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何冬梅在食堂后厨剁羊骨头,一刀下去,刀刃卡在案板上,拔不出来。
她咬着牙使劲往外薅,身后忽然覆来一只大手,带着她的腕子往上提。
刀拔出来了,他粗粝的指腹从她虎口擦过,像被火星子燎了一下。
何冬梅一缩手,刀差点脱了。
郭长荣退后半步,嗓子闷闷的:“这刀钝了。该磨了。”
何冬梅没回头,耳朵根烫得厉害。
后门传来轮椅碾过水泥地的声响,陈国华的声音隔着帘子飘进来:“冬梅,儿子生日蛋糕买了没?”她攥了攥手指,拇指弯进掌心。
那一下的烫,到现在还没退干净。
01
何冬梅在食堂后厨干了十六年。
灶台的瓷砖换过三茬,铁锅烧穿了七八口,她的刀工从来没变过,快,准,狠。
食堂里的人都知道何师傅的规矩,剁骨头不许旁人在旁边杵着。
嫌碍事。
可新来的厨师长不信这个邪。
郭长荣来报到那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光头,脸膛黝黑,往灶台前一站,像堵墙。
何冬梅正剁排骨,手起刀落。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出声了:“你这刀法不对,骨头渣子都崩锅里了。”
何冬梅刀一顿,转脸看他:“你说啥?”
“我说你刀法不对。”郭长荣瓮声瓮气,像嘴里含了块石头,“这排骨待会儿要焯水的,骨头渣子不剔干净,客人一咬一嘴渣。”
何冬梅这些年没人敢挑她的毛病。头一个挑的人,是个刚来的。她放下刀,慢条斯理地解围裙:“那郭师傅来示范一个呗。”
郭长荣没客气,抄起刀就上手了。
动作不花哨,但每一下都咔咔带响,骨头齐茬断开,一刀不差。
他把刀放下,拿抹布擦了擦案板,撂下一句:“你干活利索,我没说你不好。就是这个习惯得改。”
何冬梅站在原地,半天没动。食堂帮工王银娥探头过来,压低嗓门儿:“这郭师傅,够横的。”
何冬梅哼了一声,没接话。
晚上回家已经快九点了。
小年这天的食堂格外忙,何冬梅两只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一进门,客厅里一股子饭菜馊味儿。
她皱了皱眉,先去推开卧室的门。
陈国华歪在床上,遥控器掉在地上,水杯打翻了,茶水顺着床单洇了一大片水渍。
“你咋才回来。”陈国华的声音又尖又硬,“我喊了俩钟头,这屋里没个人应声。”
何冬梅把包放下,先去换床单。
陈国华躺在床上,眼珠跟着她转:“你妈屋里那老太太又哭了,哭了半天,我懒得管她。”何冬梅手上顿了顿,没说话。
她以前也跟陈国华吵,吵得厉害,摔过碗砸过锅。
后来陈国华瘫了,她不吵了。
没力气吵了。
张春香在隔壁屋里抹眼泪。
何冬梅推门进去,老太太抱着相册,一张一张地翻:“你看看国华年轻时候,多精神啊。你看看……”何冬梅蹲下来,把老太太膝盖上的相册轻轻合上:“妈,该睡了。”
张春香抬眼看她,眼神里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冬梅啊,你辛苦了。”
这句话她听了八年。这话是不好接的。何冬梅没吭声,起身去关窗。
回到自己房间已经是十点半。陈国华翻了身,背对着她,半天憋出一句:“那姓郭的,听说食堂新来的?”
