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李婉清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称斤两,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我的皮鞋上。

我那双鞋擦了又擦,还是能看出皮面有些裂纹。

十分钟,她就用“我们不合适”结束了一切。我端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正要起身,手机震了。

一条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小伙子,我是婉清妈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头,角落咖啡桌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冲我笑了笑。她拿出手机晃了晃,晃的却是手机壳背后夹着的那张照片。

照片上,穿红舞鞋的小女孩,站在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身边。

那男人的脸,我在学校优秀校友墙上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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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相亲是同事张姐介绍的。张姐说对方是省舞蹈团的演员,长相好,条件不错,就是眼光高了点。让我收拾利索点,别给学校丢人。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点了两杯拿铁。等了一刻钟,李婉清才来,踩着高跟鞋,挎着小皮包,坐下来第一件事是拿纸巾擦杯子口。

“你是体育老师?”她问。

“嗯,在县一中。”

“一个月能挣多少?”

“加上课时费,四千出头。”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喝了口咖啡就掏出手机回消息。我找了几个话题,她都“嗯”

“哦”

“还行”地应付。直到她手机响了,接起来说了句“马上到”,然后站起来拿包。

“许老师,真不好意思,我还有点事。咱们不太合适,别浪费时间了。”

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吧嗒吧嗒,越来越远。

我坐在那儿,心里说不上难受,就是有点堵。

三十好几了,相了不下二十次亲,不是嫌我穷就是嫌我闷。

我妈走得早,我爸是退休工人,家里就一套老房子。

这条件,在县城相亲市场确实排不上号。

要不是我体育老师的身板还凑合,怕是连这次相亲都没有。

我把剩下那杯咖啡喝完了,正打算结账走人,手机震了。

点开一看,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朵牡丹花。备注那句话我现在还记得:“小伙子,我是婉清妈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我抬头找了一圈,看见角落里一个中年女人正朝我招手。

她穿着深紫色毛衣,烫着小卷发,笑起来嘴角的纹路很深。等我走近,她拉开旁边的椅子说:“坐,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聊聊。”

我坐下来,她上下打量我,眼神比李婉清真多了。

“小伙子多大啦?”

三十二。

“好年纪。听张姐说你还没对象?”

“嗯。”

“我这大女儿啊,被我惯坏了,眼高手低的,你别往心里去。”她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有个二女儿,在省舞蹈团当台柱子,比婉清优秀多了。下周我安排你们见个面。”

我一愣。

这什么情况?刚被大女儿拒了,当妈的立马推二女儿出来?

“阿姨,这个……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摆摆手,“我看你这孩子挺实在的,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这样,下周日下午三点,还是这家咖啡馆,我让思恬来见你。”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

“听阿姨的,没错。”

然后她也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同样的吧嗒吧嗒。

我坐在那儿,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着通过好友申请的提示。

点开她的朋友圈,全是转发的一些养生文章和正能量语录。

翻了几页,看到一张三年前的合照,刘玉莹站在中间,左边是李婉清,右边是个穿舞蹈服的女孩,眉目清秀,气质明显不一样。

那应该就是李思恬。

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一个当妈的,怎么说也该先问女儿愿不愿意吧?这边大女儿刚拒了我,她那边就拍板了,连个商量都没有。

我关掉手机,结了账走出咖啡馆。

外头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我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凉风一吹,脑子里反而清醒了。

管他呢,见就见吧。反正也不吃亏。

02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刘玉莹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

有时发个养生文章,有时候问问我工作怎么样,有时直接发李思恬的演出视频。

视频里的李思恬穿着白色舞裙,在台上转圈,动作优美得像个瓷娃娃。

我回得不多,大多是“嗯”

“好的”

谢谢阿姨”。

到周六晚上,刘玉莹特意打了个电话过来。

“小许啊,明天三点,别忘了啊。”

“记住了,阿姨。”

“你就穿那天那身就行,挺精神的。思恬这孩子不挑穿戴,就看人品。”

“好的。”

“对了,”她压低声音,“思恬不爱说话,你要多主动点。她心软,你对好她三分,她会对你好十分。”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愣。

父亲许长海从客厅探进头来:“谁的电话?”

“相亲对象的妈妈。”

“哪个相亲对象的妈妈?上次那个不是黄了吗?”

