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明远,在盛达公司做了三年助理,伺候孙经理比伺候亲妈还上心。去深圳竞标前一晚她把标书摔我脸上,骂我猪脑子,我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没吭声。到了会场我一眼看见投资方代表席上坐着的人,差点没站稳。那是我妈,亲妈,我五年没见的亲妈。我走过去张开胳膊抱住她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灯晃得我眼晕。孙经理手里的文件夹啪嗒掉了,人贴在椅子上,嘴半天合不拢。
第一章 标书被摔在地上的那个晚上我就知道这趟深圳不好走
盛达公司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朝北,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孙芸的独立办公室在最里头那间,玻璃隔断,百叶窗常年拉下来一半。那天下午她把标书初稿甩在我桌上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刺:“赵明远你这做的什么东西?预算表里缺了三项,你眼睛是长着出气的?”
我站起来接过那沓纸,翻开看了一眼。缺的那三项是上个版本她亲自划掉的,说没必要写进去。但我没说,只是低头说了句“我马上改”。她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响,像在敲我的脑壳。
公司的同事都低着头敲键盘,没人看我。我在盛达干了三年,从实习生熬到项目助理,工资涨了两回,职位半点没动。孙芸比我大八岁,三十三,单身,做事雷厉风行,公司上下都知道她不好伺候。但跟我没关系,我是她手底下的人,她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改标书改到晚上八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我又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数据,把孙芸划掉的那三项重新加回去,在备注栏用小字注明了“此前经经理确认删除,本次根据最新需求补充”。这种细节她从来不看,但万一有人问起来,我得有个交代。
那天回家的时候下着雨,我骑着共享单车,雨水把裤腿打湿了半截。租的房子在城中村,巷子窄,路灯坏了一排没修。我锁好车上楼,在门口踩掉鞋上的泥,推开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孙芸发来的语音。
点开一听,她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明天下午的飞机,你八点到公司,把所有材料再对一遍。对了,穿正式点,别像上次那样穿个卫衣就来了。”
我没回,把手机扔沙发上,去卫生间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渗水发黄的水渍,脑子里转着明天下午去深圳的事。这是盛达今年最重要的一个项目,竞标的是一家新能源公司的华东区域代理权,据说投资方那边来的人级别不低。孙芸为了这个标准备了两个月,面上看着胸有成竹,但其实我听见她跟销售总监打电话的时候嗓子都是紧的。
洗完澡出来,我坐在床边擦了擦头发。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张旧照片,我跟我妈的合影。她穿一件碎花衬衫,站在老家的院门口,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那是五年前拍的,拍完没多久她就走了,说去南方投奔一个亲戚做生意。刚开始还打电话,后来号码换了,发微信也不回。
手机屏幕亮了,我拿起来看,是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深圳的事别慌,有妈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号码归属地是深圳。我打过去,关机。
胸口那口气堵了半天没顺过来。我把手机扣在床上,关了灯躺下去。屋里黑漆漆的,巷子外面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我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句“有妈在”什么意思?她怎么知道我要去深圳?这号码到底是谁?
但第二天还是得照常起来。我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头有点沉,洗了把脸换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打了条灰领带。对着镜子照了照,胡子刮干净了,头发抹了点发胶,看着还行。出门前我又看了眼那条短信,想回个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兜里走了。
到公司的时候孙芸已经在办公室了,穿着黑色套装,头发挽了个髻,化了淡妆,看着比平时精神。她见我来,把一沓文件递过来:“这是最终版,你再过一遍。登机牌我打印好了,你收着。”
我接过来翻开看,数据都对,排版也干净。我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没问题。”
她看了我一眼,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这次项目要是拿下来,你年底的绩效我往上提一档。”说完拎包就走了,高跟鞋嗒嗒嗒踩过走廊。我跟在后面,手里抱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胸口那沓纸贴着衬衫口袋,温温热热的。
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孙芸坐在后排刷手机,我坐副驾。她忽然开口:“赵明远,你以前去过深圳吗?”
“没有。”我说。
“那边比咱们这儿热,注意别把西装外套脱了,进了会场再脱。”她头也没抬,语气平平的。
“知道了。”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开阔。我低头看了看手机,那条短信还在收件箱里,我没删也没回。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点进去又退出来。旁边的孙芸忽然凑过来:“你看什么呢?工作有关的?”