何冬梅没答话。
陈国华又说:“你今天回得比平时晚。”
“小年,灶上忙。”
“哼。”陈国华冷笑一声,“忙。你比总理还忙。”
何冬梅关灯躺下,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手机在枕头底下亮了一下。
她才想起,儿子陈宇轩今天说过要回家吃饭的。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上是一行通知:您的尾号8731订单已取消。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五点半起床,出门买菜。
经过食堂前门的时候,她远远看见郭长荣蹲在台阶上抽旱烟。
烟雾飘起来,他眯着眼看天。
何冬梅低了低头,步子快了几步,绕到了后门。
进了后厨,她发现案板上放着一碗粥。
白粥,上面飘着几粒红枣,底下搁着两个包子,包子的褶捏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王银娥凑过来看热闹:“哎哟,谁给你留的?这么周到。”
何冬梅用大勺把粥往泔水桶里一倒:“吃不惯。”
可她倒的时候,手顿了一下。那碗粥底,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刀,磨好了。”
何冬梅蹲在泔水桶边,看着那张纸条粘在粥碗底,半天没站起身。
02
郭长荣来了半个月,食堂的菜单变了个样。
羊肉汤,萝卜炖牛腩,红烧狮子头,全是之前没有的硬菜。
王银娥背地里跟人说,郭师傅这手艺,搁城里大饭店当主厨都亏了。
何冬梅嘴上没说,心里也是认的。
不过她有一件事觉得奇怪。
郭长荣炒菜有个习惯,总爱在小窗口台子上搁一杯水,满的。
炒完菜,那杯水还是满的。
王银娥问过他:“郭师傅,你咋老放杯水在那儿?”郭长荣摆摆手:“手干,润润嗓子。”可那水他从来不喝。
何冬梅没细想,也没工夫细想。
家里躺着个瘫的,宿舍楼里住着个爱哭的婆婆,她每天的觉不够睡,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腊月二十六那天中午,食堂做羊肉汤。
何冬梅在灶上帮忙掌勺,满满一锅羊骨汤咕嘟咕嘟地滚着白沫。
郭长荣从旁边过来,拿大漏勺撇浮沫,动作不紧不慢,一下一下的,跟细活儿似的。
何冬梅瞥了一眼:“你这法子不对。”
“咋不对?”
“浮沫要大火才撇得净。你这小火,撇到明天也撇不干净。”
郭长荣没吭声,却把手里的漏勺递过来了。
何冬梅接过去,大火收了一轮,浮沫果然一次撇净了。
她把漏勺还给他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案板上方碰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何冬梅的拇指像被烫了一样弹开,漏勺“哐当”一声掉在灶台上。
郭长荣弯腰捡起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手滑了。”
何冬梅背过身去,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说:“没事。你也别介意。”
可她背过身的时候,右手的拇指还在微微地抖。
她握了握拳头,把那根拇指又拢了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银娥端着碗坐在她对面,挤眉弄眼:“我看郭师傅对你挺上心的,昨天还问你要不要吃猪肺,说是给你留的。”
何冬梅夹了一筷子白菜:“别胡说八道。”
“我说真的!他还问我你平时爱吃什么菜,我说香菜不吃吧好像。他昨天那羊汤里头,可真没放香菜。”
何冬梅愣了一下。
她确实不吃香菜,但这事她只在王银娥跟前随口提过一回。
那还是郭长荣来之前的事了。
她在那碗羊汤里又搅了两下,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得扎眼。
她低头喝汤,耳朵根有点热。
后厨有人喊她:“何师傅,门口有人找!”
她放下碗出去,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陈宇轩穿着外卖骑手的工服,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咧嘴一笑:“妈,昨天没回来,今天补上。橘子是超市打折买的。”
何冬梅接过橘子,掂了掂:“净买些没用的东西。”
陈宇轩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忽然正色:“妈,我爸这两天咋样?”
“老样子。”
陈宇轩沉默了一会儿:“妈,我昨天送外卖,碰见以前咱家楼上的张婶。她说你……”他顿住了。
“说我啥?”
