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门开了一条缝。
护士探出头来,白口罩上方的眼睛带着笑:“罗宏宇,母女平安,双胞胎女儿。”
走廊那头,贾惠芳手里的保温杯“哐”一声掉在地上。
水花溅了一地。
她脸上的笑僵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罗宏宇接过孩子,手抖得厉害。他刚想说点什么,产房的门又关上了。
里面传来林琳娜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医生……等等……”
她抓住丁丽丽的袖口,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头上全是冷汗。
“肚子里……好像还有一个。”
丁丽丽愣了一下,低头看她。
那眼神不是产后恍惚,是真真实实的恐惧。
她把林琳娜重新推回产房,B超探头按上去。
屏幕上的阴影让她的手顿住了。
丁丽丽推了推口罩,看了一眼产床上的林琳娜,低声说了一句话。
产房外,罗宏宇看见重新亮起的手术灯,心里咯噔了一下。
01
林琳娜嫁进罗家第八年才怀上孩子。
这八年里,她喝过的中药能装一卡车。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药,那个砂锅都熬裂了三个。
贾惠芳一开始还念叨“苦着点没关系,生了儿子什么苦都值了”,后来开始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是“不会下蛋的母鸡”。
林琳娜从来不顶嘴。
她不是没脾气,是知道顶嘴没用。罗宏宇站在中间,帮谁都不是,最后就缩着脖子不说话。时间长了,她也就习惯了。
怀上双胞胎那天,罗宏宇抱着她转了三圈。
贾惠芳更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跑到村口王婶家借了个筛子,拿红纸剪了两条鱼贴上去,说是“求子符”。
又去镇上找算命的,花了两百块钱算了一卦,回来逢人就说“我找先生看过了,准是两个大胖小子”。
那些话林琳娜都听见了,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怀孕第三个月,她开始不对劲。
先是吃什么吐什么,后来干脆什么都吃不下。人瘦得厉害,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罗宏宇问她怎么了,她说“反应大,没事”。
贾惠芳倒是高兴得很:“反应大说明孩子壮实,没事没事,多喝点红糖水补补。”
林琳娜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按着小腹,一只手撑着台面。那儿疼了好几天了,疼得她半夜睡不着,疼得她坐立不安。
她一个人偷偷去了县城医院。
挂号、排队、等结果。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心全是汗。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家里人来了吗?”
“没来。”林琳娜说,“我一个人来的,有事您就跟我说。”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检查单推到她面前。
“你这腹腔里有个占位性病变,建议你去市里的大医院再查查。”
林琳娜盯着那张检查单,一个字都没说。
她站起来,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
“大夫,我这个……严重吗?”
医生看着她:“现在说不准,但最好是尽快复查。如果是恶性的,早发现早处理,预后会好很多。”
林琳娜点点头。
她走出医院大门,在门口站了很久。那天太阳很大,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凉的。
她没去市里。
她回了家。
进门时,贾惠芳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就问:“去哪儿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去买点东西。”林琳娜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了。
她把那张检查单压在衣柜最底层,上面盖了一件旧棉袄。
那天晚上,罗宏宇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下了。他推开门,看见她侧躺着,一只手捂着小腹,以为她冷,就给她多盖了条毯子。
林琳娜没睁眼。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洇进了枕头里。
第二天一早,她趁罗宏宇上厕所的空档,把那件旧棉袄拿出来,从里面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的是那张检查单,还有一张写了字的纸。
她把纸折好,揣在口袋里,去了罗父的房间。
罗父正在院子里喂鸡。
“爸。”
罗父回头,看见儿媳妇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怎么了?”
