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满月酒的圆桌上摆了十二道菜,红白喜事惯用的那种大圆盘,油光锃亮,映着头顶的暖光灯。
叶子衿睡在里屋,偶尔发出一声软哼,席间没有人侧耳,笑声和酒杯碰撞声把那点细小的动静全压了下去。
程慧芳就坐在正对门的那张主位旁边,手里的酒杯举了一半,眼睛慢慢扫过一圈,从二舅那桌,扫到公婆那桌,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她嘴角带着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胸有成竹。
我低着头,筷子夹着碗里的菜,没有动。
她开口了。
我把筷子放下,转过头,直视叶明宗。
满桌的人都静了。
第01章
饭桌上的灯太亮了。
我低着头,把碗里那块红烧肉拨到一边,眼角余光扫见程慧芳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和妈聊叶子衿满月酒的座次安排。
她声音软,语调带着点撒娇,"妈,到时候我想把二舅那桌排在正对门口,显眼,您说成不成?"
妈笑着点头,"成,你安排,你最细心。"
我把那块肉夹回去,吃了。
这是满月酒前三天,爸妈张罗了顿家常饭,说是给叶子衿提前热热场。
圆桌坐了六个人,方远哲在我左手边,他今天下班早,换了件格子衬衫,领口扣子开着一颗。
大哥叶明宗坐在对面,酒喝了半杯,筷子搁着没怎么动。
爸开口了,"苏晚,你们单位那边,满月酒那天能请到假吧?"
"请了,早请了。"
爸嗯了一声,扒了口饭,沉默了两秒,"你们两口子,今年也该提上日程了。"
这话说得随意,像是顺嘴,可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上个月他也说过,再上个月也说过,措辞每次都差不多,我每次都回"在调养",他就不再追了,换个话题。
方远哲的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往我碗里夹了块豆腐。
妈在旁边接了一句,"孩子的事急不来,苏晚你别放心上,你大嫂年轻时身体也不好,吃了不少苦,不照样后来好了。"
我抬头看了妈一眼。
她脸上是心疼,真心的那种,说这话只是想宽慰我。
她不知道她嘴里的"大嫂年轻时吃的苦"究竟是什么,她只是在转述她听来的版本。
我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说,"嗯,妈,我知道。"
程慧芳坐在斜对角,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口。
那个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叶明宗忽然开口,"妈,当年慧芳那次清宫,我一直觉得是我的问题,那阵子出差太频,没照顾好。"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看向大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桌面上落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就移开了,转头看向程慧芳,"后来调养了大半年才好,亏你撑住了。"
程慧芳放下茶杯,往大哥方向靠了靠,声音有些低,"都过去了,不说了。"
那一瞬间的迟滞,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住了。
不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
大哥每次提到"那次"的时候,眼神总会有一刹那的停顿,像是脑子里有根线扯了一下,又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我没问过他,他也没细说过,那件事在叶家一直是个不碰的角落,所有人都绕着走。
饭后收拾碗筷,我去厨房帮妈洗碗,方远哲在客厅陪爸看电视。
水声哗哗响着,妈在旁边擦桌子,忽然问我,"苏晚,你们有没有去查过,到底是什么原因?"
我手里的碗没动,"查过,大夫说慢慢调养,不急。"
"那就好。"
妈停顿了一下,"你别跟你大嫂比,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我把碗冲干净,摆进碗架。
回到自己家已经快十点,方远哲去洗澡,我坐在书桌前,本来打算对一下满月酒那天事务所的排班表,顺手拉开了抽屉,翻出那本深棕色皮面的手账本。
这本账本跟了我七八年了,皮面磨损了一个角,我习惯把每笔杂七杂八的支出记进去,租金、水电、偶尔借出去的钱。
翻到今年的页码,往前数,找今年三月份的那笔数字。
翻的时候页面滑过去多了几张,停在一行字上。
日期是五年前的初秋,字迹是我自己的,笔画比现在更用力。
上面写着:城西莲花私人诊所,垫付程慧芳八百元,下午接回叶家休息。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翻了过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找到三月份那页,把数字核对完,把手账本合上,重新推进抽屉里。
方远哲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坐到床边看我,"今晚怎么了,一直没怎么说话。"
"还好,"我把排班表折了一折,"爸又提孩子的事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你两年前的情况。"
"我知道他不知道。"
"要不要我去跟他说?"