“就是那个黄了的,她妈说还有个二女儿。”

我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子别被人骗了。”

“骗我能得到什么?我又没钱。”

“也是。”他缩回头去,“明天去吧,穿那双新皮鞋。”

周日我穿了那件熨了又熨的白衬衫,换了新买的皮鞋。下午两点半就到了咖啡馆,点了一杯茶等着。

三点过五分,门推开了。

李思恬走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比视频里瘦,脸上不施粉黛,扎着低马尾,穿着灰色风衣,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不像省舞蹈团的台柱子。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走过来坐下。

“你是许高澹?”

我是李思恬。

她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但眼神飘忽,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服务员过来问她要什么,她说:“白开水。”

然后气氛就沉默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找话题。问她工作累不累,她说还好。问她排练辛不辛苦,她说还行。问她喜欢吃什么东西,她说随便。

每一个回答都不超过三个字,每一个回答都像是在谈判。

我有点泄气,心想这怕是跟姐姐一个态度,今天是来走个过场的。

可她也没站起来走,就那么坐着,安静地喝她的白开水。

我索性也不找了,让场面冷着。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突然开口:“你认识我妈多久了?”

“就上次相亲认识的,不到一个星期。”

“她怎么跟你说我的?”

“说你很优秀,在省团当台柱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她没跟你说别的?”

“什么别的?”

“没什么。”

她又沉默了。我看着她,发现她指尖在桌上画着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李小姐,”我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直说就行,我理解。”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是不合适,”她说,“我就是想问问,你跟我妈的相处方式。”

什么意思?

“算了,没事。”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下周有空吗?我有一场演出,票给你留了两张。”

这倒是没想到。

我说:“行啊,我去。”

她点点头,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还有排练。”

她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把剩下的茶喝完。

这姐妹俩反差太大了。姐姐是个冰块脸,妹妹是个闷葫芦,但都比她们母亲冷淡得多。

我掏出手机,给李思恬发了条消息:“路上注意安全。”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了一个字:“嗯。”

后来又补了一条:“我妈问你,你都说不知道就行。”

我看着这条信息,愣了半天。

这什么意思?

她让我别跟她妈说太多?她们母女之间,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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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晚上七点,省大剧院的演出。

我到的时候,观众席坐了七八成人。

座位不错,四排中间,视野刚好。

旁边留了个空位,是我给刘玉莹留的。

她本来说要来,但临时说有事,让我自己看。

舞台上灯光亮起,报幕员说舞蹈开始,我认出了李思恬。

她穿着红色的舞裙,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音乐响起来,她开始跳,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跳跃,都让人移不开眼。

我虽然不懂舞蹈,但看得出她跳得好,跟其他演员明显不是一个层次。那些托举、旋转,到她这儿就特别流畅。

十分钟的独舞,跳完的时候,全场掌声雷动。

她站在台上鞠躬,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我这边停了一下。

我看到她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

散场后,我在后台等她。她卸了妆,穿着黑色卫衣走出来,头发还有点潮。

“跳得真好。”我说。

“还行吧。”

“真的,我旁边好几个人都说你跳得好。”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往前走。快到大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旁边的巷子。

“那边有家面馆,吃碗面去?”

我说好。

面馆不大,就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李思恬就笑:“思恬来了,老规矩?”

“嗯,酸菜肉丝面,多加辣。他也要一碗。”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吸溜着面条,吃得很香,跟刚才舞台上那个优雅的舞者判若两人。

我看着她,觉得这才像个真实的人。

“你会一直跳舞吗?”我问她。

“想跳,但跳不了多久了。舞蹈演员的黄金期很短,再过几年就不行了。”

“那之后呢?”

“不知道。”她放下筷子,“可能开个舞蹈班,也可能换个城市生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点远。

“思恬,我能问个事吗?”

“你问。”

“你妈跟你姐……感觉关系不太好?”

她看了我一眼:“你看出来了?”

“你姐那天相亲,你妈从头到尾都在旁边桌坐着。她姐走了,她就过来拦我。这种事情,好像不太像一个妈妈该做的。”

她低下头,拿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妈这个人,”她说,“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目的。”

“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她抬起头看我,“我妈从小对我们姐妹俩,就不像别的妈妈那样。她对我们好,但那种好,总让我觉得她在计算着什么。”

“计算什么?”

