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我们讲完了第八章——关于"行亦禅，坐亦禅"，关于在四威仪中做功夫，关于憎爱之心和道心的对比。核心就是一句话：你信不信？你做不做？
好，结束了第八章，咱们进入第九章。
第九章的标题，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真心到底在哪儿？"
你看前八章，知讷禅师一直在说"息妄显真"——你把妄心息了，真心就现前了。听起来很简单，对吧？
但是有人就问了：好，你让我息妄，我息了。你说妄心息了真心就现了。那——真心到底在哪儿？它长什么样？我找到了怎么用？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这就好比有人告诉你"你把门打开就能看到太阳"，你把门打开了——太阳在哪儿呢？天上。但天上哪儿呢？你得指给我看啊。
知讷禅师非常清楚这个疑问，所以他专门用一整章来回答。这一章的回答，可以说是整部《真心直说》最精彩、最通透、最直指人心的一段文字。
引出原文
或曰：息妄心而真心现矣；然则真心体用今在何处？
曰：真心妙体遍一切处。永嘉云：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经云：虚空性故，常不动故，如来藏中无起灭故。大法眼云：处处菩提路，头头功德林。此即是体所在也。
真心妙用随感随现，如谷应声。法灯云：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片云生晚谷，孤鹤下遥天。
所以魏府元华严云：佛法在日用处，在行住坐卧处，吃茶吃饭处，语言相问处，所作所为举心动念，又却不是也。
故知体则遍一切处，悉能起用，但因缘有无不定故，妙用不定耳，非无妙用也。修心之人欲入无为海，度诸生死，莫迷真心体用所在也。
好，原文读完了。才短短几行，但已经把真心体用的问题说得明明白白。我们来逐句讲。
大白话解释
先看第一句——问题。
有人问：您说把妄心息了，真心就显现了。那——真心那个"体"和"用"，到底在哪儿？
注意这个问法。他不是问"什么是真心"，他是问"在哪儿"——这反映了修行人最实际的困惑。道理听了一大堆，但自己体验不到、找不到，那就等于零。
好，知讷禅师怎么回答的？
第一层回答：
真心妙体遍一切处。
这句话只有七个字，但它是整个佛教空间观的终极结论。什么叫"遍一切处"？就是没有一处不在。不是在一个地方，不是在某一个角落，是一切处——东边它在，西边它也在，佛国它也在，厕所它也在。你的喜悦中它在，你的痛苦中它也在。你打坐的时候它在，你吵架的时候它也在。它在，一直都在，无处不在一刻不停。
你说——这怎么可能？
别急，知讷禅师怕你不信，他找来了全世界最厉害的证人。
第一位证人：永嘉玄觉大师。
永嘉说："不离当处常湛然，觅即知君不可见。"
"不离当处"——它没有离开你当下在的这个地方。你现在坐在哪里，它就在哪里。你现在在什么状态，它就在那个状态里。你不用跑到任何一个别的地方去找它。它不在西天，不在极乐世界，不在遥远的某个时空——就在你屁股底下、呼吸中间、眼前当下。
"常湛然"——它一直很清澈、很光明、很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清水，没有波澜，没有浑浊。
"觅即知君不可见"——但是！你要去找它，你就找不到了。你一伸"找"的手，它就飞了。你一启动"寻"的模式，它就不见了。就像你的影子——你低头去找你的影子，它就跑到你后面去了。你追着影子跑，永远追不上。你停下来，它就在你脚下。
它就在当下，但你一找就找不到。
为什么？因为"找"是一种妄心活动。你去找真心，用的却是妄心——那怎么可能找到？就像用一块黑布去擦一块白布，越擦越黑。你要找真心，就得先放掉"找"的心。你一放，它就在。你一找，它就跑。
第二位证人：佛经。
知讷禅师引了佛经的话。
"虚空性故，常不动故，如来藏中无起灭故。"
"虚空性故"——就像虚空一样。虚空在哪里？你在哪儿，虚空就在哪儿。你在北京，虚空在北京。你在纽约，虚空在纽约。你在地球，虚空包着地球。它不是一部分在、一部分不在。虚空没有边界，没有中心，没有内外的分别。真心就像虚空一样——无处不在。
"常不动故"——它永远不动。不是像石头一样不动——石头还会被风化、被搬运。是"常不动"——自性不动。就像虚空，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飞机飞过、云飘过、烟花炸开——虚空本身动了吗？没有。真心也一样——妄念来来去去，情绪起起落落，外面的事情轰轰烈烈——真心本体有动吗？没有。它如如不动。
