费成功。他拿回小票,折好,塞进钱包夹层,推车回家。
这事他从三十四岁干到五十岁,一百九十二个月,风雨无阻。有一年台风,街上的树倒了一半,他穿着雨披蹬了两个钟头才到,受理中心门关着,他站在雨里等到下午两点人家开门。工作人员认得他,说你等啥呀,机器又不会跑。他笑了笑,说习惯了。
周建国住在老静安一栋里弄房的底楼,二十个平方,是他爹留给他的。他爹是上海毛巾厂的工人,一辈子就分了这么间屋。爹娘走得早,留他一个人的时候他才二十五。那会儿毛巾厂招工,他笔试都过了,体检卡在听力上,右耳先天性失聪。厂里的人说没事,分你个清闲岗位,搬运物料不用听。可他爹的徒弟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悄悄跟他说,建国,你别来,这批招进去的都是临时工,三年一签,签完就裁。他听了,没去。
后来他陆陆续续找过几次工作,超市理货、小区保安、快递分拣,都因为听力问题没干长。再后来他就不找了。楼上的张阿姨说,建国啊你这么年轻不工作可不行,将来老了怎么办。他说我交社保的。张阿姨撇撇嘴,交社保有什么用,你老了靠那点养老金够吃?他没接话,转身进了屋。
其实他算过,从三十四岁开始交到六十岁,按最低档交二十六年,退休后每个月大概能拿两千七八。加上他爹那间房底下还有个阁楼租出去了,一个月收一千五,加起来四千多。够吃够喝,但要生个病就够呛。他也想过找个单位挂靠交金,问过中介,人家要收手续费,算下来还不如自己交灵活就业划算。他就这么一直自己交着,没断过。
最初几年他手头紧,为了凑社保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他娘留下的一对银镯子,他爹的上海牌手表,甚至那台老金星电视机——卖了八十块。最穷的时候一个月就靠挂面和酱油过日子,瘦得颧骨凸出来,邻居看了摇头。但社保的钱他始终留着,每个月工资条(他给自己开的)第一栏就是"社保预留",雷打不动划走。
四十岁那年他经人介绍认识了个外地来的女人,比他小八岁,在饭馆端盘子。处了半年,女人说要结婚,问他存了多少钱。他说存了交社保的账户,里头有七万多。女人说那房子呢。他说就这间底楼,二十平。女人第二天就走了,再没联系过。
他也没难过。坐在门口抽了根烟,把烟头摁灭在门槛上,然后进屋继续看他的账本。账本是学校作业本改的,封皮上还有他侄女写的"四年级二班"几个铅笔字。里面一笔一笔记着他交社保的日期和金额。第一页是二零一零年四月十五日,四百五十七块三。他那时刚满三十四岁,想法简单——爹妈都没活过六十,他得靠自己给自己兜个底。
这么兜着兜着就到了五十岁。
转折发生在今年开春。那天他又去交社保,自助机旁边的公告栏贴了张新通知,说灵活就业参保人员可以申请"就业困难认定",认定通过后政府补贴一半保费。他看了好几遍,走进去咨询窗口的小姑娘。小姑娘普通话不太标准,但态度挺好的,帮他查了查材料,说周先生您这种情况符合的,只要提供失业证明和无收入证明就行。
他站在窗口前愣了一会儿:"我没工作。"
"那好办呀,您去社区开个失业登记。"
"可我从来没工作过。"
小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鼠标点了几下,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没工作过?那您之前交金用的是什么身份?"
"灵活就业。"
"但灵活就业也是要有收入来源的嘛。您这十六年,全靠自己交?"
"嗯。"
小姑娘沉默了一下,把键盘推回来,看着他的眼睛:"周先生,按理说您这种情况很难认定,因为您压根没进过劳动力市场,不符合'就业困难'的前提。但是——"她又翻了一遍系统里的记录,"您这十六年一次没断过,我帮您走个特殊通道试试。"
周建国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小姑娘又喊住他:"周先生!"