“不知道。”她摇摇头,“反正,你就按我之前说的,她问什么你都别跟我说太多。”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这让我想起一些事——上次在她租的公寓里,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跟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背景是一栋办公楼。

我当时问她那是谁,她说是个亲戚。

现在想来,那个回答也挺可疑的。

吃完面,她抢着付了钱。走出面馆,街灯昏黄,她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许高澹。”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想了想说:“那就去找答案呗。”

她笑了笑,没继续这个话题。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那句话。“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她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别人?

04

又过了几天,我约李思恬出来吃了个饭,去的是城南一家川菜馆。

她爱吃辣,无辣不欢。我看着她把一盘毛血旺吃得干干净净,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心里觉得她比刚开始见面时鲜活多了。

“你平时不跳舞的时候都干什么?”我问。

“睡觉,看剧,发呆。”

“不出去玩?”

“没什么朋友。”她擦了擦嘴,“舞蹈团的人,表面客客气气的,背地里都盯着首席的位置。我有几个能说话的,但不多。”

“那挺辛苦的。”

“习惯了。”她喝了口水,“你呢?体育老师好玩吗?”

“还行,跟学生跑跑跳跳,日子过得快。”

“没想过跳槽?”

“跳去哪儿?我又没别的本事。”

她笑了笑:“稳定也挺好。”

吃完饭,我送她回公寓。到她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说:“你等等,我有个东西给你。”

她跑上楼,几分钟后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下个月的演出票,给了你三张,叫上朋友来看。”

我接过信封,借着路灯的光看到信封上印着省歌舞剧院的标志。

“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我妈今天又问你了。”

“问什么?”

“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问你舅舅是干什么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舅舅是县教育局副局长,但这事我从没跟刘玉莹提过。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

“那她呢?”

“她说再打听打听。”

李思恬的表情很平静,但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

她说:“许高澹,你别怪我说话直。我感觉我妈盯上你了,不是因为你看上去是好人,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我攥紧信封,没说话。

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舅舅确实在教育局当副局长,但只在县里有点人脉,放到省城根本不算什么。刘玉莹一个舞蹈团的服装管理,怎么会注意到这个?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办公室打了几个电话。

先打给张姐,问刘玉莹的情况。

张姐说:“我跟她也不熟,是朋友的朋友介绍的。只知道她在省歌舞团干了二十多年,专门管服装道具。她老公是谁没人知道,她也不提。哦对了,她好像有个亲戚在文化系统当官,但具体是谁她没说过。”

我又打给我舅舅。

“舅,省歌舞团你认识人吗?”

“省歌舞团?你问这个干嘛?”

“我……我在跟那边一个姑娘处对象。”

“哦,那倒是好事。”舅舅想了想,“歌舞团我认识个副院长,姓陈,改天帮你介绍一下。”

“等等,姓陈?”

“对,陈副院。怎么了?”

“没事没事,先不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

李思恬床头那张照片上的男人,好像姓陈。

刘玉莹每年固定的银行流水收款方,好像也姓陈。

省歌舞团的副院长,也姓陈。

三个陈,是同一个人吗?

我想给李思恬打个电话问问,又觉得太唐突。毕竟我们还没正式确定关系,这种话题太过私人。

但直觉告诉我,这事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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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下午,我提前请了半天假,去了省歌舞团。

不是去找李思恬。我去找的是档案室。

我以前带过一个学生,他爸在省歌舞团干过保安。那家长听说我来,特意帮我打了个招呼,让我进去查点资料。

档案室在办公楼三楼,门上着锁,但保安帮我开了。

里面摆满了一排排文件柜,上面落着灰。我问保安哪边存的是员工档案,他指了指最里面那一排。

我从头翻起,找刘玉莹的档案。

档案袋不厚,几张纸。我抽出来看,第一页写着她进团的时间:1997年。职位:服装管理。家庭情况:离异,育有两女。

第二页是调职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第三页是备注栏,用钢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有点潦草。

“2001年协助陈副院整理涉外演出服装。”

“2003年带队赴京演出,负责服装调度。”

“2008年参加省级文化交流,获先进个人。”

我注意到这些事项里,几乎每次都有陈副院的出现。

我正看得仔细,突然听到门口有脚步声。

我赶紧把档案塞回去,往门口一看,一个人正站在那儿。

刘玉莹。

她穿着工作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小许,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但我看到她端着保温杯的手,指节发白。

阿姨,我……我来找思恬,走错了。”我笑了笑。

刘玉莹没接话,走进来,从我耳边经过,拿起我刚才放回的文件柜,啪啪拍了两下。

“找思恬应该在排练厅,不在档案室。”