“没有,垃圾短信。”我把手机锁了屏。
她“嗯”了一声又靠回去。后视镜里她的脸被手机屏幕光照着,嘴角绷得紧紧的。我知道她紧张,她从不在人前露怯,但跟了她三年,她什么时候真紧张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到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一切顺利。候机的时候她去买咖啡,让我看着包。我坐在椅子上,手插在兜里又摸了一下手机,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在指尖上。我妈走了五年,头三年我每年过年都回老家等她电话,第四年没等到,第五年我干脆不回去了。我以为她把我忘了,或者她在那边有了新生活不想让我打扰。
可这个节骨眼上,她冒出来了。
孙芸端着两杯咖啡回来,递给我一杯:“喝吧,提提神。到了深圳可能直接去会场踩点,没时间歇。”
我接过来道了声谢。咖啡烫嘴,我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苦得舌根发麻。孙芸坐在旁边翻手机里的标书电子版,眉头拧着,偶尔拿笔在掌心写几个字又擦了。我没说话,靠着椅背看窗外停机坪上那架飞机,舷梯车已经靠上去了,地勤在下面挥手。
广播响起来,登机了。我站起来拎起背包,孙芸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中间隔了三个人。过廊桥的时候阳光从侧面的小圆窗照进来,在脚边落了一格一格的亮斑。我踩过去的时候心里默念了一句:“赵明远,别慌。”
座椅上坐定之后,我系好安全带,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飞机滑行、加速、抬轮,地面上的东西越变越小,最后只剩一片灰绿色的轮廓。孙芸在旁边闭着眼,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我偏头看窗外,云层像翻开的棉被一样铺过去,白茫茫的。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还是那个号码,又一条短信:“到了给我消息。妈等你。”
我攥着手机,拇指按在屏幕上,打了两个字:“你是?”想了想又删了。打了“妈”一个字,又删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兜里,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飞机发动机嗡鸣的声音盖过了耳朵里自己的心跳。
第二章 会场门口她掐我胳膊那一下比标书里的数字还狠
到深圳的时候下午两点半,机场热得像蒸笼。我跟着孙芸上了接机的车,司机举着写了她名字的牌子。孙芸上车就开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坐在旁边听不太清,偶尔听见她说“预算”“方案”“您放心”之类的词。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孙芸挂了电话,表情比在机场的时候松弛了一点:“下午四点去会场踩点,你先把行李放好,三十分钟后大堂集合。”
我点头,拖着行李箱去前台办了入住。房间在十二楼,不大但干净,窗帘拉开能看见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我把西装外套挂进衣柜,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对着镜子整理领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号码。
“晚上有空的话,妈请你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句:“标书的事忙完再说。”
对面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笑脸。我看着那个笑脸符号,心里有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妈以前不爱发这些,她发短信永远是字面意思,带标点符号的那种。现在会用表情了,可能在深圳这些年变了不少。
楼下大堂孙芸已经等着了,换了双低跟的鞋,手里攥着文件夹。看见我下来她没说话,直接转身往外走。我跟上去,她边走边说:“会场在跟咱们酒店隔两条街的会展中心,走过去十分钟。投资方那边的人已经到了,今天只是看看场地,不正式谈,但你注意点形象。”
“明白。”
会展中心那栋楼挺气派的,玻璃外墙在太阳底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门口的安保查了我们的邀请函和身份证才放行。进去之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铺着大理石地砖,中间摆了一圈沙发和茶几,有几个穿正装的人站在那儿聊天。
孙芸从我旁边走过去,脚步加快了几分。她径直走向沙发区那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伸出手笑着打招呼:“陈总您好,盛达的孙芸,之前跟您通过电话的。”
那个陈总握了她的手:“孙经理来了,辛苦了辛苦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这次项目的主要投资方代表。”
陈总侧身让出一个人。我站在孙芸后面两步远的位置,抬眼望过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个人穿着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化了得体的淡妆,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她正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朝孙芸伸出手:“你好,我是秦月。”
秦月。这个名字我五年没叫过了。她是我妈,亲妈,我的户口本上登记的名字还是“母亲:秦月”。
孙芸握住她的手客套了两句,又往后偏了偏头:“陈总秦总,这位是我的助理赵明远,这次负责跟进标书材料。”
我从僵住的状态里缓过来,往前走了一步,嗓子有点干:“秦总好,赵明远。”
我妈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一瞬间她的嘴角颤了一下。但只颤了一下她就收住了,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点了点头:“你好,年轻人看着很精神。”
陈总在旁边笑:“秦总的公司这次是咱们最大的资方,孙经理你们可得好好表现。”孙芸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扭头压低声音跟我说:“你愣着干嘛?秦总跟你说话呢。”
我没接她的话,又看了我妈一眼。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转向陈总:“陈总,场地我看过了,明天会议室的布置您安排好了就行。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先走了。”
她从茶几上拿起包,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秒,轻得几乎看不出来。然后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背影在玻璃门外面被阳光吞掉。陈总在后面喊“秦总慢走”,她摆了下手没回头。
孙芸一直目送她出了门,然后转身看我,眉头拧着:“赵明远你刚才怎么回事?秦总跟你说话你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跟人家欠你钱似的。”
“没有。”我垂下眼,“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紧张,明天才是正式场合。”她抬手在我胳膊上掐了一下,力道不小,“你给我打起精神来,这个项目要是黄了,我拿你是问。”
胳膊上那块肉被她掐得生疼,我嘶了一声没躲。旁边陈总看见了,笑呵呵打圆场:“年轻人第一次接触大项目难免紧张,孙经理你别太严了。”孙芸松开手,换上一副笑脸跟陈总又聊了几句,问明天会议的具体时间安排。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听着他们说几点进场几点汇报几点休息,脑子里却全是刚才我妈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脚上那双米白色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嗒,嗒,嗒,一声一声的,跟我记忆里她离开那天拖着行李箱走过巷子的声音一模一样。
踩完点出来已经快六点了。深圳的天还亮着,太阳从写字楼的缝隙里斜射下来,把整条街照成金色。孙芸走在我前面,低头看手机回消息,我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摸着手机的边角。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我:“赵明远,晚上你自己吃饭,我去见个客户。别跑远了,明天早上七点大厅集合。”
“知道了。”
她打了一辆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周围是下班的人流,匆匆忙忙的。我掏出手机看了那个号码一眼,没犹豫太久,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我妈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跟刚才在会场里一样柔和,但多了点颤:“明远。”
“妈。”这个字我五年没叫了,出口的时候嗓子发紧,像卡了块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她说:“你在哪儿?妈过去接你。”
我报了酒店的名字,她说十五分钟到。挂了电话我站在酒店门口台阶上,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深圳的傍晚跟咱们那儿不一样,热烘烘的风里夹杂着海鲜和炒粉的味儿,耳朵里灌满了车喇叭和地铁进站的隆隆声。
一辆白色的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我妈从里面探出头:“上车。”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厢里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我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瘦了,也高了。”
“您也变了。”我说,“以前您不穿西装。”
她发动车子:“人都会变的。先吃饭,边吃边聊。”
车拐进一条热闹的街,路边全是餐馆招牌。她把车停在一家粤菜馆门口,带着我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拿菜单过来的时候,她点了一条清蒸鱼、一锅煲仔饭、一碟白灼菜心,还加了一盅汤。
等菜的间隙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五年不见,她眼角确实多了皱纹,但整个人精神了,不像以前在老家镇上那个被生活磨得灰扑扑的女人。她现在坐在这家装修精致的餐馆里,穿着那身我估计得几千块的西装套裙,从容得像换了个人。
“妈,”我先开口,“您怎么成投资方代表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当年出来投奔你表姨,她介绍我进了一家投资公司做后勤。干了两年自己考了证,慢慢往上爬,去年自己注册了公司。这次华东代理权的项目是几家联合投的,我们公司是主投方。”
“那您知道我在这家公司?”
