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位,卢恨玉,卢小姐。”
我攥着简历坐在摩天大楼的走廊里,空调开得很足,手心却全是汗。
公司欠薪三个月,母亲体检报告上的阴影还没查清,这把年纪重新找工作,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推开面试间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我看到了办公桌后的那张脸。
那个在大学里被我偷偷充了四年饭卡的男孩,如今西装革履地坐在总裁的位置上,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望向我。
我假装镇定地坐下,开口说了句“您好”。
他忽然站起来,将面前摊开的简历轻轻合上,侧过头对身旁的人事总监说:“这个人,我亲自来谈。”
我愣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那些年每个月初偷偷往他饭卡里打的钱,他是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
01
敲下回车键之前,我还不知道这份简历会把自己送进怎样一个漩涡里。
那会儿是四月中旬,天还凉着。
我刚从公司大楼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里头装的是我工位上剩下的东西。
一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两盆快枯死的绿萝,还有一张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电影兑换券,过期了。
公司欠薪三个月。
老板在员工群里留下一句“大家保重,各自安好”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财务说没钱,人事说没办法,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栋写字楼,忽然觉得这座城市挺陌生的。
回家路上接了我妈宋艳红的电话。她在那头声音很大:“你每个月交的那点社保,够干什么?都三十四了,你说你什么时候安定下来?”
她管“结婚”叫“安定下来”。
我捏着手机,站在拥挤的地铁车厢里,没办法告诉她我刚刚失业了。
挂了电话,鼻子一阵发酸。
忍住,不能在地铁上擦眼泪。
回到租住的小屋,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刷招聘网站。
三十四岁,未婚,没有编制,没有一技之长,没有背景。
我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招聘信息,看了半天,翻来覆去都是那些:“限35岁以下,要求男性优先。”
我把鼠标摔在桌上。
人就是这么奇怪,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倒想起以前的事了。
我记得我上大学那会儿,期末总考第一。
记得那时候,我还能轻而易举地给一个人充一百块钱的饭卡,眼都不眨一下,那时好像什么都是够的。
正愣神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梁雅琳。
“喂,”她嗓门比我妈还大,“你听说了没有?陈俊捷回咱们市了!创远科技,就是咱们市那个大的做软件的公司,他是老板!”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陈俊捷。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像一枚硬币落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梁雅琳急了,“你当年偷偷给他充了四年的饭卡,你不会忘了吧?”
“没有。”我说。
是没忘。
那四年里,每个月一号,我去校园里的自助充值机,往他的学号里转五十块钱。
那时候我一个月生活费才八百块,五十块钱,够我吃好几天的食堂了。
我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是我。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他。
“他不一定是你那个同学吧?”我说。
“名字一样,学校一样,年龄一样,连照片都一样,你说是不是他?”梁雅琳说着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那张脸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棱角比从前更加分明了。
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外套,眉目间带着一种沉稳的气势。
他站在那里,身后是明亮的落地窗,看上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穿着洗白的旧衬衫、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最角落的男孩子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开了“创远科技”的招聘页面。
机械地填写简历的时候,我的手有一点抖。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为任何别的原因投这份简历的,我只是需要一份工作。
只是,需要一份工作。
02
面试通知来的比我想象中更快。一周后,我收到短信,让我周四上午十点到“创远科技”总部面试,行政专员岗。
周四上午,我穿了唯一一套拿得出手的套装,深蓝色的,裙摆到膝盖,鞋子是前年在商场打折时买的。
到了楼下,电梯停在顶楼,门一开,是一整面落地玻璃墙,看得见半个城市的屋顶。
前台带我去了等候区。
那里已经坐了三个姑娘,看年纪都在二十五六岁上下,妆容精致,坐姿挺拔。
我挑了最边上的位置,坐下来把简历又看了两遍。
老实说,我心里知道自己没戏。
但来都来了,至少把流程走完。
“卢恨玉,卢小姐在吗?”走廊尽头传来一声。
我站起来。
一位四十五岁上下、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落在我身上,礼貌地笑了笑:“我是人事总监叶璐,请您稍等,陈总想先跟您谈。”
陈总。我脑子嗡了一声,也顾不上多想,跟着她穿过走廊,走到尽头那间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推开了。
“陈总,人到了。”
我看到了他。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纸。
我看见他抬起头来,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我脸上。
没有惊讶,没有陌生,好像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很久了。
他开口说:“你好,请坐。”我没动。
我甚至忘了呼吸。
陈俊捷,真的是他。
他和那张照片上一样,眉眼沉静,气质清冷。
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指尖夹着一支笔,那动作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从容不迫。
“卢小姐?”他叫了一声。
我回过神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下来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快逃。
“你投的是行政专员的岗位。”他低下头翻了翻简历,语气平平的,“你之前的经历都挺综合的,我看了,倒是很适合我们公司。”
“谢谢。”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不过,”他忽然抬头,看着我,“行政岗,你做了多久?”
