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摆了六桌,菜都上齐了。
父亲穿着新买的暗红色唐装,坐在主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叔伯们的座位空荡荡的,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我知道他在等。
这时手机响了。
父亲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家族群里二叔刚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兄弟几个聚一聚,开心”。
照片上三个人勾肩搭背,站在一家新开的酒楼门口,脸上笑开了花。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
紧接着,二叔的电话打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强子,你小子安的什么心?”
我攥紧手机,笑了一声。
这声笑,我等了整整十年。
01
那天的天气其实挺好的。十一月的天,太阳暖洋洋的,没有风。
饭店是我提前半个月订的,在我们县城北边那家“迎宾楼”,不算高档,但干净敞亮。
一桌菜五百块,六桌花了三千,加上酒水烟糖,总共花了小五千。
我没跟父亲说具体数字,怕他心疼。
媳妇宋秀蓉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肉和菜,又去蛋糕店取了个双层的大蛋糕。
母亲苏桂芝换上过年才穿的藏蓝色棉袄,在镜子前照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你爸一辈子没办过生日,这回总算风光一回了。”
父亲嘴上说“花那个钱干啥”,但脸上藏不住的笑,从早上起来就没断过。
他换上了那件暗红色的唐装。
那是我上个月特意去县城的百货大楼买的,花了两百多。
父亲嫌贵,试穿的时候一直嘟囔“退了退了”,但穿上了就不肯脱下来,还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我:“合身不?”
我说:“合身,特别精神。”
他嘿嘿笑了两声,又赶紧板起脸。
饭店的包厢里,凉菜已经摆好了。酱牛肉、凉拌黄瓜、皮蛋豆腐、油炸花生米……摆了满满一桌子。
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母亲那边的两个舅舅来了,带着舅妈和表弟。几个远房的表叔表姑也来了,加起来凑了两桌。
但主桌上那八个位子,一直空着。
那是留给二叔、三叔、四叔和他们家里人的。
父亲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脸上的笑慢慢僵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说:“爸,别着急,二叔他们可能路上堵车。”
父亲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又过了二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我掏出手机,给二叔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二叔,你们到哪了?”
电话那头有点吵,好像有人在划拳喝酒。
二叔的声音带着笑:“强子啊,我这正忙着呢,你三叔家你堂弟定亲,我们哥几个在这边喝酒,今天过不去了啊。”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挂了电话,我对父亲说:“二叔他们有点事,晚一点到。”
父亲没说话,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再等等吧,兴许一会儿就来了。”
又等了半小时。
菜开始凉了。几个舅舅有点不耐烦了,互相递着烟,小声嘀咕着什么。表姑在旁边跟舅妈聊天,说“这大寿怎么冷冷清清的”。
我能感觉到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僵。
他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就在这时,母亲的手机响了。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音。
母亲掏出来一看,脸色变了。
我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群里有张照片,二叔、三叔、四叔三个人,站在一家叫“福满楼”的饭店门口,勾肩搭背,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
二叔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手里还拎着一瓶白酒。
配文是:“兄弟几个聚一聚,开心!”
发消息的时间,就在十分钟前。
我看了一眼父亲。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茶杯里的水一晃一晃的,洒出来了几滴。那张照片就停在他面前的手机屏幕上。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二弟”两个字。
父亲盯着手机看了好几秒,然后按下接听键,声音有点哑:“喂……”
还没等他说完一句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二叔的声音,嗓门很大,带着酒气:“哥!你家强子安的什么心?”
我站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二叔继续说:“今天是你侄子定亲的大日子!我们兄弟几个都在这边喝酒,你家强子非要今天办什么寿宴,这不是故意拆台吗?安的什么心?”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伸手拿过手机,放到耳边。
“二叔,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你小子安的什么心!”二叔的嗓门更大了,“你爸身体不好,你不好好照顾,搞这些名堂干啥?让我们兄弟几个脸上挂不住!”