她放下杯子看着我:“知道。你表姨跟我说的,她一直在关注你。”
“那您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没脸联系你。当年走的时候说好了安顿下来就接你,结果前两年一直在还债,连自己都顾不过来。后来站稳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你恨我。”
她伸手过来握住我搁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薄茧:“明远,妈欠你的。但你放心,明天的竞标我只认方案不认人。你要是做得好,项目就是盛达的,我这边不会放水。但要是做得不好,我也不会徇私。”
我看着她,窗外的霓虹灯光在她半边脸上晃了一下。我把手抽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明白。我做的标书我问心无愧。”
她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跟照片里那个穿碎花衬衫的女人重叠在一起。
清蒸鱼上来了,她夹了一块最大的鱼肉放到我碗里,又给我盛了一碗汤。我低头吃了一口,鲜得眼角发酸。
第三章 孙芸那杯泼在衬衫上的咖啡让我在洗手间拧了十分钟领带
竞标那天早晨我五点半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块酒店的烟感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两遍汇报的流程。六点起来冲了个澡,换上备用衬衫,把领带打了三遍才满意。
下楼的时候孙芸已经在大堂了,面前一杯黑咖啡,手里翻着标书。她抬头看见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领带换个颜色,这条灰的太闷了。我包里有条蓝的,你拿去换。”
我接过她递来的领带,去卫生间换了。出来的时候她点了点头:“行了,走吧。”
到会场的时候人已经来了不少,十几个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前都摆着铭牌。孙芸的位置在左侧靠中间,我的位置在她后面靠墙的椅子,标书和投影用的笔记本摆在小桌上。我坐下之后扫了一圈对面的人,陈总坐在主位旁边,再往边上两个位置,秦月的铭牌立着,人还没到。
孙芸扭过头来压低声音:“今天的汇报我主讲,你负责翻PPT和递材料。中间如果我卡住了你别慌,把下一张提前切出来就行。”
“明白。”
正说着,门开了。我妈走进来的时候陈总站起来迎了两步,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致意。她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扎起来了,整个人看着比昨天利落不少。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目光从对面一排人脸上扫过去,经过我的时候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孙芸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开始做汇报。她讲方案的语速不慢不快,每一页PPT翻过去都有对应的数据和案例支撑。我坐在后面跟着节奏翻页,该递材料的时候把相关的附件送到她手边。前二十分钟一切顺利,对面几个投资方的代表时不时点头,陈总脸上也带着笑。
讲到预算部分的时候,孙芸的语速忽然快了一点。她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详细的成本拆分。我认得这一页,是她让我改了四遍的版本,每个数字我都核对过。但她讲到某一条支出的时候,对面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打断了她:“孙经理,你这个仓储成本的核算基准是什么?我看比行业均值高了将近十五个点。”
孙芸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解释,说基于本地的租金水平和人工成本测算。那个眼镜男摇了摇头:“这个数据我看了不太认可,你们盛达在华东这边没有实际运营经验,你这个测算依据来源是什么?”
孙芸的笑容有点僵了。我坐在后面看着,她攥着激光笔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转过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上,找资料”。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翻开文件夹里那页附件,把数据来源的报价单和调研截图抽出来递到她手边。孙芸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重新有了底气:“张总您看,这是我们委托第三方做的市场调研,样本覆盖了当地五家同类型企业……”
那个张总接过附件看了看,没再追问。陈总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这个调研做得挺扎实的,张总您觉得呢?”眼镜男点了点头,把附件传给别人看了一圈。
我退回自己的位置,后背全是汗。旁边孙芸继续往下讲,声音比刚才稳了些。我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我妈正低头翻着面前的资料,表情看不出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指尖在上面点了两下,那是标书里附录C的部分,关于资质证明的附表,那几页是我一个人熬了两个通宵赶出来的。
汇报持续了大概五十分钟。结束的时候陈总带头鼓掌,对面几个投资方代表也开始收拾东西。孙芸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呼了口气。她转身低声跟我说了句“还行”,声音里带着明显松懈下来的疲惫。
中场休息二十分钟。孙芸去了卫生间,我留在位置上整理材料。正在把散落的附件按页码归档的时候,我妈端着杯水从对面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了。
“刚才的汇报不错,”她说,“特别附录C那部分,信息量够。”
我抬头看她:“您看了?”
“投资方每一页都会看。”她笑了一下,“别骄傲,下午还有答疑环节。”
她转身走了,手里的纸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我低头继续归文件,但嘴角没压住。
孙芸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她走到我跟前,把手里一杯咖啡往桌上一搁,咖啡杯底碰着桌面磕了一声响:“赵明远,你刚才跟秦总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夸了一下附录C的整理。”
孙芸盯着我看了两秒:“你是不是以前认识她?昨天踩点的时候你看见她就不对劲。”
我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归文件:“不认识,第一次见。”
“最好不认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些投资方的人都是人精,你别跟人家套近乎,人家反而看不起你。”
我没接话。她把咖啡杯放下的时候手肘碰了一下桌沿,杯身一晃,大半杯咖啡泼了出来。黑色的液体溅在我的白衬衫前襟上,沿着布料洇开一大片。我“嚯”地站起来,咖啡渍顺着衣服往下淌,滴在地毯上。
孙芸“哎呀”了一声,抽了两张纸巾递过来:“你躲一下啊!愣着干嘛?”
我接过纸巾摁在胸口,咖啡已经渗进去了,深褐色的印子在白色布料上格外显眼。衬衫是出门前新换的,背包里还有一件备用的,但在会议室里换衣服不太合适。我攥着纸巾压住那块污渍,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里灯光白亮亮的。我站在镜子前面,把那块咖啡渍对着水龙头冲了冲,但渗进棉布纤维的颜色冲不掉,反而晕开了一圈更大的痕迹。我拧着领带结想把衬衫脱下来换,手指在领扣上僵住了。
镜子里的人皱着眉,领带歪了,衬衫湿了一大块,狼狈得跟刚跟人打了一架似的。
我盯着那个狼狈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一回,把衬衫下摆扯平整。咖啡渍遮不住,但至少领带和外套能挡掉一部分。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凉丝丝的。
深吸了两口气,我推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孙芸正靠着墙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语气硬:“……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那笔账走不了公……你让他自己想办法……”
她看见我出来,匆匆挂了电话。目光掠过我的衬衫领口时,皱了下眉但没有说什么。她把手机塞进兜里:“走吧,下午答疑快开始了。”
我跟着她往会议室走,走廊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迎面碰见我妈,她正端着新接的热水往这边走。她看见我和我胸口的咖啡渍,脚步慢了一下,目光在那片污渍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她看向孙芸:“孙经理,你助理的衬衫弄脏了,要不要我让酒店送一件干净的上来?”
