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夜,城中村出租屋,房顶漏下来的雨水在脸盆里敲出单调的声响。
彭江山蹲在地板上,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图纸复印件。
二十五年前他亲手画的一栋楼,今天下午被人贴了危楼鉴定书。
楼里一位老人坐在地上哭,说孙子就在这楼里出生的。
手机亮了。是曾玉贞发来的消息:“茶庄缺人手,明天来帮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没回。
他不知道的是,这条消息其实是他女儿拿曾玉贞的手机偷偷发的。
他更不知道的是,白天推倒那栋楼的人,正是当年和他一起在工地上提灰桶的兄弟。
01
彭江山的公司在市里排得上号。
别的不说,光是在建的三个楼盘,就够他吃十年的老本。
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彭总脾气大,骂人难听,但手里有活,出手大方,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儿都敬他三分,也怕他七分。
剪彩那天,风大。
红绸子被吹得乱卷,几个礼仪小姐按不住,彭江山两步上前一把攥住,扯得笔直。
底下人赶紧鼓掌叫好,他却突然转头,对着施工方负责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原因简单,台阶石材的拼接缝肉眼可见地歪了两毫米。
施工方负责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把式,脸上挂不住,低声辩解了一句“这个角度不细看看不出来”。
彭江山根本不给面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那面墙,嗓门洪亮如钟:“我看得出来。返工,明天早上我来验。”
那人脸色又青又白,最后还是点了头。
董宏盛站在人群后头,手里端着半杯香槟,等彭江山走过来时递上去,笑着说:“老彭,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人留点余地嘛。”彭江山接过杯子,一口见了底,拍了拍董宏盛的肩膀:“我这就是给他们余地。今天我放他一马,明天他给你埋个雷,你说哪个更麻烦?”董宏盛笑了笑,没再接话。
晚宴安排在楼盘的售楼处大厅,几张大圆桌,冷热荤素摆得满满当当。
彭江山红光满面,挨桌敬酒,每到一个桌子都要讲两句生意经,说到兴头上,拿着筷子在盘沿上当当敲了两下:“记住我的话,干工程,就像打仗。你手里的人,就像子弹。子弹一歪,整场仗就白打了。”
工人们闷头扒饭,有几个年纪大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董宏盛坐在彭江山旁边,替他斟酒,话不多,脸上始终挂着笑。
酒过三巡,彭江山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闪着“曾玉贞”三个字,他看了一眼,按掉了。
隔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
他皱着眉接起来,不等对方开口就说:“忙着呢,什么事?”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他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身体我心里有数,你别一天到晚瞎操心。”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冲董宏盛抱怨:“女人就是这样,一天到晚没事找事。”
董宏盛端着酒杯没接话。
他注意到彭江山挂电话时手指微微发抖,握杯子的力度比刚才大了不少。
散场送走最后一拨人,彭江山站在售楼部门口的台阶上,夜里风一吹,酒意上头,打了个趔趄。
董宏盛伸手扶了一把,他甩开:“没事,我还能再喝三百杯。”
董宏盛站在他身后,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彭江山没看见董宏盛的眼色,也就不知道,在那一瞬间,董宏盛的嘴角放了下来,眼睛像两口枯井。
一个月后,三笔共计两千万的工程款在账面上凭空消失。
财务总监查了三天,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说法:“资金流向……可能出了问题。”彭江山把茶杯摔在地上,指着财务总监的鼻子骂了整整一个钟头。
他骂人的时候中气十足,没注意到财务总监的眼神一直在往门口飘。
门外走廊尽头,董宏盛靠着墙,听了一会儿,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那天晚上,董宏盛和财务总监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碰了面,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一份协议,推到了桌子对面。
财务总监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
董宏盛给自己倒满一杯白酒,一口喝干净,低声说:“三年了,该收网了。你听好,这笔账记在彭江山头上,债务也是,责任也是。一丁点儿,都别落在他名下。”
