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枕头边上，有一部用了四年的旧华为。金属壳子磨掉了漆，左上角磕出一个小坑，屏幕上贴的老花膜边缘翘着一道缝，手指划上去偶尔会卡一下，但我舍不得换。这是孙子上初中那年帮我收拾的，给我装了两个看小视频的软件，说奶奶你没事就看看解闷。
每天晚上洗完脚钻进被窝，先关灯，再摸过手机点开。刷的时候没觉得，手指一划就是下一个，有时是做菜的，有时是别人家的家长里短，有时是小猫小狗逗人笑的。刷着刷着老伴就在旁边翻身叹气，说几点了还不睡。我应付两句，眼睛还粘在屏幕上。等退出来一看时间，常常十一点多，有时快十二点。
老伴说我被手机勾走了魂。我说白天没事，晚上睡不着看看怎么了。其实我嘴上硬心里有数 —— 放下手机的时候眼睛干得发涩，闭上眼就是刚看过的画面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枕巾都换了好几面，常常要躺一个多钟头才能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醒过来头沉得像顶了个锅盖。可我就是放不下，觉得白天没什么乐子，就晚上这点时间是自己的。
事情的转折，是那天晚上给儿媳回完消息，随手把手机撂沙发上了。等我洗完碗擦完桌子洗漱完回屋，钻进被窝才想起来，手机没拿进来。
那天下午跟老姐妹逛了两个钟头的早市，腿酸，被窝也已经暖乎了。披衣裳出去拿的念头闪了一下，又算了 —— 一晚上不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关了灯躺那儿，一开始手还往枕头边摸了两下，摸空了心里空落落的，可翻了两个身也就没再想，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过来，窗帘缝的光还不怎么亮，墙上的挂钟刚六点二十。以前刷手机得七点多才醒，醒了也是昏昏沉沉的。可那天眼睛一睁开就清亮，脑子不懵，后脑勺也不像平时那样紧紧的 —— 翻了没几个身就睡着的，还没做梦。起来的时候胳膊腿都有劲儿。
那天早上煎的鸡蛋都比平时嫩。老伴坐在对面看了我半天，说你今天怎么气色这么好，昨天没听见你咯咯笑，几点睡的？我说手机落沙发上了，没拿进来。他说，看看。
从那以后，我试着每天晚上把手机留在客厅，搁在进门鞋柜上头充电。
头几天真有点熬人。躺床上手不由自主就往枕头边摸，摸空了就闹心，好几次都想披衣服出去拿 —— 就看五分钟。可每次脚刚蹭到拖鞋边上，又缩回来了，就这么跟自己较劲，连着扛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慢慢习惯了。没东西可摸，闭着眼跟老伴聊两句闲话，菜价、孙子考试、谁家老太太住院了，说着说着眼皮就沉了。我算了算，基本上躺下十来分钟就能睡着。
以前夜里醒了第一反应就是摸手机，看看几点顺便再划两下，一划就彻底清醒，再睡着就难了。现在手机不在跟前，夜里醒了就醒了，翻个身听老伴打两声呼噜，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以前第二天醒过来得坐在床边缓半天，下午得靠沙发上眯一觉。现在醒过来脑子清楚，下午出去遛弯，跟老姐妹们逛到菜市场再绕回来，走三四里地也不觉得累。老伴说我最近脾气都好了，以前他做饭晚回来一会儿我就唠叨，现在他晚就晚，我自己先吃，不等他。
上周跟楼下张姐一块儿遛弯，她抱怨最近越来越睡不着，每天晚上刷视频刷到后半夜，眼睛都花了还是放不下。我把我这事儿跟她讲了，她听完拍了拍大腿，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以前我总觉得，白天在家没什么事，就晚上躺床上那点时间是属于我自己的，刷一会儿怎么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到了这个年纪，能踏踏实实地睡一整夜，比多看十个百个小视频都强。睡好了第二天身上有劲，能买菜能做饭能遛弯，这一天的日子才是自己的。
我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收拾完跟老伴看两集电视剧，或者翻两页旧杂志。九点多洗漱，完了把手机搁鞋柜上充上电就回屋。拉严窗帘站窗边听一会儿外面的动静，小孩子喊两声，或者远处狗叫两下，听一会儿再钻进被窝，跟老伴随便说两句就睡了。
手机每天晚上都搁在鞋柜上。有时候临睡前也会想，今天有没有人发消息，孙子有没有发新的视频。但也就想想，脚没往拖鞋那边蹭。
我也没把那两个看小视频的软件删掉。说不定哪天孙子来了，想给我看看他打球的视频，还得用呢。就是晚上，不再拿进卧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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