孙芸愣了一下:“不用不用秦总,太麻烦您了。他自己带了备用的。”
我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我:“一会儿答疑结束再换也来得及。”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平平的,跟对任何一家竞标公司的年轻员工说话没区别。但我看见她端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杯壁上的热气在她指尖绕了一圈。
我垂下眼说了声“谢谢秦总”,然后跟着孙芸走进了会议室。
第四章 投资方代表席上那双眼睛让我把演讲稿背得滚瓜烂熟
下午的答疑环节比上午更磨人。对面五个投资方代表轮流提问,从财务数据问到供应链管理,从团队架构问到应急预案。孙芸一个人顶上,我在旁边补充资料,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默契。那个张总又揪着仓储成本问了一轮,这回孙芸应对得从容多了,拿出了我早上重新整理的那份详细说明。
中间陈总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其他几家竞标的公司还在隔壁等通知,我透过玻璃隔断看见那边有几个人站起来踱步。孙芸抿了一口水,低声跟我说:“现在就看投资方那边的意见了。”
我没应声,目光越过她肩头看向对面。我妈正在跟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低声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划拉着,表情专注。她偶尔抬头看一眼会议室里的投屏,又低下头继续写什么。
大概过了十分钟,陈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各位,投资方那边初步沟通了一下,盛达的方案得分排在第一。但最终结果还要综合评审,大家先回去等通知吧。”
孙芸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她站起来跟陈总握了手,又过去跟几个投资方代表一一打了招呼。轮到我妈的时候,孙芸笑得格外灿烂:“秦总,感谢您这边的认可,我们盛达一定会全力以赴。”
我妈跟她握了手:“你们标书做得确实用心,特别是附录那块的数据支撑,看得出来下了功夫。”她说着目光掠过旁边的我,“助理配合得也不错。”
孙芸回头看了我一眼:“赵明远确实能吃苦,这次出差多亏他。”语气里多了点以前没有的客气。
出了会展中心,孙芸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总算结束了。晚上我请客,想吃什么?”
“随便,您定。”我说。心里想着那两条短信,还有我妈在走廊里看我的那个眼神。
孙芸带我去了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面不大但排着长队。等位的时候她刷手机,忽然“嗯”了一声:“投资方那边刚刚发了邮件,让咱们补充一份法人授权书和近三年的完税证明,明天中午之前发过去。”
“我明天早上整理。”我说,“完税证明公司财务那边有存档,我打个电话让同事扫描发来就行。”
“行,你安排。”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了茶杯,“赵明远,你今天表现不错。”
我夹了一片烫好的牛肉蘸了沙茶酱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应该的”。孙芸难得没再挑刺,低头涮肉吃火锅,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饭。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了钱,说这顿算项目奖金预支。
回酒店的路上她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之后跟我说明天早上她要先飞回公司处理急事,让我自己把补充材料整理好发过去,然后坐下午的航班回去。我说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自己看着办,别出岔子。”
第二天早上孙芸走了之后,我坐在酒店房间里对着笔记本整理完税证明。财务的同事效率挺高,九点半就把扫描件发过来了。我把所有材料打包好,仔细检查了两遍确认没问题,发到了陈总抄送投资方的邮箱里。
合上电脑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
“明远,你经理走了?”她问。
“刚走。”
“那中午来妈这儿吃饭吧,我把地址发你。正好给你看点东西。”
我犹豫了一秒,答应了。
她发来的地址是一个写字楼里的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干净,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进门就喊了句“秦总在里面等你”。我走进去,我妈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摘眼镜,看见我招招手:“坐。”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面前:“打开看看。”
我拆开封口,里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秦月”,受让方是“赵明远”,转让份额是百分之十五。我翻到第二页,是一份合伙协议,上面写着秦月名下那家投资公司的注册信息和股东构成。第三页是一张银行卡,卡背面贴着张纸条,上面写了六位数字。
我抬起头看她:“妈,这什么意思?”