林琳娜把信封塞到他手里:“这个您帮我收着。别跟任何人说,尤其是宏宇他妈。”
罗父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那张检查单,手抖了一下。
“这是……”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林琳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罗父心里发寒,“爸,我求您一件事。孩子我要生下来。不管那两个是男是女,我都要生。您别拦我。”
罗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琳娜转身走了。
她没哭,也没回头。
罗父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老半天没动。
02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林琳娜的身体一天天垮下去。
她瘦得厉害,跟别的孕妇完全不一样。胳膊细得跟竹竿似的,手腕上的骨节清晰可见。只有肚子鼓着,像是身体里突然塞了个球。
丁丽丽后来翻了她的产检记录,发现整个孕期几乎没什么关键的筛查记录。
几本产检本上只有寥寥几页——社区医院的几次基础B超,量过几次血压,查过两次血常规。那些重要的排畸筛查、四维彩超,全都没有。
“你老婆的产检谁安排的?”丁丽丽后头问罗宏宇。
罗宏宇愣了一下:“我让她自己去的啊,她说没事,我就没多问。”
丁丽丽没说话,把产检本合上了。
贾惠芳倒是振振有词:“产检产检,产什么检?我生了好几个孩子,一次产检都没做过,不也活得好好的?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
林琳娜坐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
她的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不去做产检,不是因为省那几个钱。
她不敢去。
她怕医生告诉她,肚子里那个东西长大了。
她怕医生告诉她,必须终止妊娠。
她怕她拼了命想保的孩子,最后还是保不住。
所以她宁可装傻。装什么都不知道,装作一切正常。只要不去查,那东西就不存在,孩子就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这个念头支撑了她整整六个月。
六个月里,疼痛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她正在洗碗,突然觉得小腹一阵绞痛,疼得她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
罗宏宇问她怎么了,她说是“孩子踢的”。
贾惠芳在旁边撇嘴:“怀个孕疼成这样,娇气。”
林琳娜咬着牙,没说话。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头角,不让自己叫出声。
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她还在心里告诉自己:快了,快了,再过几个月就好了。
罗宏宇不是完全没有察觉。
有那么几次,他半夜被她的翻身声吵醒。开灯一看,她蜷成一团,额头上全是汗。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没事。”她声音沙哑,“就是抽筋。孕妇都这样。”
罗宏宇也就信了。
他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继续睡。
林琳娜看着他的背影,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了,才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她打开衣柜,拿出那件旧棉袄,摸了摸。信封还在。
她把棉袄重新叠好,放回去。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坐了很久。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产检。
不是去复查,只是去照了个普通B超,确认孩子没事。
检查完,她问医生:“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双胞胎,发育得不错。”
林琳娜点点头,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B超机。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走出医院,路过妇产科门口,她看见一个女人被丈夫搀扶着走出来,肚子很大,脸上带着笑。
男人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拎着产检的袋子,嘴里念叨着“慢一点,小心台阶”。
林琳娜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回到家里,贾惠芳正在院子里跟王婶唠嗑。
“我家琳娜肚子那么大,肯定是两个儿子。”
“那肯定的,你这天天烧香拜佛的,老天爷还能不保佑你?”
林琳娜从她们身边走过去。
“琳娜。”贾惠芳叫住她,“你明天去镇上买点红布,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生儿子的东西。”贾惠芳笑得合不拢嘴,“老罗家要添后了,我这心啊,总算是放下了。”
林琳娜看着她,忽然觉得小腹又疼了一下。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屋。
03
预产期那天,林琳娜开始阵痛。
送进产房时,罗宏宇想跟着进去,被护士拦在外面。他站在走廊里来回走,手掌心全是汗。
贾惠芳坐在长椅上,嘴里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送我一个孙子,送我一个孙子……”
罗父坐在另一边,一只手攥着口袋里的东西,一句话都没说。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产房的门。
四个小时后,产房里传来哭声。
第一声,第二声。
护士抱着两个粉红色的皱巴巴的包被出来:“恭喜,母女平安,是两个女儿。”
贾惠芳的笑僵在脸上。
“女儿?”她的声音变了调,“怎么是女儿?一看就是儿子啊,怎么会是女儿?”
罗宏宇接过孩子,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女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护士安慰他:“女儿好,女儿贴心。”
罗宏宇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贾惠芳站在那儿,脸拉得老长。她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地上一摔,水花和茶叶溅了一地,转身就走。
王婶追上去:“你干嘛去?你儿媳妇刚生完孩子,你怎么走了?”
“我回去看看鸡圈。”贾惠芳头也不回,“鸡都没人喂,管她干什么。”
罗宏宇听见了,但他没追。
他抱着两个孩子,站在产房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父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看看琳娜。”
罗宏宇“嗯”了一声,把孩子交给护士,往里面走。
刚走到拐角,产房的门突然又开了。
护士推着林琳娜出来,她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罗宏宇刚要上去,她的手突然抓住了床栏。
整个身体弓起来,像是在挣扎什么。
“医生……”她的声音又细又尖,“等等……”
丁丽丽走过去,扶着她的肩:“怎么了?”