02
银行那边最先动了手。
先是贷款审批卡住了,再是通知提前收回一部分流动资金。
彭江山在办公室接到银行客户经理的电话,语气客气得跟骨灰盒似的,他放下电话,把桌上的一沓文件扫到了地上,又蹲下去一页一页捡起来。
他给董宏盛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给他的老哥们挨个儿打了一圈,有两三个接了,听他开口就支支吾吾,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最近周转不开”、“再想想办法”。
彭江山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从下午两点坐到天黑。
大楼的保洁阿姨进来收垃圾,看到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吓了一跳,问:“彭总,没事吧?”他摆摆手,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累。”保洁阿姨出去以后,他没有开灯,把脸埋进手心里,待了很久。
他这辈子没向任何人低过头,可那天晚上,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了。
与此同时,曾玉贞的茶庄里,彭晓萱和母亲对坐喝茶。
茶庄不大,六张桌,收拾得清清爽爽。
墙角的陶罐里插着几枝干花,窗台上放着一把旧铁壶,烧水时咕嘟咕嘟响。
彭晓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杯茶,半天没喝一口:“妈,我总觉得爸的公司要出事。上个月回家,我在他书房看见好几份文件,上面写着‘债务’什么的。他没让我看,但我看见了。”曾玉贞正用茶巾擦拭杯沿,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接着又擦了起来:“他能有什么事。几十年的老江湖了。他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彭晓萱低头把茶杯转了两圈:“妈,你恨他吗?”
曾玉贞没有直接回答,手里的茶巾叠好,放回托盘里,转身往柜台走:“茶凉了,换一壶吧。”
朱长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茶已经续了四道,颜色淡得几乎没了底。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站起来,走到曾玉贞柜台前,放下几枚硬币:“今天的茶钱。”曾玉贞说:“朱叔,您是老茶客了,天天来,我怎么好意思收您的钱。”朱长根把钱往前推了推:“一码归一码。茶是茶,情是情,别混在一块儿。”
他推开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曾玉贞:“闺女,有些事,该放下的放下,该端着的端着。茶如此,人也是。”曾玉贞愣了愣,朱长根已经走了。
秋雨是在半夜落下来的,不大,但绵密。
彭江山回到出租屋,用钥匙拧了半天锁,门才歪歪扭扭地打开。
屋里一股潮味儿。
屋顶的角落里有一片深色的水渍,正在缓缓地扩大。
床头柜上放着半包烟,他拿起来抽出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坐在床边抽了半支烟,手机屏幕亮了,是董宏盛发来的消息:“老彭,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茶馆,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彭江山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灭了烟,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就在他正上方,像一条凝固的闪电。
他想起自己和曾玉贞离婚那天,是个晴天。
她什么都没要,只要了一间茶庄。
他当时觉得她矫情,现在觉得,也许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早就什么都看见了。
墙上的裂缝正在滴水,脸盆里的声音由清脆变得沉闷。彭江山翻了个身,脸朝着墙,闭上了眼睛。
03
求援的事比彭江山想得更难。
他跑了四家,吃了四次闭门羹。
有一个说在外地出差,可他从窗帘缝里看见了落地灯的亮光;有一个说公司也困难,转头朋友圈就发了游艇的照片;还有一个,就是当年跟他一个村子出来的发小,开门见了他,劈头第一句就是“我没钱,你别开口”。
彭江山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说“我就是来看看你”。
发小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在客厅坐了一个小时,谁也没再说话。
临走时,发小从柜子里翻出一沓现金塞到他手里:“这里有两万,不用还。别嫌少。”彭江山没接,把钱放回桌子上,说:“留着吧,给孩子买点东西。”他走出门的时候,发小在后面喊了一句:“江山,你别太倔了,该低头的时候低个头,能少受多少罪。”彭江山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三天后,法院查封了彭江山名下的一套房子和公司的一辆商务车。