但是这个不动又是动，不动就是动，动就是不动，你又不能偏向不动。就像前面讲的白云显现为马的样子，白云动了吗？它动了，又没动。
说它不动，是因为它始终都是白云，不管白云变成什么样子，白云始终都是白云，本质上没有变，所以不动。
说它动，是因为它在相上确实变成了马的样子，并且接下来还会变成其它样子，它在不断的变化中，所以它又在动。
所以，王阳明讲：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动非不动，动即是不动，不动即是动。
"如来藏中无起灭故"——在如来藏——也就是真心——这个层面，没有"生起"和"消灭"这回事。一切生灭现象都是在真心这个屏幕上显现的画面，但屏幕本身不生不灭。电影画面生灭不断，但银幕呢？银幕不跟着画面生灭。
“生灭”就跟“动静”是一样的，白云“生”了吗？白云“灭”了吗？白云在“体”上始终都是白云，所以不生不灭。但是白云在“相”上有马相生出来，也会灭掉，然后生出其它的样子。这就是一个一个的轮回，生生灭灭。所以“不生不灭”即是“生灭”，不是在“生灭”之外另有一个“不生不灭”。
第三位证人：大法眼禅师。
大法眼说："处处菩提路，头头功德林。"
"处处"——每一个地方。坐地铁的路上是菩提路，买菜的路上是菩提路，上班的路上是菩提路。没有哪一个地方不是菩提路。没有哪一条路通不到觉悟。
"头头"——每一个当下、每一个念头。你喝一口茶的当下是功德林，你敲一下键盘的当下是功德林，你对别人笑一笑的当下是功德林。没有哪一个行为不是功德林。
注意——大法眼不是说你做的事情很"高尚"、很"修行"，所以才是菩提路、功德林。他是说——你做的事情本身就是菩提路。你做的时候，那个本体就在。不是你在做修行的事，是你做事的时候本体一直如如不动。那个"不动"就是菩提，就是功德。
好，三组证人证明完毕。知讷禅师总结了一句：
"此即是体所在也。"
——这就是真心的"体"所在的地方。体在哪里？体遍一切处。你在哪里，体就在哪里。
好，讲完了"体"，接下来讲"用"。
真心妙用，随感随现，如谷应声。
"体"是不动的，"用"是动的。体是本体，用是功能。体像水，用像波浪。体像镜子，用像镜中的影像。体是虚空，用是虚空中的云彩。
"真心妙用，随感随现"——真心有一个超级厉害的功能：它随你的"感"（感应的因缘）而"现"（显现出相应的作用）。就像你对着山谷喊话——你对着山谷大喊，山谷一定会回应了，这就是随感随现。你喊"你好"，山谷回"你好"；你喊"去你的"，山谷回"去你的"。山谷没有选择，没有判断，它只是如实地回应。这个"如谷应声"的比喻太妙了。
真心也是这样。你遇到一个人，生起慈悲心——那是真心的妙用显现为慈悲。你遇到一件事，生起智慧——那是真心的妙用显现为智慧。你遇到一个难题，生起灵感——那也是真心的妙用。它不是故意要显现什么的，它是"随感随现"——像一个完美的感应器。就像你看到父母说冷，你随感而应的去给他拿衣服。这就是真心的妙用。
第四位证人：法灯禅师。
法灯说了一首偈子——
"今古应无坠，分明在目前。片云生晚谷，孤鹤下遥天。"
"今古应无坠"——从古到今，真心这个妙用从来没有断过、没有坠落过。不是现在才有，是一贯如此。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从不迟到。
"分明在目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就在你的眼前。不是在天边，不是在未来，就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
"片云生晚谷，孤鹤下遥天"——这两句是描写，用形象来比喻真心的妙用。一片云朵从傍晚的山谷中悠然升起，一只孤鹤从辽阔的天空中翩然飞下。你看——云生云灭、鹤去鹤来，多么自然、多么自在、多么无碍，这是形容自自然然，一片无为景象。这个就是妙用的样子——不勉强、不造作、不刻意、不费力。
不是你想出来的，不是你做出来的，是自然发生的。就像你笑——你笑的时候需要使劲吗？不需要。听到一个好笑的话，你自然而然地就笑了。那个"自然而然"就是妙用。
第五位证人：魏府元华严。
这位大德说了一句千古名言——
"佛法在日用处，在行住坐卧处，吃茶吃饭处，语言相问处，所作所为举心动念。又却不是也。"
前半段："佛法在日用处，在行住坐卧处，吃茶吃饭处，语言相问处，所作所为举心动念。"
听到这里，你是不是觉得——哦，原来佛法就是日常生活啊！那太简单了，我天天都在吃饭、走路、说话——那我天天都在修行佛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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