我攥紧手机,笑了。
“二叔,”我说,“你再说一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二叔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你……你小子想干啥?”他的声音有点发虚了。
我笑了一声。
那声笑,我从喉咙里挤出来,冷冷的。
“行,”我说,“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那咱们今天就好好说道说道。”
02
我挂了电话,对父亲说:“爸,你先坐会儿。”
父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手按在桌子上,指节有点发白。
宋秀蓉在旁边拉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干啥?别冲动。”
我说:“我心里有数。”
我走到包厢外面,重新拨通了二叔的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
“喂?”二叔的声音带着警惕。
“二叔,”我说,“你说我安的什么心。那我也问问你,今天是我爸七十大寿,你这个当弟弟的,不来也就算了,还在外面发照片,故意气他是吧?”
“谁说我不来?”二叔的声音又高了,“我这不是有事吗?再说了,你三叔家的事重要还是你爸过个生日重要?”
“都是大事,”我说,“但你发照片是什么意思?”
“我高兴发就发,碍着你什么事了?”二叔哼了一声,“你小子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爸过得好不好?你当儿子的,有好好照顾他吗?”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我心窝里。
我深吸一口气。
二叔又补了一句:“你们一家人,就你妈那个病,花了不少钱吧?你爸那个退休金,够不够花?你要真是个孝顺儿子,就该多挣点钱,少整这些幺蛾子。”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气。
我咬着牙说:“二叔,你这话说得可不地道。我妈生病那年,我找你家借一万块钱,你说手头紧。你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是……那是我真有难处!”二叔的声音有点急了,“你弟刚买了车,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你们家的事,难道还得我们兄弟几个全包了?”
“不用全包,”我说,“但你也别光说不做。这些年我爸对你们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
“你啥意思?”二叔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这是在怪我了?”
“我没怪你,”我说,“我就是想告诉你,今天是我爸的生日,你爱来不来。”
说完我挂了电话。
回到包厢,父亲还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宋秀蓉把菜热了一遍,招呼亲戚们先吃。几个舅舅和表姑已经开始动筷子了,气氛勉强缓和了一些。
我坐到父亲旁边,说:“爸,吃饭吧。”
父亲看了我一眼,低声问:“你二叔……怎么说?”
“没事,”我说,“他那边有点事,来不了就算了。”
父亲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又夹了一块。
我看着他,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从小到大,父亲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挺能扛事的人。
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从没请过一天假。
回到家里,也不怎么说累。
我妈生病那几年,他一个人撑着一个家,从来没喊过一声苦。
但今天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真的老了。
脸上的皱纹,花白的头发,微微佝偻的背。
他坐在那里,一个人,穿着那件新买的唐装。
我觉得鼻子有点酸。
旁边的宋秀蓉给我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你别想太多了。”
我点点头。
就在这时,父亲的手机又响了。
是二叔打来的。
父亲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哥,”二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这回没有刚才那么冲了,“我跟你说个事。”
父亲嗯了一声。
“今天这事,是我不对,”二叔说,“但你也别往心里去。你儿子太不懂事了,你得管管。咱们兄弟之间,别让一个小辈搅和了。”
父亲听了,沉默了几秒,才说:“强子也是为我好。”
“为他好?”二叔笑了,“他懂个啥?他知不知道,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兄弟几个帮衬着,你家的日子能过成这样?”
我忍不住了。
“二叔,”我凑过去说,“你帮衬我们啥了?你倒是说说。”
二叔大概没想到我还在旁边听着,愣了一下才说:“我……我帮的多了!你爸结婚的时候,我借钱给他买家具;你上学的时候,我也给过你红包;你妈生病那阵子,我也去看过……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没忘,”我说,“那些我都记得。我结婚的时候,你随了两百块的礼。我妈生病住院,你来看了一次,买了四斤苹果。我爸每年过年给你家孩子压岁钱,每人两百。你儿子考上大学,我爸随了一千块。”
我停顿了一下。
“这些事,你要不要我一件一件给你算清楚?”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03
宋秀蓉拽了拽我的袖子,示意我别说了。
我没停。
因为这么多年,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平时没机会说,也不敢说。但今天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再忍了。
“二叔,”我继续说,“你说你帮衬我们家,我承认,你是帮过。可这些年,我爸对你们三个弟弟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他为了供你们读书,自己辍学打工,落下一身病根。你们倒好,一个个混得人模狗样的,回头看我爸过得不好,就开始嫌弃了?”