他站在自家别墅门口,看着封条交叉贴上门槛。
屋里还有他的东西,他没进去拿。
门缝里能看见客厅的石英钟,还在走。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照在玻璃窗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蹲在路边等了很久,才等到一辆空的出租车。
彭晓萱是在那天晚上接到电话的,电话那头,彭江山的嗓音像砂纸磨过:“晓萱,爸这边有点事,可能先找个地方住一阵子。”他顿了顿,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妈那边,先不要让她知道。”彭晓萱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你早该有这一天。”
后来彭晓萱还是在城中村给他找到了一间出租屋。
租金一个月六百块,水泥地面,一张窄床,一把折叠椅。
他进屋环顾了一圈,把行李袋放在角落里,在床沿坐下,人往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彭晓萱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眶有点泛红,硬撑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妈是担心你的。她住院那天,嘴里念着你名字呢。”彭江山猛地抬起头:“你妈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彭晓萱别过头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拉上门走了。
门关上,出租屋里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
彭江山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他摸出手机,翻到曾玉贞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最后他按灭了屏幕,仰面躺在床上,手背盖着眼睛。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还是个年轻的小工头,蹲在工地的脚手架上啃馒头。
曾玉贞提着保温桶上来,打开盖子,肉香四溢,她说“你天天这么干,营养哪里跟得上”。
他接过勺子,埋头吃了几大口,然后抬起头冲她笑。
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像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
梦醒了,出租屋的天花板还是那样,裂缝比昨天又蔓延了一段。
脸盆里的水滴声,像钟表在走。
04
彭江山第二次去那栋楼,是在被董宏盛约谈的前一天下午。
他去那里本来没什么目的,只是经过,但他停住了。
楼下的铁栅栏上挂了一张白纸,打印着碍眼的黑体字:危楼鉴定通知,限三十日内搬离。
楼道里堆着旧家具,几个工人正在把东西往外搬,一个大妈蹲在地上抱住一个旧木箱子不撒手:“这里面是我老伴的遗物!你们不能动!”
彭江山站在人群外面,伸手摸了摸楼体外侧的红砖。
砖缝里的水泥已经酥了,手指一抠就掉渣。
他想起来,这栋楼当年是他自己一砖一瓦盯着盖起来的,那时候他还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房子是给人住的,得让人住得安心”。
但他也记得,那年甲方给了个优惠条件,说用一批低价水泥能省不少钱。
他当时犹豫过,最后还是听了甲方的话。
那批水泥,就是这栋楼用的。
“这楼能撑二十多年,已经够本了。拆了重建吧。”旁边有个男人在跟工人们说话,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腔调。
彭江山认识那个声音。
他转过头,董宏盛站在楼道口,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正若有所思地抬头打量楼体的裂缝。
“彭总?”董宏盛也看见了他,语气透着惊讶,但那双眼睛冷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
彭江山没有接话,他看着董宏盛的脸,二十多年前那个在工地上帮他递砖的人,到了这个时候,脸还是以前那张脸,但所有的东西都已经不一样了。
“图纸还在吗?当年那批水泥的那个设计变更单。”董宏盛忽然问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彭江山没有回答。
董宏盛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微微一笑:“彭总,别误会,我只是问问而已。工程鉴定需要原始设计资料,也不光是为了追究谁的责任。”
“你什么意思?”彭江山的嗓子有点紧。
董宏盛拍拍他的肩膀:“明天茶馆里聊。你来了就知道了。”
董宏盛走了。
彭江山站在原地,手指还捏着那块松动的砖缝。
一位白发老人从楼道里走出来,怀里抱着一本旧相册,边走边用袖子擦着相册封面上落的灰。