“这公司是我跟两个朋友合伙开的,我占股百分之四十。这百分之十五是妈给你的。”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你那个经理我看了,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人。你要是想换个平台,来妈这儿,从项目经理做起。要是还想在盛达待着,这股份你就当投资分红拿着,不用你干活。”
我把那沓文件放回桌上:“妈,您当年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现在回来就给我塞股权。这五年您在外面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两个女人,左边是我妈,右边是一个跟我妈年纪差不多的女人,两个人站在一栋写字楼前面笑得开怀。
“她叫周芸,是我这五年的合伙人。我们俩一起从零做起来的。”我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头三年我们在一个二十平的小办公室里挤着,拉业务跑到鞋底磨穿。去年她查出病来,把股份转给了我,回老家养病了。临走前她跟我说,让我把日子过好,别亏待了自己亏待了你。”
她把照片收回去,看着我:“明远,妈不是来施舍你的。我是来还债的,还当年欠你的。”
我攥着那张银行卡,塑料边角硌着掌心。窗外深圳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着一团一团的白云。
“这百分之十五我收着,”我说,“但我暂时不想离开盛达。我要自己把那个项目跟完,做出来的成果才算我的。”
我妈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行,妈不逼你。但你记住,不管什么时候想过来,门都开着。”
我把信封收进背包里,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叫住我:“明远,下个月妈回老家一趟,把你姥爷的坟修一修。你跟我一起回去?”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肩膀照成暖融融的金色。我点了点头:“好。”
从写字楼出来我站在路边等车,背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的航班,还有一个多小时。阳光晒在后颈上热烘烘的,我沿着街走了两步,在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手机响了,是孙芸发来的微信:“补充材料我看了,没问题。你回来之后赶紧把项目总结写了,下周例会要用。”
我回了句“收到”。把手机揣回兜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第五章 回程的航班上我妈发来的那张照片让邻座大叔多看了我两眼
回程那天深圳的天气好得不像话。我退了房拖着行李箱去机场,过了安检在候机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的时候看见我妈发了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两碗面,一碗大的一碗小的,摆在一张旧木桌上。她配了一行字:“回来给你做。”
我盯着那两碗面看了好一会儿。面碗是蓝边的大海碗,跟我记忆里老家的碗一模一样。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我截了图存下来,准备回去慢慢看。
旁边坐了个大叔,四十多岁,穿格子衬衫,在看手机上的财经新闻。我侧头看窗外的时候他瞄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笑着说:“家里给做的面吧?看着就香。”
我“嗯”了一声:“我妈做的。”
大叔点点头:“妈做的面最好吃。我每次出差回去,我妈也给我留一碗。”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常,但我看见他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正好切到一条关于股权投资的报道,配图里的写字楼跟我妈那栋楼有点像。
我没接话,收回目光看窗外停机坪。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我低头把那张照片点开放大,大碗里的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小碗里只有清汤配葱花。我妈以前就习惯这样,好吃的总往我碗里堆,自己随便凑合。
登机之后我靠着窗闭眼休息了一会儿。飞机飞稳之后我睁开眼,舷窗外面是一层厚厚的云海,白茫茫的像雪原。我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把里面的文件又看了一遍。股权转让协议上的条款写得很清楚,百分之十五的干股,每年分红按公司净利润计算。我算了算大致数额,手抖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钱,但那笔数字比我现在一年的工资还多。我妈这五年,真的做出来了。
我把文件折好收回去,拉链拉严实。空姐推着餐车过来发饮料,我要了一杯橙汁。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舌尖上跳了一下。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空气里有熟悉的湿潮味儿,跟深圳那种热烘烘的干爽不太一样。掏出手机,发现盛达的群里已经炸了锅,销售部的陈姐发了一条消息:“@所有人 好消息!华东项目中标了!投资方那边正式确认咱们是第一候选,就等签合同了!”
底下全是鼓掌和喝彩的表情。孙芸发了一条:“同事们辛苦了,下周项目启动会,全员参加。”
我没在群里回消息,把手机塞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报了城中村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我:“小伙子出差回来啊?”
“嗯,出了趟远门。”我靠在后座,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这座城市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街道,路边摊冒着热气,骑电动车的人裹着外套匆匆过去。可我坐在这辆出租车里,看着窗外的熟悉街景,心里有什么东西跟走的时候不一样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我开门进去,屋里一股闷了一天的气味。我拉开窗户透气,把行李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归位。西装挂进衣柜,文件袋放在书桌上,手机充电线插好。
然后我坐在书桌前,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那张银行卡,翻过来看了看背后的密码。六位数字,是我生日。我妈连这个都记得。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到了,到家了。”
她秒回了个语音,我点开听了,她说:“到了就好,早点休息。面等你下次回来再做。”
我笑了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嘴角微微翘着,眼底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头不差。
我对着镜子说:“赵明远,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稳了。”
第六章 陈总在庆功宴上那句“你跟秦总什么关系”让酒桌瞬间安静了
中标的消息传开之后公司办了一场庆功宴,地点在市区一家海鲜酒楼,包了最大的那个厅。孙芸提前半天跟我说让我穿正式点,说晚上几个合作方都会来。我问她去不去,她说去,但让我自己先过去帮忙安排座位。
我到酒楼的时候六点半,里面已经摆好了四张圆桌,主桌正中间放着“投资方代表”的牌子。我正跟服务员对菜单,门开了,陈总领着一群人走进来。我抬头看过去,一眼就在人群里看见了我妈。
她今晚穿了件藕荷色的旗袍,外头搭了条丝巾,整个人看着温婉了不少。旁边跟着上次那个戴眼镜的女同事,还有两个面生的男人。陈总走在前面,笑呵呵地把她往主桌引:“秦总来来来,您坐主位。”
我妈笑着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一下。我冲她微微点了点头,她收回目光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孙芸是掐着点来的,一进门就直奔主桌跟陈总和我妈打招呼。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比平时多了几分女人的味道。她在我妈旁边的空位坐下,端起茶杯敬了一圈:“今天高兴,各位随意,我先以茶代酒。”
菜陆续上来了,龙虾刺身、清蒸东星斑、鲍汁扣鹅掌,一桌子硬菜。陈总率先举杯,说了一通场面话,感谢投资方的信任感谢团队的努力。孙芸站起来也敬了一杯,笑容满面地谢了一圈。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串位聊天。孙芸端着酒杯跟几个销售部的同事碰了碰,然后转到我这边来,拍拍我肩膀:“赵明远,今天你也算功臣之一,别光坐着吃,去给投资方的领导敬杯酒。”她把一杯啤酒塞到我手里,“秦总那边你去一下。”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我妈旁边。她正跟旁边的女同事低声说话,看见我过来,抬头看我。我把杯子举起来:“秦总,感谢您对盛达的认可,后续的工作我一定全力配合。”
我妈端起面前的饮料杯跟我碰了一下:“年轻人有干劲,好好干。”说完她喝了一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我正要转身回自己座位,陈总忽然端着酒杯过来了,笑得满脸红光:“哎呀赵助理,今天我得好好敬你一杯。你那个附录C做得是真漂亮,秦总私下里跟我夸了好几回呢。”
我笑了:“陈总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
陈总跟我碰了杯,酒喝下去半杯,他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了声音但周围的人还听得见:“赵助理,你跟我说实话,你跟秦总是不是早就认识?我怎么感觉你俩之间有点……不对劲呢?”