林琳娜浑身发抖,死死咬着嘴唇,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肚子里……还在动……”
旁边的小护士笑了:“林姐,你刚生完,宫缩正常,过一会就没事了。”
丁丽丽却没有笑。
她看着林琳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产后妈妈的喜悦,没有疲惫后的放松,只有恐惧——那种真真实实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的恐惧。
“你确定?”丁丽丽问。
林琳娜点头,点头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不可能是另一个孩子……”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但那儿确实有东西……它动了……它一直在动……”
丁丽丽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把林琳娜重新推回了产房。
罗宏宇追上去:“医生,她怎么了?”
丁丽丽没回头:“在里面等着。”
门又关上了。
罗宏宇站在门外,心悬到了嗓子眼。
里面,丁丽丽重新架起B超,把探头按在林琳娜的小腹上。
那片阴影还在。
不是子宫,不是胎盘残留——是一个边界清晰的、巨大的占位性肿块。
丁丽丽盯着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她做了这么多年妇产科医生,见过各种稀奇古怪的情况。但眼前这个,让她心里一阵发寒。
这个肿块的外形和位置、它和周围脏器的关系,都不像是短时间内长起来的。
它在那儿,应该有段时间了。
丁丽丽把探头放下,看着林琳娜。
“你之前做过产检吗?”
林琳娜别过头去。
“我问你话呢。”丁丽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近二十周之后的产检记录,全都没有。”
林琳娜没说话。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林琳娜的嘴唇在发抖,但她依然没开口。
丁丽丽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大致有数了。
她走出产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林琳娜的病人,三个月前在县城医院做过检查。”
对面查了一会儿。
“有。妇科门诊,彩超记录,诊断是‘腹腔占位性病变’。”
丁丽丽的眉心拧了一下。
“建议复查了吗?”
“建议了。但是她没有复诊。”
丁丽丽放下电话,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病人,从三个月前就知道自己肚子里有个东西。
她没来复查。
她选择了生孩子。
她冒着生命危险,赌了一把。
丁丽丽回头看了一眼产房的灯,走进去。
她看着林琳娜,林琳娜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了几秒钟。
丁丽丽压低了声音:“你是真的不怕死。”
她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虽然那两个孩子已经不在了。
但她的手,依然在那个位置。
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丁丽丽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罗宏宇站在门外,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但他看见,林琳娜突然哭了。
那是她从产房出来之后,第一次哭。
04
晚上十点,产房的事情暂时处理完了。
林琳娜被安排进了病房,双胞胎放在旁边的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丁丽丽没有马上走。她坐在办公室里,把林琳娜所有的产检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把三个月前县城医院的那份记录调出来对比。
旁边的小护士给她倒了杯水:“丁姐,你说这个病人,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
丁丽丽没回答。
她盯着那份记录,总觉得哪里不对。
“占位性病变”这个结论,不可能只是彩超看到个阴影就写出来的。
县城医院的医生既然出了这份报告,说明他看到的阴影已经很明显了,有明显的边界,甚至有明确的形态特征。
这么明显的占位,林琳娜的肚子不可能没有疼痛反应。
她疼了那么久,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
丁丽丽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不是她不说。
是有人不让她说。
她站起来,去了病房。
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林琳娜正侧着头,看着婴儿床里的两个孩子。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鸡汤,已经凉了,一口都没动。
“怎么不喝点?”丁丽丽走过去,拉了把椅子坐下。
林琳娜收回目光,没说话。
“嫂子送来的吧?你不喝,她回去怎么交代?”
林琳娜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丁丽丽沉默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摊开放在她面前。
“这是三个月前,县城医院的检查记录。”
林琳娜看了一眼,别过头去。
“你当时为什么不去市里复查?”
林琳娜还是不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个东西是恶性的,你现在这样拖着,会有什么后果?”
林琳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我知道。”林琳娜打断她,“我都知道。但我没办法。”
丁丽丽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林琳娜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这辈子,嫁进他们家八年。八年里,他妈就没给我一个好脸色。因为我生不出孩子。”
她停了一下,眼睛有点红。
“后来我好不容易怀上了,他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但那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以为是儿子。她找算命的算过了,说肯定是一个儿子。”
“算命的,给她算了个希望。”
“我要是告诉她,我肚子里长了东西,要动手术,孩子保不住……”
“她会不会让我去做手术?”