“说你现在这样,跟守活寡似的。”
何冬梅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她把橘子搁在灶台上:“你张婶那人嘴碎,你别听她瞎扯。”陈宇轩没再接话。
他看着何冬梅的后背,她微微驼着背,肩膀有一点斜,那是常年偏着身子炒菜留下的毛病。
他鼻子有点酸,把眼光挪开,去看墙上的菜单。
菜单是郭长荣的字,有力工整,其中一行写着:今日例汤,羊肉萝卜汤,驱寒暖胃。
“这字写得好。”陈宇轩随口说。
何冬梅没应声,但她的目光飘了一秒,落在菜单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名字缩写上。
她很快把目光收回来,拿抹布擦了擦灶台,说:“下午你早点走,你爸该睡午觉了,别吵他。”
陈宇轩走了以后,何冬梅站在后门口,手插在围裙兜里,发了一会儿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她摸了摸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忽然想起食堂那些汤碗。
每一只碗,都洗得干干净净,碗口朝下码在消毒柜里。
郭长荣每次收碗,都要把碗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缺口。
她以前觉得这人毛病多。现在才发现,她自己看人的时候,也忍不住多看他两眼了。
03
腊月二十八,傍晚。
何冬梅下了班,拐进巷口一家小药铺,给婆婆抓了两副安神的中药。
药铺老板跟她熟,多聊了两句:“何姐,你老公那病,西医不是说有新的疗法?叫啥来着,神经修复还是啥的。”
何冬梅拎着药包走出铺子,街上人来人往,都在置办年货。
她走了一截,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副对联看了半天,又放下了。
搁以前,她总爱挑那些字好的,金边儿的。
今年她没挑。
她觉得那些红底金字,有点晃眼。
到家已经天黑了。
张春香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没人看。
老太太见她进门就哭:“冬梅,国华今天又发脾气了。我喂他吃饭,他嫌我手抖,把碗都打翻了。”
何冬梅看了一眼地面上清理过的水渍,没说话,进卧室看陈国华。
陈国华侧躺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何冬梅帮他把被子掖了掖,转身要走。
他的手忽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你手这么凉,”陈国华的眼睛睁开了,直勾勾地盯着她,“外面有人给你暖手了?”
何冬梅把手抽回来:“你胡说啥。”
陈国华冷笑着,嗓子干涩:“你别当我瘫了,就啥都不知道。你身上那味儿,不是食堂的油烟味儿,是那个光头的烟味儿吧?”
何冬梅愣了。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外套,没什么味道。
她又看了看陈国华的眼睛,他的眼神里除了刻薄,还有一丝她不太敢确认的东西。
是怕。
她在那里站了几秒,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
张春香在客厅里喊:“冬梅,药呢?”
“给您熬上。”
何冬梅在厨房里熬药的时候,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就两个字:“睡了没?”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头悬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她点开回复框打了一个字:“没。”又删了。
又把手机翻过来扣在灶台上。
药罐子咕噜咕噜地响。
她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罐底,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忽然想起郭长荣那杯永远不喝的水。
她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杯子里装的根本不是水,是他在看她的时候,怕被她看见,又一个劲儿想让她看见的动静。
何冬梅蹲在厨房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想:何冬梅,你多大岁数了,还在这琢磨人家放的水杯。
她站起来,把药一碗一碗地倒进碗里。
端到客厅的时候,张春香已经睡着了,歪在沙发上打着鼾。
何冬梅放下药碗,又回卧室看了一眼,陈国华也睡过去了,眉头拧着,像在跟什么较劲。
她站在房门口,看着这个家,看着沙发上的老人和图上的男人,忽然觉得这屋里头到处都是别人的气味,唯独没有她的。
她走到阳台上站着,夜风灌进来,冷得她打了个激灵。手机又亮了一下,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天冷了,阳台风大,回屋吧。”
何冬梅猛地回头,楼下空荡荡的,路灯底下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浑身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回屋里。
她把那条短信存起来了。
04
腊月二十九,食堂已经放假了。
何冬梅去收拾后厨的存货,顺便把冰箱除霜。
她蹲在地上拿着抹布擦冰箱底部的积水,后门被人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姑娘,短头发,圆脸,穿着件灰白色羽绒服,眼睛红红的。
何冬梅直起腰:“姑娘,今天食堂不开饭了。”
“我知道。”姑娘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哑,“我找何冬梅阿姨。”
何冬梅手里的抹布没放下:“我就是。”
姑娘走进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解开锁,递到她面前。
手机相册里,是一张张照片。
何冬梅切菜的照片。
何冬梅低头擦灶台的照片。
何冬梅蹲在台阶上吃盒饭的照片。
何冬梅弯腰系鞋带的照片。
何冬梅在食堂门口甩手擦汗的照片。
一百多张,每一张都拍得不大清楚,隔着窗玻璃,隔着门口,隔着油烟的雾气。
但每一张,都能认出来是她。
何冬梅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抹布上的水顺着她的手背滴下来,在地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姑娘把手机收回去,声音抖得厉害:“我叫郭妮娜。我爸是郭长荣。”
何冬梅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
郭妮娜的眼眶彻底红了:“阿姨,我知道这不太合适。但是我爸他……他手机里存了快两百张你的照片,锁屏密码改了,我是趁他洗澡的时候翻到的。”
何冬梅张了张嘴,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你……”郭妮娜低着头,手攥着羽绒服的拉链头:“我妈在我八岁那年就跟我爸离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在饭店干了二十来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我问他,他说是随便拍拍的。但哪有随便拍拍,就只拍一个人的。”
何冬梅的嗓子眼发干,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费了好大力气才开口:“闺女,你爸可能……就是觉得我这人干活有意思。没你想的那个意思。”
郭妮娜抬起头看着她:“那他前天晚上睡觉说梦话,喊了一句冬梅,是什么意思?”