“谁嫌弃了?”二叔的声音又高了,“你爸自己没本事,怪谁?”
这句话一出来,我浑身的血都涌到头顶了。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了。
“我说错了吗?”二叔哼了一声,“你爸要是真本事,能混成现在这样?你看看你三叔四叔,哪个不比他强?他自己不争气,怨得了谁?”
他坐在那里,端着茶杯,手在发抖。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
“二叔,我再问你一句,”我说,“十年前,爷爷去世的时候,是怎么分家的?”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你……你提这个干什么?”二叔的声音有点虚了。
“我就想问问清楚,”我说,“爷爷留下的那套老宅,和六万块钱,是你提出来让我爸拿老宅的吧?”
“那……那还不是照顾你爸!”二叔的声音急了,“你爸那会儿刚下岗,条件不好,老宅虽然偏僻,但好歹是个住处。我和三弟四弟分了现钱,吃点亏,怎么了?”
“吃亏?”我笑了一声,“二叔,你确定是你们吃亏了?”
“你什么意思?”
“爷爷去世前一个礼拜,跟我说过一件事。”
我这句话一说出口,我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气氛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二叔的声音有点紧张了,“你爷爷那会儿都病糊涂了,能说什么?”
“他说,老宅那块地皮,早就被你们几个商量好了要给外人。他不同意,但管不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二叔,”我说,“你要不要说说,那块地皮是怎么回事?”
过了好几秒,二叔才开口:“你胡说八道!你爷爷就是个老实工人,能懂什么地皮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那块地皮不值钱?你不是说照顾我爸吗?既然是照顾,那应该拿你们认为值钱的才对。”
二叔被噎住了。
我继续说:“后来我知道了。那块地皮,当年村里规划要修路,正好要从老宅边上过。地价翻了好几倍。”
“这事……这事跟你有啥关系?”二叔的声音已经开始不利落了,“你一个小辈,瞎掺和什么?”
“我不是瞎掺和,”我说,“我就是觉得,有些账,得算清楚。”
04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刚才说的那些话,其实有一部分是真的,有一部分是我自己猜的。
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啥也不懂。但后来这些年,慢慢回过味来了。
老宅那件事,是我偶然发现的。
前年我去村里办事,路过老宅,发现那块地已经被围起来了,上面写着“拆迁”两个字。我去问了问,才知道那块地值二十多万。
当时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我跟父亲聊天,说起这事。父亲的脸色很难看,说:“你二叔他们……不知道这事。”
我说:“那咱们还给他们分钱?”
父亲摇摇头:“算了,别提了。”
我问他:“为什么?”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我当时不理解。现在也不理解。
但今天,我多少明白了。
父亲是个念旧的人。他觉得兄弟之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能撕破脸。他宁愿吃哑巴亏,也不想闹得鸡飞狗跳。
但我不是他。
我咽不下这口气。
烟抽完了,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上面,转身回到包厢。
一进门,发现气氛不对。
亲戚们都放下了筷子,看着父亲。
父亲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
宋秀蓉一脸着急,看见我进来,快步走到我身边,小声说:“你爸接了二叔的电话,二叔在电话里骂你,说你没大没小,不知好歹。”
我的心一沉。
“然后呢?”我问。
“然后你爸说了一句‘你够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看了看父亲。
他缓缓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看着我。
“强子,”他的声音有点哑,“过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他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爸不怪你,”他说,“爸就是觉得……对不起你。”
这句话一出来,我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塌了。
我低下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爸,”我说,“你别这么说。”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父亲说,“但咱不闹了,行不?”
我没说话。
他又说:“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认了。”
我说:“爸,有些事,你不认也得认。”
父亲愣住了。
我站起来,拿出手机,对父亲说:“爸,你信我吗?”