丁丽丽的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林琳娜苦笑了一下:“她会让我把孩子打掉。”
“你知道她的理由是什么,她会说:‘反正你生不出儿子,干脆别生了,别占着茅坑不拉屎。’”
“我听了八年了,我听得太多了。”
丁丽丽沉默了很久。
“那你丈夫,他知道吗?”
林琳娜的眼神暗了一下。
“他知道又怎么样?”
“他能跟他妈对着干吗?”
丁丽丽没问了。
她收起那张检查单,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琳娜。
“你的情况,我明天安排一个详细的检查。”
林琳娜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走出病房,丁丽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她从业这么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家庭。但林琳娜这样的情况,还是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调出林琳娜的入院病例。
建卡信息,孕周,既往病史,既往手术史,过敏史。
全部是空白。
除了一个名字,一个年龄,一个家庭住址,几乎一无所有。
丁丽丽叹了口气,关上了电脑。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丁姐,有人找你,说是病人的公公,在楼下等好久了,说要见你。”
丁丽丽愣了一下:“你让他上来。”
几分钟后,罗父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攥着一个旧信封,信封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丁大夫,这个……你们应该用得上。”
丁丽丽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诊断书。
纸张泛黄,折痕明显,上面写着——林琳娜,彩超诊断:腹腔囊性占位。
日期,比县城医院那份,早了一个月。
丁丽丽愣住了。
“这个……你哪里来的?”
“她给我的。”罗父的声音很沙哑,“三个月前,她查出来的当天,就偷偷塞给我了。”
“她让我帮她收着,不让我告诉任何人。”
“她怕她男人知道,怕她婆婆知道,怕他们不让她生这个孩子。”
罗父说着,眼圈红了。
“她说……孩子是她的命。”
丁丽丽拿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很久,久到罗父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罗父沉默了一下。
“我觉得……她说的对。”
丁丽丽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他。
罗父低下了头。
“老头子也想过,让她去做手术。可后来想想,她在这个家,一天好日子都没过过。”
“只有怀了孩子那段时间,她婆婆才对她好了点。”
“我不想连这点好,都给她弄没了。”
丁丽丽拿着那张诊断书,不知道该说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丁丽丽拿着两份诊断书去找了院里的超声科主任。
主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这两份诊断,时间差了整整一个月。”
丁丽丽点头。
“第一份是她怀孕两个月时查的,第二份是三个月前查的。中间隔了一个月,但病灶大小几乎没变。”
“这不对劲。”主任皱起眉头,“如果是恶性,一个月的时间,病灶不可能没有变化。但如果是良性,第二份报告的描述又不太对。”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第二份报告是假的。”
“你看这个。”主任把第二份报告推到桌面上,“‘边界清楚,形态规则’,这是良性囊肿的典型描述。但第一份报告里写的是‘边界欠清,形态不规则’,这更接近恶性肿瘤的特征。”
“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恶性肿瘤不可能自己变成良性。”
“所以要么是县城医院的检查有问题,要么……”
主任没往下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丁丽丽拿起两份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她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给县城医院打了一个电话。
“你好,我是市一院妇产科的丁丽丽。我想查一份三个月前你们院的检查记录,病人的名字叫林琳娜。”
“林琳娜……有记录。门诊彩超,诊断:腹腔占位性病变。”
“能查一下当天的接诊医生是谁吗?”
“稍等……当天的彩超医生是李医生,请假了。开单子的医生是……陈小燕。”
丁丽丽愣了一下。
陈小燕。
这个人名,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一会儿,翻开林琳娜的入院病历,翻到家属信息那一栏。
那里写着:家属关系——弟媳。姓名——陈小燕。
丁丽丽握着电话的手,慢慢收紧了。
她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一切好像忽然串起来了。
林琳娜第一次查出问题那天,给她开单子的医生,是她的弟媳。
那为什么后来去复查的时候,弟媳没告诉她,她的囊肿有问题?
为什么第二份检查报告里,病灶的描述变得不一样了?
是偶然,还是……
丁丽丽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吸烟区,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半,又把烟掐了。
她回到办公室,给社区医院打了一个电话。
“我想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林琳娜的产检记录,近几个月的。”
“有的。有几条记录,都是基础检查。时间……间隔很大。”
“记录上有没有写,她是自己来的,还是有人陪她来的?”
