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我们讲了——息妄功夫不光是在打坐的时候修，走路、站着、躺着的时候一样可以修。知讷禅师引了《大乘起信论》来证明这一点。文章的最后，我提到了永嘉大师那句"行亦禅，坐亦禅"。这一篇我们专门来讲这句话的出处——以及知讷禅师围绕这句话展开的更深入、更精彩的论述。
前一篇解决了"能不能的问题"——能不能在四仪中修？能。这一篇要解决的是"怎么做到的问题"——怎么才能从坐上的功夫过渡到座下？
知讷禅师没有只讲道理，他讲了非常实际、非常接地气的操作方法。而且，他打了一个非常精彩的比喻——憎爱之心和修道之心的对比。看完你就明白了。
引出原文
圆觉经云：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此初习也。
永嘉云：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据此亦通四仪耳，总论功力，坐尚不能息心，况行住等岂能入道耶？
若是用得纯熟底人，千圣兴来惊不起，万般魔妖不回顾，岂况行住坐中不能做功夫也。
如人欲仇恨于人，乃至行住坐卧，饮食动用，一切时中，不能忘了。欲爱乐于人，亦复如是。且憎爱有心中事，尚于有心中容得。今做功夫是无心事，又何疑四仪中不常现前耶？只恐不信不为，若为若信，则威仪中道，必不失也。
好，原文不长，但信息量很多。我们一句一句拆。
大白话解释
先看第一句：
圆觉经云：先依如来奢摩他行，坚持禁戒，安处徒众，宴坐静室，此初习也。
知讷禅师引了《圆觉经》的话，我在《圆觉经》里也详细讲过这一句。《圆觉经》里说——初学的人，先要修"如来奢摩他行"。奢摩他是梵语，翻译过来就是"止"——止息妄念、安住真心。怎么修呢？坚持禁戒（受持戒律），安处徒众（和同修一起共修），宴坐静室（在安静的房间里打坐）。
重点是最后四个字——"此初习也"——这是初学。也就是说，《圆觉经》承认，刚开始修行，老老实实在安静的地方打坐是对的。别一上来就想"我要在闹市里修行"，那是后面的事。初学阶段，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戒律的保护、需要同参道友的互相支持。
当然，这是针对中下根人的渐次法，《圆觉经》前面还讲了上根人的顿悟之法。只是末世众生大多都是中下根人，所以还是要了解这一套渐次法。
这跟上一篇文章说的完全一致——坐禅是基础，不是可选项。你不能跳过基础直接玩高难度动作。
第二句：
永嘉云：行亦禅坐亦禅，语默动静体安然。
这里引了永嘉玄觉大师《证道歌》里最著名的一句话。永嘉大师说——走路是禅，坐着是禅，说话是禅，沉默是禅，动是禅，静是禅。那个"体"——就是真心本体——本来就安然自在，不因为你在走路或坐着而有差别。
注意永嘉的用词——"体安然"。安然的是"体"，不是"行为"。不是说你在走路的时候动作要很安详、很优雅——那是仪态，不是禅。真正的"安然"，是你的本体不动摇。就像大海——表面波涛汹涌，但深海之处纹丝不动。你在路上走，脚步匆匆，但你的本体是安然不动的。你在跟人吵架，声音很大，但那个能知能觉的本体，它不吵架。
这个差别太大了。很多人以为"行亦禅，坐亦禅"就是走路也要走得很慢很优雅——那叫"行仪"，不叫"禅"。禅是心的事，不是外表的事。
第三句：
据此亦通四仪耳。
知讷禅师总结说——所以根据永嘉大师的话，息妄功夫也是通四威仪的。坐着修、走着修、站着修、躺着修，都可以。
好，到这里为止，好像跟上篇说的差不多。但接下来，知讷禅师话锋一转，讲了一句特别震撼的话。
第四句：
总论功力，坐尚不能息心，况行住等岂能入道耶？
他说——总的来讲，你坐禅的时候心都息不下来，你走路、站着的时候更不可能入道。
你坐下来、环境安静、身体不动——心都静不下来。你起来走动，环境喧闹、身体在动、各种外缘纷至沓来——你凭什么觉得你能静下来？这是最基本的逻辑啊。就像你在游泳池里都游不好，到了大海里就能游好了？不可能的事。
所以这句话不是在否定行住坐卧中修行，恰恰相反——它是在强调坐禅的基础作用。你连坐都坐不住，谈什么行禅？先把坐禅练好，再谈延伸。
第五句：
若是用得纯熟底人，千圣兴来惊不起，万般魔妖不回顾，岂况行住坐中不能做功夫也？
这是说：如果是功夫用得非常纯熟的人——一千个佛圣同时出现在面前，他不会惊喜；一万个妖魔同时来干扰，他连头都不回一下。这样的人，行住坐卧中怎么可能不能做功夫呢？
"千圣兴来惊不起"——这个境界太厉害了。你想想，如果在打坐的时候，释迦牟尼佛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你会不会激动？会吧？你一激动，心就动了。但功夫纯熟的人，佛来了也不惊。为什么？因为他知道佛也是心现的，本心才是真佛。
"万般魔妖不回顾"——妖魔来了也不回头看一眼。不是害怕，是不在乎。他来他的，你修你的。他不干扰你。
到了这个程度，行住坐卧中做功夫根本就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功夫还没到这个程度。
第六句：
如人欲仇恨于人，乃至行住坐卧，饮食动用，一切时中，不能忘了。
好，精彩的比喻来了。
你想想，如果你恨一个人——恨得咬牙切齿的那种恨。你是不是吃饭的时候也想他，走路的时候也想他，躺着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他？你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就是他，晚上闭上眼最后一个念头还是他。他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甩都甩不掉。
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曾经恨过一个人，恨到什么程度？吃饭的时候，脑子里在模拟跟他吵架的场景。走在路上，看到一个人像他，心就"咯噔"一下。晚上睡觉前，翻来覆去地想——"他凭什么这样对我？"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根本控制不住。
你注意到没有？恨一个人，你不需要"努力"去恨。你不用每天早上提醒自己说"今天我要恨他八小时"，它自己就在那里了。你不用做功课、不用练习、不用师父教你——它自自然然地跟在你的每一个念头里。
为什么？因为恨是"有心"的事。你的心装了这个恨，它就一直在。
第七句：
欲爱乐于人，亦复如是。
爱一个人也是一样。你热恋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行住坐卧都在想他？吃饭的时候想他，走路的时候想他，工作的时候想他，睡觉前发信息，做梦都梦到他。你不需要"努力"去爱——爱是自然发生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
恨和爱，都是"有心"的事。你的心里有了"对象"，那个对象就会占据你的全部生活，无孔不入。
第八句：
且憎爱有心中事，尚于有心中容得。今做功夫是无心事，又何疑四仪中不常现前耶？
这句话一针见血。知讷禅师说——憎爱是"有心"的事（心里有个东西），尚且能在四威仪中时时现前。我们现在做功夫是"无心"的事（心里没有东西），你反而怀疑它在四威仪中不能现前？
你体会一下这个逻辑的厉害之处。
你恨一个人——心里装着一团火——你走到哪儿都带着它。这团火不是实物，但它比实物还真实。你走路、吃饭、睡觉、做事——它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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