我摇了摇头,"不用,他说几句就过去了,没事。"
方远哲没再劝,把台灯关了,我们都没再开口。
黑暗里我闭着眼,脑子没停下来。
叶子衿的满月酒定在三天后,大桌摆在叶家客厅,亲戚和邻居加起来大概二十来人,人多热闹,是那种所有人都往一块堆的场合。
程慧芳操持这次宴席已经忙了将近半个月,她很享受这种中心位置的感觉。
今晚饭桌上,她替叶子衿安排座次的那个神态,我看见了。
不只是操持,是一种俯瞰的姿态。
我侧过身,没再想这些,准备睡了。
第二天傍晚,我去爸妈家帮忙备货,正好碰见程慧芳在客厅招待两个远亲,是大哥这边的表姑和表姑父,从外地赶过来专门参加满月酒的。
两人问起叶子衿,程慧芳满脸笑,话头转得很快,不知道怎么绕到了我这边。
表姑看向我,"苏晚啊,你们结婚几年了,什么时候也给爸妈添个孙子啊?"
我正要开口,程慧芳先接了话,声音里带着点温柔的叹气,"苏晚这事嘛,恐怕不是不想,是有说不出口的原因吧。"
她说完,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
表姑和表姑父的视线跟着落过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笑容,我以前从没见她冲我这样笑过。
第02章
满月酒是下午四点开的席。
客厅里摆了三张桌,加上从邻居借来的两张折叠椅,二十来个人挤在一起,说话声、筷子碰瓷声、婴儿偶尔传来的哼哼声,全混在一块。
叶子衿被宋淑珍抱在里间,只在最开始露过一次面,被亲戚们传着看了一圈,然后又被抱进去了。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方远哲在我旁边。
他给我倒了杯热茶,没说话,只轻轻放到我手边。
程慧芳今天换了件酒红色的上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妆也比平时浓了一点。
她在桌与桌之间走来走去,给这个夹菜、替那个倒酒,笑容一直没断过。
偶尔有人夸她"慧芳你这身气色真好",她就摆摆手,说"生孩子哪有什么好气色,都是硬撑着",脸上却是藏不住的满足。
叶建国坐在主位上,喝了两杯白酒,脸有点红,跟旁边的表姑父说起早年厂里的事,笑声比平时响亮。
宋淑珍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一会儿朝里间张望,一会儿看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我认得出的东西——她想叫我别往心里去,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席间没多久,话头就转过来了。
起头的是叶明宗这边的表姑,就是前几天来备货时见过的那个。
她喝了小半杯黄酒,搂着旁边一个婶子说笑,眼神扫到我这里,声音跟着大起来:"苏晚啊,你们这都结婚几年了?
什么时候给建国他们添个孙子,趁着老人还能帮你们带,别拖太久啊。
几个人跟着笑,有人接话:"是啊是啊,头胎最好别超过三十,过了就费劲了。"
我端着茶杯,没急着开口。
这类话我听了不止一回,通常的应对是笑笑,说"在努力呢",然后把话题绕开。
我已经练得很熟了,像一套固定的动作,做完了就过去了。
可我余光看见程慧芳停下来了。
她原本在帮婶子夹鱼,勺子在盘里顿了一下,然后她缓缓直起身,环视了一圈桌面。
那个视线扫过去的弧度,从叶建国停到宋淑珍,再落到我脸上,最后落在方远哲身上,停了一秒。
是那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角度。
我把茶放下来。
"苏晚嘛——"程慧芳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顺带说起什么不重要的事,"她的情况,唉,我这做大嫂的也不好多说,总归不是不想,是身子这边……"
她没说完,用手在腰腹处虚虚比划了一下,叹了口气。
表姑立刻接上来:"哎,是身体有问题啊?"