父亲看着我,点了点头。
“那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这些年忍气吞声,都换来了什么。”
05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了老宅。
老宅在村里的最边上,四周都是荒地。那间老房子早就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破破烂烂的大门,心里一阵难受。
爷爷在这里住了大半辈子,最后把房子留给了父亲。
但父亲从来没在这住过一天。
不是不想住,是因为这房子根本没法住。
屋顶漏雨,墙壁开裂,冬天冷得像冰窖。
稍微值钱的东西都给二叔他们拿走了,剩下的就是几件破家具。
父亲来看过一回,站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这些年,父亲一直想修修老宅。但手里没钱。
二叔他们倒是有钱,但从来没提过。
我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王哥,我是强子。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十年前我们村那块地的拆迁记录。”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说等会儿回话。
我站在老宅门口,抽了一根烟。
大约过了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
“强子,查到了。那块地拆迁款是二十三万,十年前就拨下来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十年前?那不是爷爷刚去世那会儿吗?
“领款人是谁?”我问。
“一个叫李河旺的。”
二叔。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手里的烟烧完了都没发觉。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事跟父亲说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我说:“不能算了。”
父亲看着我,眼眶又红了。
“强子,”他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住了。
“那块地的拆迁款,我早就知道了。你二叔拿着那笔钱,在镇上买了房,开了公司。”
我倒吸一口气:“你……你知道?”
父亲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算账?”我的声音都有点变了。
父亲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他说,如果我把这事捅出去,他就让我在村子里待不下去。他说,他有办法让你丢了工作。”
我的血一下涌上头顶。
“他凭什么?”
“他有关系,”父亲说,“村里的书记是他兄弟,镇上也有熟人。”
我的拳头攥得咯吱响。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忍?”
父亲没说话。
但我知道,答案是肯定的。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件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心里,也越来越沉重。
原来父亲的人情债里,藏着一笔见不得光的钱。
06
又过了一周。
我托人打听了一下,二叔在镇上的生意确实做得不错。他开了一家建材店,又包了几个工程,手底下有十几号人。
日子过得挺滋润。
但这滋润的日子,是靠坑我父亲换来的。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怎么都压不下去。
宋秀蓉也看出我不对劲了,问我咋了。我把事情大概说了,她听了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事,得有个说法。”
我说:“怎么要说法?我爸不让闹。”
宋秀蓉想了想,说:“那咱就不明着闹。”
我看着她:“你想干啥?”
“他们不是怕丢人吗?”宋秀蓉说,“那就让他们丢一回人。”
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主意可行。
当天晚上,我写了一封信,大概是说爷爷留下的老宅拆迁,领款人是李河旺,这笔钱应该属于所有子女。我没提父亲的名字,只是把事情说清楚了。
写完之后,我复印了几份。
第二天,我去了村委会。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张,跟二叔关系不错。我把信递给他,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我说,“就是想让村里人知道,有些钱,是怎么被人昧下的。”
张支书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事,你得好好想想。闹大了,对你们家也不好。”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在乎。”
张支书没再劝我。
我出了村委会的门,把几封信分别寄到了镇上、县里,还有几个亲戚的手里。
我就不信,这事盖得住。
一周后,村里炸锅了。
亲戚们纷纷打电话来问,父亲也被好几个人问过。他虽然皱着眉头,嘴上说“别闹了”,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其实是有些舒坦的。
二叔那边也没闲着。
他托人传话过来,说愿意给我三万块,让我别闹了。
我说:“三十万也不行。”
他又说要找我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后来,二叔亲自上门了。
那天下午,他开着那辆黑色的大众车,停在我家门口。
我正坐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来了,也没停下。
二叔下了车,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满脸堆着笑。
“强子,”他走过来说,“你忙啥呢?”
“劈柴,”我没抬头。
二叔在地上蹲下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强子,”他说,“咱叔侄俩,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呢?你把那些信寄出去,这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二叔,”我说,“你心里清楚,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二叔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笔钱,是你拿的吧?”
二叔没说话。
“既然是,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二叔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彻底没有了。
“强子,”他说,“你别不识好歹。我给你面子,你在这装什么?”
“面子?”我站起来,盯着他,“我父亲的面子,这些年被你踩在地上多少次了?”
二叔的脸色变了:“你……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得很,”我说,“我就是想让你记住,有些东西,欠了是要还的。”
二叔看了我好几秒,最后转身走了。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他还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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