“六年。”
“怎么想到跳槽?”
“原来公司经营不善。”我简短地答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空气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窗外汽车喇叭的低鸣声。
“那好,”他合上我那份简历,“你回去等通知吧。”
就这样?
我愣了一瞬,差点脱口问出什么。
但我忍住了,站起来说“好”,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在背后传来:“卢恨玉。”我停住脚步。
“好久不见。”他说,声音不大,被空调送过来,落在我耳根上,带着一点潮气。我没有回头。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03
回到家后,我把自己扔在沙发上,躺了整整一个小时。
脑子里反复回放他说的那句“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搁在心头,不疼,但磨得慌。
他认出我了。他当然认得我。可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坐拥整栋楼的总裁,为什么会记得一个大学里跟他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的女同学。
我翻箱倒柜,从衣柜底下的收纳箱里翻出一本浅蓝色的日记本。
封面的胶带已经泛黄了,角上卷了边。
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09年9月。
那些字迹圆圆的,是我大学时候写下的。
记的内容很简单:“今日,饭卡充值五十元。”连他的名字都没写一个。
是我刻意不写的。
那时候觉得,写出来,好像心事就藏不住了。
一页一页翻下去,四年,每个月都有一条。
偶尔是五十,有时候是八十。
金额不大,但从未断过。
那一天,我从下午坐到了天黑。
手机忽然响了,一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卢恨玉卢小姐吗?这里是创远科技人事部,通知您下周一入职,请您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职位是行政专员,薪资待遇我们发到您邮箱了。”
我愣住了。
他们录用我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点开录用通知。
看到薪资数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坐直了。
这个数额比我上一份工作的工资多了将近四成。
一个基层行政岗,凭什么开这个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又把邮件拉到底,看看有没有写错。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错。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回了邮件:“我确认入职。”
周一早上,我准时到了公司。
接待我的是人事部的一个年轻姑娘,带我去了行政部,把我交给一个叫刘姐的部门主管。
刘姐四十来岁,说话干脆利落,交代了几句工作内容,又指着一张桌子说:“这以后就是你的工位。”
我坐下,打开电脑,桌面干干净净。
旁边就是窗户,能看到一格一格的城市屋顶。
刘姐走之前顿了一下,又退了回来,压低声音说:“对了,陈总说了,你这边的工作,他亲自过问。”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一顿。
“知道了。”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我办理了门禁卡,领了办公用品,熟悉了工作流程。
行政的事琐碎,无非是打印、盖章、归档、订会议室。
我埋头干活,尽量少说话。
偶尔路过会议区,能远远看见他站在投影前面讲话。
他穿深色西装,声音不高,但很有力量。
每一次,我都低下头快步走过,不让自己多看一眼。
可他好像总能知道我在哪个角落。
有一回我在走廊等电梯,他从旁边走过去,没有驻足,但我注意到他微微侧了侧头。
那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心跳骤然快了好几下。
我恨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我到底在慌什么?
我欠他什么了?
不,分明是他欠我的吧。
04
入职第二周的周三下午,我在茶水间门口捡到一枚袖扣。
深蓝色的珐琅底,银边,掉在饮水机旁边的地上,被光线一照,亮晶晶的。
我看了一眼,直觉这是陈俊捷的。
他今天穿的那件深蓝条纹衬衫,袖口正好缺了一枚。
我弯腰把袖扣捡起来,在手里捏了捏。犹豫了好半天,我还是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抬起手,刚要敲门,听见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饭卡的事情,我还没查完。”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你先把当年那种卡的供应商联系方式找出来……对,那批卡号后缀是666的,我想查一下交易记录。”
我握住袖扣的指尖,骤然收紧。饭卡。他说的是饭卡。我站在门口,感觉浑身的血一点点往下沉。他还在查,也就是说,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件事。
“行,尽快。”他说了最后两个字,“这笔钱,我得一笔一笔算清楚。”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鞋跟在瓷砖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门里,声音戛然而止。
我慌了,转身就走,可手忙脚乱间,袖扣从指间滑落,“叮”一声,打着旋滚进了门缝里,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转了几圈,最后停在陈俊捷的皮鞋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袖扣,然后抬起头来。
隔着半开的门缝,他看见了我。
我站在走廊里,狼狈极了。
我觉得我这辈子的体面,都在那一刻丢干净了。
“我……我捡到的。”我指了指地上的袖扣,“我以为是你的,想着还给你。我……”
他弯腰,把袖扣拾起来,摊在手心里看了一瞬,然后握紧了。
“是我的。”他说,“谢谢你。”他没提“饭卡”两个字。
可他看我的眼神,什么都能装,唯独装不出“不认识”的样子。
我几乎是踉跄着逃回工位的。
坐下来之后,我盯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表格,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知道那些年每月月初,他饭卡里的余额会自动多出五十块。
他知道偷偷做这件事的人是我。
那他这些年为什么不找我?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一句话?