彭江山认出他,是这栋楼最早一批住户之一,当年搬进来的时候还是个中年汉子,领着一家三口。
老人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彭工?”老人的眼睛浑浊,却像一柄钝刀,慢慢地在他心口上剜了一下。彭江山张了张嘴,没认出他是谁。
老人说:“楼是你盖的。我记得。搬进来那年我儿子刚结婚,第二年就有了孙子。一家三代人住了二十几年,冬天有暖气,夏天不漏雨,一直挺好的。”老人停了停,补了一句,“我孙子就在这楼里出生的。现在楼要拆了,没什么,拆了就拆了,人总要往前走的。”
老人走了。
彭江山还站在那里。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路边的路灯亮了,发出昏黄的光,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伸手摸了一下脸,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眼泪。
他把手背在衣襟上蹭了蹭,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图纸副本,角上有他的签字。
彭江山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沉默了。
他把图纸折好,又放回口袋里,往前走了。
他要去的地方,是一个他埋了多年的秘密。
05
茶馆的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木椅,一壶铁观音。
董宏盛比彭江山先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坐在那里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
彭江山推门进来,没有坐,就站在门口:“有什么话,直说吧。”
董宏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惋惜,又像是释然。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轻轻推到彭江山面前:“你先看看这个。”
彭江山没伸手。
董宏盛也不催,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公司的账目,一共三套。一套在税务局那边,一套在银行那边,一套在我手里。前两套你是干净的。第三套……上面所有签字,都是你亲手签的。”彭江山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一把抓起那沓文件,翻了几页,指尖停在某处签名的位置,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涌上头顶。
董宏盛替他续了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三年了。三年前那次工地事故,你把全部责任扛了下来,替公司挡了一次舆论。你以为那是运气好,其实那是我安排的。就是为了换取你信任。”
彭江山的手开始发抖。
董宏盛继续说:“你还记得十二年前,咱们合作开发华明苑那个项目吗?总利润八千万,你分了七成半,我分了两成半。当时你跟我说,按出资比例分配,合理。我同意了。但有一笔账你没告诉我,那个项目的甲方给你的回扣,是单独走账的。你拿了四百万。”董宏盛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那四百万,是我父亲的手术费。当时他肝癌晚期,躺在医院里,等钱做介入治疗。我跟你开口过一次,你说项目款还没下来,再等等。后来等到了吗?等我父亲的葬礼都办完了。”
彭江山手里的茶杯发出一声脆响,碎在了桌子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食指上扎着一片碎瓷,血珠渗了出来,他浑然不觉。
董宏盛看着他:“所以我就等。等你栽到我自己手心里。我用了三年,把你这座大厦,一砖一砖地拆了。每一块砖,都带着你当年欠我的利息。”
“你……”彭江山的嘴唇哆嗦着,“你恨我,可以直接冲我来,为什么要碰那栋楼?”
董宏盛放下茶杯,目光如刀:“那栋楼用的劣质水泥,是你为了省钱签的。我不是举报你的那个人,那个项目真正的质量勘查报告被压在开发商手里。我只是让他们把报告递到了该递的地方。楼是你自己盖塌的。你怪得了谁。”
彭江山站在空荡荡的茶馆里,看着董宏盛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从他身边走过去,在门口停了一下,说了最后一句话:“彭总,你不欠我钱。你欠我一条命。现在两清了。”
门关上了。
彭江山慢慢坐到椅子上,又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他背靠着桌腿,仰头望着天花板。
茶馆屋顶的角落也有一片水渍,跟他出租屋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夜越来越深。
没有人来赶他走,也没有人来找他。
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尊凝固了二十多年的雕塑,直到窗外的天光透进来,他才动了一下。