酒桌上安静了一瞬。旁边几个同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孙芸端着的酒杯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嘴角那点笑意压下去,语气平常地说:“陈总您真会开玩笑,我这种小助理哪能认识秦总这样的人物。就是之前做标书的时候多研究了几份秦总公司的资料,可能做出来的东西合她口味吧。”
陈总哈哈笑了两声:“那你研究得够深入的啊,连人家习惯都摸透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跟别人喝酒去了。
酒桌上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但孙芸多看了我两眼。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没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颗花生米慢慢嚼。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赵明远,你没瞒我什么事吧?”
“没有。”我说,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她把花生米嚼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最好没有。”然后端着酒杯去了另一桌。
我坐在位置上,手里的啤酒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指尖按在上面凉丝丝的。我抬头看了一眼主桌那边,我妈正侧着头听陈总说话,表情从容,嘴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她从头到尾没往我这边多看一眼。
吃完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吹风,夜风把脸吹得凉飕飸的。孙芸从我旁边经过,高跟鞋磕着台阶:“赵明远,我喝了酒开不了车,你帮我打个车。”
我掏出手机叫了辆专车。等车的时候她靠着门框闭着眼,酒劲上了脸,两颊泛红。车来了我拉开后门扶她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关门之前她忽然睁开眼,醉眼蒙眬地看着我:“赵明远,你……你是不是藏着什么事?”
“没有,您回去早点休息。”
她摆了摆手,车门关上了。车尾灯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我站在路边呼了口气,摸出手机看时间。微信上我妈发来一条消息:“晚上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知道了”。然后抬头看着头顶被霓虹灯映成暖红色的夜空,心里忽然觉得,这顿庆功宴上的每一杯酒每一句话,都像是在给什么东西画一道线。线的一边是以前那个低着头挨骂的赵明远,另一边是谁,我自己还在慢慢看。
第七章 孙芸偷偷翻我背包的时候那份股权协议正摊在酒店床单上
庆功宴之后的日子过得比想象中快。项目进入执行期,孙芸每天忙着跟投资方那边开对接会,我负责整理会议纪要和跟进执行节点。我妈那边派了个项目经理过来配合,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做事靠谱,沟通起来顺畅。孙芸对周经理的态度客气得跟对陈总似的,毕竟人家是投资方的人。
有天下午我刚开完会回来,孙芸把我叫进办公室。我站在她桌前,她手里转着一支笔,没看我:“赵明远,下周的进度汇报你来做。投资方那边要求乙方项目负责人到场,我那天要去外地出差。”
“行,材料我提前准备好。”我说。
她放下笔抬头看着我:“这次汇报很重要,投资方那边的秦总会亲自参加。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想从我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我没躲,任她看。最后她收回目光:“行了,出去吧。”
那天晚上加班到八点多,我回了趟酒店拿落下的充电器。公司给跟项目的几个人统一订了酒店,就在写字楼附近。我刷开房门的时候,听见卫生间里有水声,愣了一下。房间是单人间,按理不该有别人。我往里面走了两步,卫生间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孙芸站在洗手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我认识那沓文件——我放在背包夹层里的牛皮纸信封,股权转让协议那一份。
她听见动静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文件攥紧了,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只闪了一瞬她就恢复了镇定,把文件往身后一藏:“赵明远,你回酒店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回来拿充电器。”我的声音很平,“孙经理,您在我房间里翻我的包,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她咬了咬嘴唇,把身后的文件拿出来了,摊在洗手台上:“我就是看看,你这里头装的什么东西。赵明远,你跟秦月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份股权转让协议上她转百分之十五给你,这可不是普通关系。”
我走过去把文件拿起来折好塞回牛皮纸袋里:“我跟她的关系是我的私事,跟工作无关。”
孙芸靠在洗手台边缘,双手抱在胸前:“赵明远,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三年。这三年你什么背景什么底细我一清二楚。你老家在镇上,你妈早年走了,你爸下岗之后靠打零工把你供到大专。你哪来的资本让秦月给你转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她是我妈。”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孙芸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秦月……是你妈?”
“亲妈。”我拿起充电器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孙经理,这份股权是我妈个人赠与,跟盛达的项目没有任何利益关联。我进公司的时候她还没发迹,我的学历和工作经历都是真的。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去查。”
孙芸站在卫生间里没动,灯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白。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按了电梯,等的时候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关上的一瞬间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折痕。孙芸翻的时候应该是急的,纸边都有点皱了。我伸手抚平了那道褶,心里反而松快了一些。
有些事瞒着累,说出来反而干净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孙芸没提这件事,我也没有主动说。上午的例会上她跟往常一样安排任务,说话的语气该硬还是硬。但散会之后她叫住我,等我收拾完东西才开口:“赵明远,昨天的事……我不该翻你的包。”
我看着她,她难得没有端架子,目光垂着看桌面。
“下不为例。”我说。
她点了点头,拿起杯子去接水了。我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站在饮水机前面,肩膀有点绷。
那天下午我把进度汇报的材料做了出来,发了一份给孙芸。她在微信上回了个“收到”,隔了十分钟又回了一条:“汇报那天好好表现。”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
第八章 汇报现场我喊出那声妈的时候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笔
项目进度汇报安排在周四上午,地点还是那个会展中心的会议室。我到的时候九点二十,比通知时间早了十分钟。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陈总和他手下的两个人在摆投影设备。我妈还没到。
我把U盘插进笔记本,过了一遍PPT。汇报内容我练了三个晚上,每一页的数据和逻辑都烂熟于心。孙芸今天不在,线上接入语音旁听,耳机别在右耳上。
九点半整,会议室门推开,我妈带着周经理和那个戴眼镜的女同事走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配黑西裤,利落干练。在位置上坐下之后她朝我点了下头:“赵助理,开始吧。”
我清了清嗓子站起来,打开第一页。从项目背景、进度节点、已完成的工作量到接下来的排期,我一页一页讲下去。中间陈总问了一个关于供应链对接的问题,我翻了附件的示意图给他看,解释了物流端的备用方案。我妈全程没打断,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讲到财务拨付进度那一页的时候,忽然出了点小状况。PPT上展示的数据跟陈总手里那份表有个地方对不上,差了六万块。陈总眉头一皱:“赵助理,这个数字怎么回事?”