眼神里带着一种探究的关切,不全是恶意,但那种好奇本身就让人后背发凉。
方远哲的筷子停住了。
我没看他,只感觉到他手臂上细微的一绷。
宋淑珍的碗被她放到了桌上,没发出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没动。
程慧芳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只有一瞬,是一种确认的意味,像是在查看她的话有没有落地。
她继续笑着,转头跟表姑说起旁的事,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无心的提带。
可那句话留在原地了。
桌上几个人没再追着问,但空气里有个东西悬在那里,没散。
叶建国喝了口酒,没有看我。
表姑父往菜盘里夹了块排骨,低下头。
宋淑珍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碗沿,停在那里没有动。
我看了一眼方远哲。
他正盯着面前的杯子,握着杯身,指节的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
酒过三巡,主位上叶建国站起来,举杯说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大家来,感谢长孙女出生。
话说得不长,底下哄笑着应和,有人鼓掌,有人跟着起立。
叶明宗举杯,嘴角带着真实的笑。
程慧芳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杯,目光从叶明宗脸上缓缓滑开,扫向全席——那一圈很慢,像是在把这一屋子的人一个个收进去,收进某种她自己设定好的秩序里。
然后那个目光停在了我身上。
她缓缓放下酒杯,侧过头来,声音不高,却让席间那点嗡嗡的说笑声慢慢低了下去。
"苏晚啊,"她说,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我说句你别不高兴的话——"这句话她没有急着说完,停了半拍,像是在给周围的人留出竖起耳朵的时间。
席间的说笑声已经矮下去了,宋淑珍的手还停在碗沿,叶建国把酒杯转了一圈,没有放下,也没有说话。
程慧芳的笑收紧了一点,眼角的褶皱里带出一种笃定,"你啊,都多少岁了,再不生,这辈子就是个绝户命。
明宗好歹还有我给他生了子衿,你们方家那头,远哲可是独苗,到时候连个接香火的都没有,你说你——"她的声音顿在那里。
我把筷子放下了。
不是重重磕在桌上,只是轻轻、平整地搁回了筷架,发出一点细小的声响,但那一下在我耳朵里却像是什么东西扣住了,稳稳的,一分都不抖。
然后我转过头去,看向叶明宗。
不是程慧芳,是叶明宗。
大哥正举着杯,笑意还没来得及退干净,被我这一眼看过去,笑容就像被人按住了一角,慢慢拉平了。
我说:"大哥,"我的声音很平,甚至比平时还要低一点,"五年前,慧芳在城西莲花诊所做的那次手术——你知情吗?"
全桌的声音断了。
不是一个人先沉默,是同时的,像一块布被人从中间拉住,猝然绷紧。
我没有移开目光,只盯着叶明宗的脸。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手里那只杯盏在空中停住,没有落回桌面,也没有送到嘴边,就那么悬在那里,像是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我余光看见程慧芳的脸。
那个笑容没有立刻消失,它停了一秒,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悄悄抽空了,只剩一层壳挂在那里,然后,那层壳也开始往下坠。
第03章
那层壳往下坠,没有碎,只是悄悄变薄了。
桌上还是安静。
席间靠窗那侧坐着叶明宗的表舅,他先开口,声音有些茫然,"这……
苏晚,你说什么手术?
没有人接这句话。
叶明宗手里的杯盏终于落回了桌面。
我听见那一声轻响,比实际的声音要沉一些。
他转过头看向程慧芳,只说了一个字,"慧芳?"
程慧芳没有立刻回答。
那两三秒里,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像是以前找过、这次却没找到的那种找法。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快,也有些用力。
"苏晚,你说什么呢,我哪里做过什么手术?"
声音里托着一点轻松,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根本不必当真的误会,"你是不是搞混了?"
我没有开口。
我只是看着她。
我看见她右手的食指悄悄摁进了桌布里,指尖压白了,又松开,在席布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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