他摸出手机,翻到曾玉贞的号码。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曾玉贞的声音有些沙哑:“喂?”彭江山的嗓子像被砂纸堵住了,好久才挤出一句:“我……想去茶庄帮帮忙。”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她已经挂了电话的时候,才听到她轻轻“嗯”了一声。
06
茶庄的早晨是从炉子上坐的那把铁壶开始的。
曾玉贞每天六点开门,生火、烧水、泡茶,然后坐在柜台后面,等第一个客人上门。
彭江山第一次踏进茶庄的时候,她正背对着门在擦架子上的茶罐。
他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着她动作熟练地擦拭着那些瓶瓶罐罐,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茶凉了再续,人来了就坐吧。”曾玉贞头也不回地说。
彭江山愣了一下,走到靠墙的那张桌子前坐下。
他本以为自己会被狠狠奚落一番,可曾玉贞什么也没说,只是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桌上:“烫,慢点喝。”彭江山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金黄透亮,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烫得他皱了一下眉。
他放下杯子,低声说:“我……”曾玉贞打断了他:“你什么也不用说。来了就干活。后院有蜂窝煤,帮我搬两块进来。”
那天上午,彭江山在后院和茶庄之间来来回回搬了十几趟蜂窝煤。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蹲在地上,用手一块一块地把煤码整齐。
码到第三排的时候,一个客人走进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曾玉贞,笑着说:“曾老板,换人了?”曾玉贞笑了笑:“亲戚,过来搭把手的。”
彭江山蹲在那里,没有反驳。
他蹲在院子里洗了手,水冰凉从指缝里漏过去,像那年他在工地上第一次给师傅洗手一样。
曾玉贞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她转身进了屋,过了好一会儿,从里间拿了一件旧棉袄出来,放在院子的水缸沿上:“天冷了,干活披着。”
朱长根是中午来的。
他走进茶庄,照例在角落坐下,曾玉贞给他上了一壶老白茶。
他喝了一口,看了一眼蹲在院子里的彭江山:“那个人是谁?”曾玉贞手上的动作没停:“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朱长根笑了笑,“你这茶庄开了三年了,可从来没见你对哪个老朋友这么上心过。”曾玉贞没有说话。
下午,彭江山开始学泡茶。
他以为泡茶很简单,开水一冲就行。
可当他端起那把铁壶的时候,手却抖得不像话,水洒了一桌,茶杯里的水只有小半杯。
旁边的客人笑他:“大哥,你这手上功夫不行啊。”彭江山嘴唇动了动,没有回嘴,只是又倒了一次,这次倒得更难看。
他低着头,重新烫了一遍杯子,重新续水,一遍不行再来一遍。
曾玉贞走过来,拿过铁壶,给他示范了一次动作:“手腕不要用力,让水自己落下去。”她把铁壶放回他手里,“你再试试。”彭江山深吸一口气,提起铁壶,这一次他试着放松手腕,壶嘴的弧度,水流细细地、稳稳地注进茶杯里,不多不少,刚好七分满。
他抬起头,对上曾玉贞的目光,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他低头看着那杯七分满的茶,忽然想起了董宏盛那天说的话:“刀不快,是刀柄太软。”他捏着茶杯,指尖微微泛白,最后又慢慢松开。
他把那杯茶端起来,一口喝完。
烫的,但烫过之后,有一股回甘,淡淡的,从喉头一直沁到心里去。
那天晚上,彭江山关上茶庄的门,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小马扎上。
夜风凉,他把旧棉袄披在肩上,抬头看天。
城市里看不见几颗星,但他看见了月亮。
月亮底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玉贞还在身边,他跟她说过:总有一天,我要盖一栋最结实的楼,让你和孩子住进去。
这话他做到了,盖了不止一栋楼,可他没让妻女住进去过一天安稳日子。
院子外头,一辆三轮车经过,铃铛叮当响了几声,远去了。
茶庄的灯还亮着,他从窗缝里看见曾玉贞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
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看见她拿手指慢慢地抚过相片表面,一下,又一下,像在摸一个很久远的念想。
他蹲在院子里,觉得今夜的月亮特别圆。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叫她一声“玉贞”。
他只知道,茶庄的灯,明天早上六点还会亮的。
07
董宏盛的人在第二天下午就到了茶庄。
一共来了三个,领头的理着平头,穿着黑色夹克,进门的时候,一股冷风跟着灌进来。
他没有坐,直接走到柜台前:“彭江山在哪?”客人们齐齐转头。
曾玉贞放下手里的茶巾,平静地看着他:“这位先生,喝茶吗?”