我按了一下翻页笔,切回前一页看了看。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计算逻辑,然后开口:“陈总,您手里的表是上个月中旬的版本,后来的结算单里有一笔设备租赁费调减,财务那边已经跟周经理确认过了。您看第三页的备注栏,里面有详细说明。”
陈总翻了翻手里的表,找到第三页,看完之后“哦”了一声:“还真是,我漏看了。没问题了,你继续。”
我松了口气,继续往下讲。余光扫了一眼我妈那边,她嘴角似乎翘了一下,很轻。
汇报结束之后我妈第一个鼓起掌来,然后陈总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我妈说了一句:“赵助理,这份汇报数据清晰、逻辑严谨,看得出来下了真功夫。”
我关了PPT,拔下U盘:“谢谢秦总认可。”
散会之后陈总拉着几个人去喝茶,我妈落在后面。等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跟上去:“妈,我刚才表现还行?”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周围已经没有别人了。她看着我笑了笑:“不错,比上次进步了。你那个陈总问的财务问题你接得很稳,没慌。”
“我跟了孙芸三年,被问惯了。”我说。
她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好好干,等合同正式签了,妈请你吃顿大的。”说完她拎着包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响。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右耳里的耳机传来孙芸的声音,她在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赵明远,你刚才……喊秦总什么?”
“你听见了?”我笑了一下。
“耳机收音清楚得很。”她的声音有点不太自然,“她真是你妈?”
“真是。”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孙芸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行吧,那你这份汇报我打满分。”然后她切断了语音。
我摘下耳机塞进口袋,站在走廊里笑了出来。
第九章 我妈留在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今年挂满了果
合同正式签下来是在三周之后。陈总在群里发了张签字页的照片,公章红彤彤地盖在上面。群里又炸了一波屏,这回孙芸破天荒地在群里@了我:“赵明远,这个项目你也算挑了大梁,回头给你申请项目奖金。”
我回了句“谢谢孙经理”。然后退出去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合同签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个拍手的表情。
那天下班之后我回了趟老家。公司正好调休,我买了张高铁票,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出了站坐公交到镇上,站在那条灰扑扑的街口,感觉像是踩回了小时候的记忆里。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门锁换了新的。我妈比我先到,已经开了门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进来她放下扫帚:“回来了?去洗把手,饭马上好。”
我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老屋的墙皮掉了一大块没补,窗户换了新玻璃,院子里那棵石榴树长高了,枝头挂了不少青红色的果子,沉甸甸地把枝条压弯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那树今年结得多,回头你摘点带走。”
我没应声,走过去摸了摸树干,手指按在皲裂的树皮上,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这棵树是我八岁那年她跟我爸一起栽的,后来我爸走了,她一个人伺候它。
吃饭的时候她做了两碗面,蓝边大海碗,大的那个上面卧着荷包蛋,小的那个清汤配葱花。跟那张照片上一模一样。我低头吃了一口,烫了嘴,她赶紧递过凉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跟您做的味儿一样,”我说,“五年没吃着,想了。”
她低头扒了一口面,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筷子顿了一下,碗边沿有水珠滑下来,不知道是面汤蒸的还是别的什么。
吃完了我帮着收碗,她在灶台前面刷锅。我站在旁边,忽然开口:“妈,您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不回来?”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水流哗哗地冲过锅沿。过了一会儿她说:“想过。头一年混得最难的时候,睡过公园长椅,兜里掏不出五十块钱吃饭。那时候我想,回不去了,回去了也是拖累你。”
她把锅刷干净放在沥水架上,转过身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后来撑过来了,条件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托人打听你的消息。知道你念了书、上了班、进了公司,妈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油烟机底下那盏昏黄的灯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晰。她老了,比我记忆里的样子老了不少。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我考了满分她看成绩单的时候一样。
“妈,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我不白拿。回头我把分红拿来,翻修一下这房子。”我说。
她摆了摆手:“你自己留着用,妈这儿不缺钱。你年纪轻轻的,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房子翻修了您回来住,也算有个根。”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只说了一句“随你吧”。然后她转身去擦灶台了,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屋的次卧里,床单是新换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映在墙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我躺在枕头上听着院外的虫鸣,心里那种踏实感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第十章 她把玉镯褪下来戴在我手腕上那刻我红了眼眶
老家的日子过得慢。早晨是被公鸡打鸣叫醒的,我妈已经熬好了粥蒸了馒头。我啃着馒头就咸菜,她坐在对面翻手机,忽然说:“明远,你那个经理……孙芸,她后来对你怎么样?”
“还行,”我说,“比以前好多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好。妈当初还担心她为难你,毕竟她那个脾气我在会上也领教过。”
“她现在知道您是我妈了,态度变了不少。”我实话实说。
我妈放下手机看着我:“那你自己呢?你想一直给她当助理?”