何冬梅手里的抹布彻底掉了。
她蹲下身去捡,手在发抖,捡了好几下才捡起来。
郭妮娜也蹲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阿姨,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我就是有点怕。我爸这人,从来报喜不报忧。我怕他这把年纪了,为了我委屈他自己。”
后厨里安静得很。
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滴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冬梅扶着冰箱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看着郭妮娜,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闺女,你爸是个好人。我跟他,就是同事。你别多想。”
郭妮娜走了以后,何冬梅扶着灶台站了半天。
她发现自己的拇指又在抖。
她把那只手整个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住。
攥了三四回,还是抖。
她伸手把灶台上那杯水拿起来。
那杯水是郭长荣昨天走之前放那儿的,一口没喝。
她端着那杯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透了。
凉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直凉到胃里。
她握着那杯水,站在空无一人的后厨里,心里头翻江倒海,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陈宇轩打来的:“妈,我爸今天下午说胸口疼,我送他来医院了,医生说要做个脑部检查,你过来一趟吧。”
何冬梅放下电话,拿上外套,走出食堂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路过传达室,她没有停。
但她没注意到的是,传达室窗台底下蹲着一个光头男人,烟头在他脚边灭了。
05
医院急诊抢救室的灯亮了四个多小时。
何冬梅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杯从自动售货机买的热豆浆,已经凉透了。
陈宇轩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后背绷得像一根弓弦。
老太太张春香被安排在家里由邻居照看,没跟过来。
主治医生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何冬梅一下子站起来,手里的豆浆杯掉在地上,凉豆浆泼了一地。
医生说病人是突发性脑溢血,出血量不大,但加上他原本的脊髓损伤,情况比较复杂。
目前人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后续要观察。
何冬梅靠在墙壁上,滑下去蹲在地上。陈宇轩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妈,医生不是说稳住了吗?”
何冬梅没说话。
她感觉自己的脚是软的,像踩在棉花堆里。
陈国华被推到重症监护室的时候,她隔着玻璃窗看了一眼。
他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凌晨两点多,陈宇轩说去买点吃的,出去了。
何冬梅一个人坐在走廊长椅上,头靠着墙。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没有抬头,但觉得那步子太熟了。
那人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抬起头。
郭长荣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件军大衣,搭在她肩膀上。
他没说话,就蹲在那儿。
走廊的灯白晃晃地照着,他的光头映着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冬梅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
她偏过头去,不让他看。
郭长荣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他就放在她手边。
“你来干啥?”何冬梅的声音哑得像砂纸。
“听说老陈住院了。过来看看。”
“你不用来。”
郭长荣没接话,站起身来,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看了一眼。
谁也没想到,陈宇轩这时候回来了。
手里提着便利店袋子,僵在走廊入口。
他的眼睛钉在郭长荣身上,又看了看他母亲脸上的泪痕。
那根弦,一下子崩断了。
陈宇轩扔下袋子,冲过来一把揪住郭长荣的领子。
何冬梅站起来喊:“宇轩!”但已经晚了。
陈宇轩一拳砸在郭长荣脸上,又快又狠,郭长荣踉跄退了两步,撞在墙上,鼻血涌了出来。
他没有还手。
“你算什么东西?”陈宇轩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地响,“我爸还没死呢,你就跑到这儿来献殷勤了?你知不知道我妈这些年是怎么过日子的?你来这么几天,就想坏她名声?”