“写的是……自述。没有陪同记录。”
丁丽丽挂了电话。
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份产检本,空白的地方很多。
一个三十多岁的初产妇,为什么连最基础的产检都做不到?
是她自己不想做?
还是有人不让她做?
她翻了翻林琳娜的入院记录,找到了一条信息——门诊医生:陈小燕。
丁丽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陈小燕。县城医院妇产科门诊医生。查她的家庭背景,和病人的关系,越详细越好。”
她等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了回复。
“陈小燕,28岁,县城医院妇产科门诊医生。和病人的关系——她是病人的弟媳。”
丁丽丽挂了电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弟媳。
一家人。
给林琳娜开单子的医生,是她的弟媳。
林琳娜第一次查出异常,却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复查建议。
产检也是一样,零星的几次基础检查,根本没有达到规范。
这些事,到底是林琳娜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丁丽丽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雾蒙蒙的天。
她有预感,这件事,还没完。
她正想着,手机又响了。
“丁姐,那个病人家属又来了,说要见你。”
“哪个家属?”
“她丈夫。”
丁丽丽愣了一下:“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罗宏宇推开门进来了。
他的眼圈很红,像是哭过。
“丁医生,我有事想问你。”
“你问。”
“琳娜那个肚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丁丽丽沉默了一下,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是一份诊断书。
“这份诊断书,是你父亲拿给我的。”
罗宏宇低头看去,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是……琳娜怀孕两个月的时候……”
“对。”丁丽丽看着他,“也就是说,她从怀孕一开始就知道。”
“她为什么没告诉我?”
丁丽丽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觉得呢?”
06
罗宏宇拿着那份诊断书,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抖得厉害。
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是不敢相信。
怀孕两个月。
腹腔占位性病变。
会诊建议:定期复查,必要时请上级医院进一步评估治疗。
“必要时”。
这两个字让他觉得心口发凉。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知道多久了?她为什么一个字都没提?
她每天在他面前笑,在他面前吃饭,在他面前睡着。
她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多久?
他站起来,想冲进去问个清楚,但走到病房门口又停下来了。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琳娜正侧着头,看着婴儿床里的孩子。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但他从来没觉得她这么好看过。
他推开门,走到床边。
林琳娜转过头,看见是他,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你来了。”
罗宏宇咬了咬嘴唇,拿出那份诊断书,放在她面前。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琳娜看了一眼那张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罗宏宇问。
声音哑得像是换了一个人。
“两个月。”林琳娜平静地说,“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就知道了。”
罗宏宇手里的诊断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林琳娜看着他,语气淡淡的,“告诉你肚子里长了东西?告诉你我可能要动手术?告诉你孩子可能保不住?”
罗宏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然后呢?”林琳娜继续问,“你打算怎么办?让我去做手术,把肚子里的孩子拿掉?还是瞒着你妈,偷偷陪我去治病?”
“你妈要是知道了,她会不会让你把婚离了,再找一个能生儿子的?”
罗宏宇红着眼睛,想说什么,但林琳娜没给他机会。
“我问过你很多次,你都没回答过我。”
“我问你,如果这胎是女儿,你妈会怎么样?你没回答。”
“我问你,如果我不能生了,你会不会嫌弃我?你也没回答。”
“我问你,如果我生了女儿,你是不是还站在我这边?你依然没回答。”
“你妈在你心里,比什么都重要。”
“我这个人,在你家,就是一个生孩子的工具。生了儿子,还能有口饭吃。生了女儿……”
林琳娜停了一下。
“生两个女儿,连鸡都不如。”
“那天算命的算出你那两个字,你妈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可我自己知道,我这肚子里的,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不能活着,把它生下来。”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冷。
她抱着那份诊断书,就像是抱着一道命令,一道她不得不从的死刑。
“我跟你结婚八年。八年来,我忍了太多。”
“你妈骂我,我忍着。你妈不给我好脸,我忍着。生孩子,我忍着。病,我也忍着。”
“因为我没地方去。”
“我娘家早就不认我了。我嫂子每次来,都嫌我丢人。”
“除了这个家,我无处可去。”
“但我至少还有两个孩子。”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我不能让她们,跟我一样。”
“一辈子,都活在你妈的眼皮底下。”
罗宏宇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林琳娜坐在床上,看着他哭,没有过去抱他,也没有安慰他,就那么看着。
她心里清楚,这不是原谅。
这不是什么大团圆。
这是裂开的伤口,开始流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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