我嚼完馒头喝了口粥:“暂时先干着,项目跟完了再说。要是以后有机会往上走,我不想靠您的名头。”
她没再说这个,起身去屋里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红布包。她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玉镯子,成色温润,接口处有一点浅褐色的沁色。她把镯子递到我手里:“这原本是你姥姥留给我的,说要传给儿媳妇。现在你也没成家,妈先给你保管着,等你以后带对象回来,你再给她。”
我接过镯子,入手温凉。玉面磨得光滑,内圈有一条极细的裂纹,看得出年头久了。我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刻了一个小小的“秦”字。
“妈,我连对象都没有,您急什么。”
她笑了:“早晚会有的。你二十五了,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怀上你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我看见她手指在茶杯沿上摩挲着,指尖微微发白。
我把镯子小心包好塞进口袋:“行,先收着。”
傍晚的时候我拎着篮子去院子里摘石榴。树虽然不大,但挂的果子不少,我踮着脚够高处的枝,我妈在下面扶着梯子喊我慢点。摘了半篮子,个个红润饱满,裂口的地方能看见里面晶莹的籽粒。我掰开一个尝了尝,酸中带甜,汁水满口。
我妈也掰了一瓣尝,酸得眯了眯眼:“今年雨水多,糖分不够。”
“挺好的,我喜欢吃酸的。”
她把籽一粒一粒剥出来放进碗里,说回去可以拌酸奶吃。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院子的水泥地上,跟石榴树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那晚我坐在院子里纳凉,她在旁边择菜。月亮升上来,清亮亮的光洒在石榴叶子上。我忽然觉得,这五年其实没有白费,她在外头闯出来了,我在家里把自己撑起来了。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倒下,都在往前走。
“妈,”我说,“您以后别走了。”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不走了。房子翻修好了我就搬回来,你在城里上班,周末回来吃饭。”
我“嗯”了一声,抬头看月亮,眼睛有点发酸但嘴角是翘着的。
第十一章 回城的高铁上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的路是平的
回城那天我妈送我到公交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石榴和两罐她自己腌的咸菜。车来的时候她把袋子递给我:“到了给妈发消息。”
我接过袋子:“妈,您注意身体,别老操心。”
她笑着摆了摆手。车开动之后我从后窗看出去,她还站在站牌底下,穿着那件碎花的衬衫,跟五年前院门口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高铁上人不多,我靠着窗坐着,把那袋石榴放在膝盖上。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阳光把田埂晒成一片金色。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红布包,玉镯的轮廓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温温的。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芸发来的微信:“项目启动会定在下周三,秦总那边也会派人参加。你记得把执行方案提前发我。”
我回:“收到,方案周二之前给你。”
她没再回,但我注意到她最近发消息的语气比从前客气了不少,末尾有时还加个“谢谢”或者“辛苦”。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怎么变是她的事,我做好我自己的就行了。
列车进站的时候我站起来拿行李。旁边有个老奶奶拎不动箱子,我顺手帮她拎了下来。她连连道谢,我说不客气。出站的时候阳光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蓝得透亮。
回到出租屋,我把石榴放进冰箱,咸菜搁在厨房台面上。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地板上有一小摊水渍,大概是窗户没关严,昨夜的雨潲进来了。我拿了拖把擦干净,又把窗台那盆绿萝浇了水。叶片上挂着水珠,在下午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下周启动会的执行方案。敲键盘的时候节奏轻快,脑子里清清楚楚每一块内容该怎么排布。写着写着停下来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什么,拿起手机给李梅发了条消息:“最近怎么样?改天出来吃饭。”
李梅回了条语音,声音里带着惊喜:“哎呀赵明远你还记得我?行啊,周末有空。”
我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干活。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我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脖子咔嗒响了一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楼的灯火一格一格亮起来,有人在阳台晾衣服,有人在厨房里忙碌。这个城市跟往常一样,但我觉得自己踩在地上的脚比以前稳了。
背包里那个牛皮纸信封搁在书桌底层抽屉里,我没特意去翻它,但知道它就在那儿。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那只玉镯、那个说“不走了”的妈,都实实在在地在我的生活里了。
我关上台灯,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屋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又远了。
第十二章 如今我站在自己选的路口,回头看一眼来处,都是暖的
项目启动会开得很顺利。孙芸在会上做了整体部署,我负责执行细则的部分。我妈没来现场,但周经理坐在投资方那一侧,全程记录。散会的时候周经理拍了拍我肩膀:“秦总让我转告你,方案做得好,她很满意。”
我点了点头:“谢谢周哥,帮我跟她说一声。”
后来日子一天一天过,项目的各个环节按部就班推进。我在公司里的处境也变了,同事们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知道是因为我升了项目组副组长,还是因为别的原因。孙芸对我说话再没扔过文件夹,有时候加班晚了还会叫外卖多点一份奶茶放在我桌上。
月底的时候我拿到了第一笔项目奖金,数字比我预想的多。我把钱存了一部分到那张银行卡里,留了一部分用来翻修老家的房子。给我妈打电话说动工的事,她在那头说“你定,妈都行”,声音里带着笑意。
那棵石榴树我让工人专门留着了,围了一圈砖把它保护起来。我妈拍了照片发给我,阳光底下叶子绿油油的,果子快熟了。她说等熟了摘了给我寄一箱过来,我说不用寄,周末我自己回去摘。
李梅跟我约了顿饭,在一家新开的烤肉店里。她筷子夹着五花肉翻面,边翻边问:“赵明远,你现在是不是发达了?我听说你那个项目是你们公司今年最大的单子。”
“运气好,”我喝了口酸梅汤,“赶上好时候了。”
她撇嘴:“你得了吧,运气也是本事的一部分。对了,你跟你妈现在关系挺好的吧?”
“挺好的。”我夹起一块烤好的肉沾了酱塞进嘴里,“她回老家住了,我周末有空就回去。”
李梅笑着举杯:“那行,敬你一个,苦尽甘来。”
我端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酸梅汤的甜在舌尖化开。
那天吃完饭我沿着街走了很久,没有打车。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遛狗的人迎面走过来跟我点了点头。我走回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那只流浪橘猫又在花坛边上蹲着,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咕噜咕噜蹭了蹭我的手指。
上楼之后我没开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站在客厅里。书桌上的笔记本合着,旁边的玻璃杯里还留着半杯凉透的水。窗台上的绿萝新发了三四片叶子,舒展着在夜风里微动。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微信里我妈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她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明远,房子屋顶修好了,院子也铺了新砖。你下次回来就能住了。”
我听完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带着秋天那种微微的凉。远处有几扇亮着灯的窗户,里面的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过着自己的日子。我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灯火发了一会儿呆。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标书被摔在地上的那个晚上,会展中心会议室的灯,火锅里翻腾的牛肉片,还有我妈递过来的那碗面、那只玉镯、那棵石榴树。它们像一串珠子一样穿在一起,从前面的昏暗一直串到现在的光亮。
我把窗户拉回来关好,转身开了台灯。光洒在书桌上的时候,我看见笔记本的扉页露在外面,上面那行字是我某天随手写的——“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等来的。”
我伸手把那行字摸了摸,指尖擦过纸面沙沙响。
然后我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下周回去摘石榴。”
楼下的巷子里传来猫叫和谁家炒菜下锅的滋啦声,屋里的台灯稳稳地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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