郭长荣抹了一把鼻血,掌背上蹭出一道红痕。他没有擦第二下,只是看着陈宇轩,那目光很平静:“你妈是好人。是你们陈家没把她当人看。”
他说完,转身走了。
军大衣还搭在何冬梅的肩膀上。
陈宇轩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手在发抖。
何冬梅看着郭长荣渐远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儿子通红的眼眶,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陈国华的家属呢?病人醒了,要见人。”
何冬梅擦了把脸,快步走进去。
陈国华半睁着眼,氧气面罩里的雾气蒙蒙的,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含混不清。
何冬梅凑近了听,他把一句话含在嗓子里,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冬梅……你走……你走吧……我这辈子欠你……下辈子……还。”
何冬梅的手猛地攥住了床栏。
陈国华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昏睡了过去。
监护仪上那根线没有停,但何冬梅站在原地,像被人钉在了地板上。
她忽然觉得这人她好像从来没认识过。
06
何冬梅在医院守了五天。
陈国华病情稳定,转入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他头脑清楚,手脚还是有知觉的,坚持做康复训练有站起来的可能。
何冬梅点点头,没接话。
她忙进忙出,一天到晚脚不沾地。
给陈国华擦身翻身,打饭喂药,又打电话让陈宇轩回家去拿换洗的衣服。
有空的时候,她就坐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发愣。
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对着医院停车场。
她坐在那儿,有时候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她的目光在停车场里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
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在找什么。
第五天下午,何冬梅去开水房打水。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她看见一个光头男人坐在大厅的塑料椅子上。
手里拿着一杯水,没喝。
她愣在原地,那道身影把她整个人都给钉住了。
郭长荣也看见她了,这一回他没有站起来。
他冲她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水放下,起身走了出去。
她看见他的背影穿过大厅,推开门,消失在冬日灰扑扑的日光里。
何冬梅站在原地。
水壶里的热气往上扑,扑得她眼睛发酸。
她想:他是来等的。
他每天来,坐一会儿,也没来找她,也不让人带话。
他就坐那儿等着。
何冬梅拎着水壶走回病房。陈国华靠在床头,看见她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哭过了?”
何冬梅别过脸去:“开水房水汽熏的。”
陈国华没戳穿她。他沉默了一阵,说:“那光头,还在楼下坐着?”
何冬梅的水壶差点没拿稳。
她没回答,把水壶放在床头柜上,低头倒水,指头在微微发抖。
陈国华在床上翻了个身,背过身去:“你让他别等了。这医院风大,他年纪也不小了。”
何冬梅握着水杯,水满了,溢出来,烫了她的手背。她搁下水杯,人都没顾上擦手,匆匆忙忙地往楼下跑。
她跑到一楼大厅的时候,郭长荣正在推玻璃门。她喊了一声:“郭长荣!”
他站住了,没转身。
何冬梅追到门边,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他的后脑勺,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滚烫的水要涌出来,又被她死死压住。
她站了几秒钟,最后只说出了一句:“明天,有大太阳,你来晒晒太阳。”
郭长荣没有回头。但他停在那儿,过了很漫长的一小会儿,才说了一句:“好。”
那一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她整颗心像被人攥了一下,又松开,又攥住。
她看着他走出大门,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他的步子走得慢,背有点驼,脖子上围着一条褪了色的灰围巾。
何冬梅看着那条围巾,忽然想起来,那条围巾好像是她的。
去年冬天在食堂丢了,她一直以为是被收破烂的捡去了。原来在他那儿。
何冬梅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她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盈了一点点。
那点轻盈,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可她的手在裤兜里攥得很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腹,一遍又一遍。
那个火辣辣的感觉,仿佛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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