“我不喝茶。我来找人。”平头男人目光扫了一圈,锁定了在后院整理茶叶罐的彭江山,“彭总,出来一下,董老板有事找你。”彭江山手里攥着一只陶罐,没有回头:“让他自己来。”
平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别给脸不要脸。”彭江山转过身来,手里的陶罐砸在地上,陶片四溅,发出一声脆响。
客人们纷纷站起来,有人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我再说一遍。”彭江山的嗓音沉得像压着铅,“让他自己来。”平头男人眯起眼睛,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茶桌。
茶壶滚落在地,碎成几片,茶水流了一地。
“你们干什么!”曾玉贞从柜台后面冲出来。
平头男人伸手一挡,她趔趄了几步,被身后的另一张桌子挡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彭江山看见她被推的那一下,瞳孔骤缩。
他抄起墙角的扫帚,还没等抡起来,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从门口传进来:“行了。都住手。”
朱长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
他看着平头男人,眼神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年轻人的事,非要闹到让街坊看了笑话?”平头男人看了他一眼,冷笑:“老头,别管闲事。”
朱长根没有被他唬住,不紧不慢走上前来,把他刚刚踢翻的那张茶桌扶起来,又弯腰把地上的碎瓷一一拾起,放在桌上。
他的动作稳而慢,旁边那些年轻人都愣住了,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朱长根直起腰来,看着平头男人:“茶壶摔了还能换一把,人要是糊涂了,这辈子的路可就难走了。”
平头男人的嘴角抽了抽,想发作,却被他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度压住了。
他哼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出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彭江山:“董老板说,他想看的那份东西,你最好自己想清楚。”
人都走了。
茶庄里安静得只剩下热气壶里的水烧开的声音,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彭江山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瓷。
他的手指尖被碎瓷划了一条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浑然不觉。
曾玉贞蹲到他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给他贴上。
她贴得很轻。
彭江山感觉到她的指尖凉凉的,触在他的手背上,像一杯凉了很久的茶。
“傻不傻,你跟他硬碰硬干什么?他带人来的,你一个人……”曾玉贞把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的颤抖藏不住。
彭江山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我不能让他们在你这儿撒野。”曾玉贞的手停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抽回手,低声说:“那你也别砸我的店啊。”说完,她站起来,背过身去了。
彭江山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他继续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片碎瓷,攥得很紧,像攥着一个没有出口的答案。
那天夜里,彭江山把那张图纸复印件从内兜里掏出来。
纸已经皱了,边角磨得起毛。
他把它展开,铺在膝盖上,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上面有他二十五年前的签字,笔迹年轻、张扬、气势很足。
旁边还有另一行手写的备注:“底层承重结构按原设计执行,不作变更。因更换水泥标号,增加墙体配筋。”
他当年在签完字后加了一句备注。
就是这句话,恰恰能证明这栋楼的主体结构没有问题,水泥标号虽低,但加固措施抵消了风险,楼是安全的。
而董宏盛手里那份“设计方案”,恰恰少了这行备注。
董宏盛要的不是那栋楼,而是这份备注。
那栋楼的鉴定结果,才是他这一步棋要走的下一步。
曾玉贞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他坐在灯下,低声问了一句:“还不睡?”彭江山没有抬头:“我得把这张纸,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曾玉贞没有多问,走到他面前,伸出手:“给我吧。”彭江山看着她,慢慢把图纸递了过去。
她接过图纸,把它夹进一本厚厚的茶经里,放回书架最高一层的角落。
“放这儿,没人会翻一本茶书。”她说。
窗外月光很淡,照在她半边脸上,彭江山忽然看见她鬓角多了好几根白发。
他想说一句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口。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辈子,他是欠了这个女人太多,多到这辈子恐怕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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