他回头。
"您这十六年,就没想过找个公司挂靠吗?那样您自己出的钱少一半。"
他想了一下,说想过。中介要收一个月二百的手续费,十六年下来三万多。他出不起。小姑娘没再说什么,低头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备注。
从受理中心出来,他推着车在马路边站了一会儿。三月的上海梧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杈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空。一个外卖小哥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电动车后座上的保温箱印着黄色的平台标志。他想,自己这辈子什么颜色都没穿过。工装蓝是别人的,外卖黄也是别人的,他穿了十六年的灰——灰外套,灰裤子,灰扑扑的日子。
社保费他今年已经交满了。从一月到十二月,每月两千三百四十一块八毛。他查过,上海上年度平均工资又涨了,最低档也跟着涨。他从最初的四百多交到现在两千多,翻了五倍。那笔钱要是攒下来,存个定期,十六年的复利也不少。可他没存。他把那些钱一笔记在账本上,换来的是一行行缴费记录,密密麻麻的,像是另一种形式的工作履历。别人用加班时长写简历,他用缴费月数。
那天晚上他坐在屋里,翻着账本从头看到尾。第一页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一笔一划。中间几页用的是铅笔,因为那阵子穷得买不起笔,拿侄女剩下的半截凑合。最近几页是黑色水笔,字迹潦草了些,但日期和金额始终清晰。十六年,一百九十二个月,一共九万七千多块。
他合上本子,起身去灶台上热了碗剩饭,就着榨菜吃了。吃到一半,手机响了,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是下午受理中心那个小姑娘。
"周先生,我查了一下政策口径,"她语速快,带着点兴奋,"您这种情况虽然特殊,但有一个口子——如果您能提供十六年来持续缴费的证明,我们可以认定您'实际处于失业状态'。您明天方便吗?带齐材料再来一趟。"
他说好。
挂了电话,他把剩饭吃完了。把碗洗了,灶台擦了,然后坐回桌前,翻开账本第一页,又看了一遍二零一零年四月十五日那行字。四百五十七块三。那一年他三十四岁,还不知道自己会一直交下去。那一年他还有头发,还没开始掉。
窗外有个小孩在哭,大概是摔了。他听见邻居在哄,年轻的母亲声音温柔,别哭别哭,妈妈在呢。他听着那声音,想起自己的娘,也这样哄过他。他娘是胃癌走的,走之前拉着他的手说,建国,妈给你留了间屋,你好好过。他点头,说我好好过。
他确实好好过了。没偷没抢没借钱,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住在这二十平的屋子里,按时交社保,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他这辈子没给社会添过什么麻烦,也没给自己攒下什么家当,就攒了这么一本账。每一笔都是他自己挣的——不是工资,是他从嘴里省出来的,从日子里头抠出来的。
第二天他带着账本、身份证、户口本去了受理中心。小姑娘接过去翻了翻,看见那本作业本改的账本时愣了一下,然后一页一页拍下来,上传系统。
"周先生,"她抬头的时候眼圈有点红,"您放心,这次肯定能过。"
他站在窗口前,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落在他的灰外套上,把那层灰照出了一点暖色。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今天刚打的小票,折好,夹进账本的最后一页。
"麻烦你了。"他说。
小姑娘递回材料,笑了笑:"十六年都坚持下来了,不差这一哆嗦。"
周建国把账本收进怀里,推门出去。凤凰牌的链条又响了,他跨上去,脚一蹬,车往前蹿了一截。梧桐树开始冒芽了,细细密密的绿,碎金子一样洒在人行道上。他蹬着车穿过里弄,穿过菜市场门口的热气,穿过这个他生活了五十年的城市。
社保的事他后来没再想过。反正每个月十五号他还是会去,骑那辆车,插那张卡,交那笔钱。只是现在他知道,那些数字不只是数字,它们排成行,列成列,从二零一零年一直延展到未来。像一条他亲手铺的路,窄是窄了点,但走着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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