“是是是,阿姨说得对。”

我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小许,你别怪我多嘴。有些事,知道多了对你没好处。”

我站住脚,回头看她。

“阿姨,您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她转过身,背对着我,“你跟思恬处对象,我不反对。但别的事,别掺和。”

我心里一沉。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下了楼。

走到大门口,我拿出手机,给李思恬打电话。

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站在歌舞团门口,心跳得很快。

档案室里的那些信息,加上刘玉莹刚才的态度,再加上李思恬床头的照片,这些碎片在我脑子里拼拼凑凑,渐渐连成了一条线。

我掏出电话,打给舅舅。

“舅,你说的那个陈副院,全名叫什么?”

陈……陈钟国啊,怎么了?

“陈钟国。”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话那头,舅舅又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他出什么事了?”

“他出什么事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快出事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歌舞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刘玉莹前几天发来的消息。

“小许啊,周末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炖排骨。”

我盯着这条消息,背上有点发凉。

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在我去查资料之后,马上就出现在档案室门口?

李思恬那天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脑海里:“我妈这个人,做每件事都有她的目的。”

她的目的是什么?

我开始害怕了。

06

周日晚上,我去了李思恬的公寓。

她开门的时候,眼睛有点红,像刚哭过。客厅里的灯只开了一盏,房间里很暗。

“你怎么了?”

“没什么。”她侧身让我进去,“进来坐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我旁边,抱着一个抱枕,看着茶几上的台灯发呆。

“思恬,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今天下午,我妈跟我姐吵了一架。”

“为什么?”

“为了陈公子。”

哪个陈公子?

“省歌舞团陈副院的儿子,陈明辉。”

我心里一紧。

“你姐跟他……”

“处对象。”李思恬闭了闭眼睛,“但这不是第一次了。我妈一直想让我姐嫁给陈明辉,可我姐不愿意,她说陈明辉不是好东西。”

“那你妈呢?”

“我妈逼她。”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对劲:“那你呢?你知道陈副院是谁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知道。”

“他是……”

等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陈钟国和另一个女人的合照。那个女人我不认识,但看得出很年轻,梳着麻花辫,笑得很甜。

“这谁?”

“我妈。”

“你妈?”

“不对。”她摇头,眼眶又红了,“是生我的那个女人。”

我愣住了。

李思恬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巨大的决定:“许高澹,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我不是刘玉莹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说什么?”

“从小到大,我就感觉我妈对我跟我姐不一样。她对我好,但这种好是虚的,像是在完成任务。十五岁那年,我无意中听到她跟别人打电话,提到一个名字——陈月华。”

“陈月华是谁?”

“陈钟国的妹妹。”李思恬看着我,“后来我偷偷查了,发现我妈每个月都往一个叫陈月华的账号里打钱。而且,从我出生那年就开始打。”

“你是说……”

我妈不是我妈,她是被人雇来照顾我的。”李思恬的声音在发抖,“我真正的母亲,是一个叫何美玲的女人,她当年在省歌舞团跳舞,后来怀了陈钟国的孩子,就辞职了。孩子生下来后,被陈钟国送走,交给了刘玉莹。

“那刘玉莹跟你……”

“她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坐在沙发里,脑子嗡嗡作响。

难怪刘玉莹对我这么热情,原来是带着目的。她让我跟李思恬相亲,不是看中我这个人,而是看中我舅舅的关系。

她需要跟教育局有来往的人,帮她打通陈家的关系网。

我手有点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刘玉莹知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李思恬摇摇头:“她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她?

“因为我还没找到我妈。”

“你妈何美玲?”

“嗯。”她擦了擦眼泪,“陈钟国把她送走了,说她拿了钱就不能再回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她,但怎么也找不到。”

“那你去问陈钟国啊。”

“问过了。”她惨笑一声,“他说不认识何美玲。但我手里有证据,他赖不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泛黄的信纸。

“这是当年何美玲写给陈钟国的信,我花了三年的时间才搞到手。信里写了她怀孕的事,写了陈钟国让她把孩子打掉,她不肯。后来陈钟国就找人把她送走了。”

我翻看着那些信,字迹娟秀,但字里行间全是心酸。

“你知道吗?”李思恬说,“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何美玲,告诉她,她的女儿还在这个世界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头酸得不行。

我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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