05
第二天是周五,公司大例会。
行政部所有员工都要参加。
我坐在最后一排,尽量缩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会议室很大,投影幕布上滚着密密麻麻的报表。
各个部门汇报完,最后是陈俊捷讲话。
他站在长桌尽头,声音不高不低地总结了几个数据。
话锋一转:“另外,宣布一件事。行政部的卢恨玉,以后由我直接带。”整个会议室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把头埋得很低,恨不得不存在。
“她之前有行政方面的工作经验,我想让她统筹梳理一下后勤保障的流程体系。”他的语气很淡,好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整个会议室里,各色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有人在轻声嘀咕什么。
我后颈的皮肤烧得滚烫。
散会之后,我躲进洗手间,在隔间里待了好久。
外面走进来两个人,水流声哗啦啦响起,隐约传来对话声。
“哎,你说行政部那个新人,怎么被陈总点名了?”
“谁知道呢。那把年纪了,长得嘛,也就那样,搞不好是亲戚呗。”
“亲戚?我看不像。你知道吗,她就坐我斜对面,天天一个人闷头干活,也不跟人说话,谁知道什么来路。我可听说了,她那岗位的工资,比正常行政岗高出一大截……”水流声停住了。
脚步声远去。
我蹲在隔间里,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我不知道自己是委屈多还是难堪多。
那份高得离谱的工资,那些莫名其妙的关注,加上昨天被他撞见我落荒而逃的场景,所有杂乱的事拧在一起,让我透不过气来。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我坐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手机响了,是梁雅琳的电话。“喂?怎么样了?你上班上得还行吧?”
“……还行。”
“你声音怎么不对啊?”
“没有。”我说,“挺累的,刚下班。”
梁雅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了声音问:“恨玉,你跟我说实话,你去他公司,是不是因为还喜欢他?你这些年不是一直没有……”
“没有的事。”我打断她,“我一把年纪了,哪来那么多喜欢不喜欢的。”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风里,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烫。
我拼命告诉自己,我来这家公司,只是因为我需要一份工作。仅此而已。
06
就在我还没想清楚怎么面对陈俊捷的时候,我妈的电话来了。
“恨玉啊,”她那天声音不太一样,没有催婚,也没有唠叨,“你最近忙不忙?妈那个体检复查结果出来了。”
“医生怎么说?”我握着手机,心里莫名发慌。
“胃里那个东西……不太好。”她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医生说是恶性的,得抓紧时间手术。费用嘛,你不用担心……”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挂掉电话的。
我只记得自己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字全都花了。
恶性肿瘤,手术费要十几万。
我手里那点存款,连这个数字的零头都不到。
那天下班后,我走出办公大楼,站在马路边,抬头望了半天。天很高很蓝,可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回到出租屋,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张银行卡。
里面存着不到四万块钱。
那是我工作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全部家当。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卡片,发了很久的呆。
第二天早上,我没有请假。
我照常去了公司,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
然后我打开文档,开始敲辞职信。
辞,必须辞。
我没有钱,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再耗在这份“体面”的工作里了。
我得回去照顾我妈。
我打完了最后一个字,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站起身,正准备打印。
“你要辞职?”一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猛地转过身。
陈俊捷站在工位过道的另一头,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我电脑屏幕上,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
他迈开步子走了过来,走进我的工位范围,俯下身,看了一眼我的屏幕,然后直起身来。
“为什么?”他问。“家中有事。”我的声音干涩,“我妈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觉得我不必心虚。
那些年的事,我已经不想再纠结了。
我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把辞职信收起来。”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我找你有事。”
“什么……”
“跟我来。”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在原地站着,愣了几秒。
然后,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他真的把我带到了那间会议室,就是上次他把我堵住的那间。
门关上,窗帘拉下来,光线被隔绝成昏黄一片。
他走到长桌尽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我跟前。
“打开看。”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那个信封的封口。
里面是一沓打印纸。
淡黄色的纸页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卷起。
我抽出来翻看了几页,手指开始颤抖。
那是一张一张的旧版校园卡系统转账记录单。密密麻麻的数字,打印着“充值成功,金额50元”
“到账时间:每月1日09:12……”
“收款方账号:2011230……”
这是那张饭卡的流水记录。我抬头看他。“你保存了十四年?”
他没应声,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旧饭卡,摊在桌面上。卡面已经磨得发白了,但号码依然清晰。
“卢恨玉,”他说,“你知不知,这些年我找过你多少次?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问遍了同学都没有你消息。我一度以为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后来我努力挣钱,我经营公司,我把所有时间精力都投在事业上,我就是想,万一哪天我遇见你了,我能有能力把当年这笔账连本带利地还上。”
他的声音沙哑了,眼眶泛红。“可当我真的遇见你,”他说,“我才发现,我心里想的根本就不是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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