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桌上,儿子带回来的新女友梁慧敏放下筷子,笑盈盈地说:“阿姨,我爱的是俊达这个人,家里有没有钱,我真不在乎。”
我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拉住她的手,嗓门亮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好了,我正愁怎么开口,其实咱家早就破产了。”
儿子脸色煞白,对面的梁慧敏却只是浅浅一笑,轻声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像冰水,从我的后脖颈一路浇到脚底。
头一回上门的姑娘,听说男朋友家破产了,怎么会是这个反应?
01
儿子打电话说周末要带女朋友回家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数零钱。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老宿舍楼的楼道里飘着一股邻居家炒葱花的味道。我数了半天,四十七块六毛,够买两斤排骨、一把青菜,再称半只卤鸭。
够体面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那张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似的,头发也有些日子没染了。身上的旧毛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一道毛边。
我翻箱倒柜,从底下的口袋里抽出二百块钱,想了想,又塞回去一百。
房子是我收拾了整整一天才见得了人的。
两室一厅的老宿舍,墙皮有点脱落,沙发是十几年前买的,一坐就嘎吱响。
我把电视柜上那个水晶奖杯收进了柜子深处,那是老郭生前拿的“年度优秀企业家”,摆着太扎眼。
半年前,厂子倒闭,别墅卖了,两部车也卖了。
我带着一堆债务搬回老厂区的这间两居室,对儿子只说了一句:“你爸出了车祸,走了,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郭俊达在杭州做程序员,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他一直以为家里好好的,以为厂子还在运转,以为他妈还是当年那个风风光光的老板娘。
我没告诉他真相。
可他非要带女朋友回家来。
我蹲在地上擦了第三遍茶几,那上面摆着老郭的黑白遗像,我拿抹布擦镜框时手顿了顿,跟他说:“老郭,你儿子谈对象了。姑娘叫梁慧敏,说是厂里的文员。我看过照片,长得挺秀气的。”
遗像里的老郭还是那副样子,微微笑着,像是听明白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
傍晚六点,楼道里响起脚步声。
我打开门,看见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身后跟着我儿子郭俊达,大包小包的,笑得一脸灿烂。
“妈,这就是慧敏。”
我赶紧笑,往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快进来快进来,菜都做好了。”
梁慧敏进门的时候微微弯了一下腰,算是个鞠躬。
她长得比照片上还好看一点,五官不算惊艳,但看着舒服。
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像是年轻姑娘该有的。
她的目光在墙上老郭的遗像上停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移开了,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领着她在沙发上坐下,她道了声谢,规规矩矩地把手搭在膝盖上。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那锅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盛出来,心里却一直在琢磨她刚才那个眼神。
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的遗像。
像是在确认什么。
02
饭桌上的菜比我平时做的丰盛得多。
排骨烧得浓油赤酱,卤鸭切得齐整,还炒了一盘青菜。
郭俊达好久没回家,吃得满嘴油光,不停地说还是我妈做的饭好吃。
梁慧敏吃得斯文,每样菜都尝了一口,不多不少。
我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笑着道谢,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说:“阿姨,这个味道真好。”
我看着高兴,说:“喜欢吃就多吃点。”
郭俊达在旁边接话:“我妈做的糖醋排骨一绝,我爸以前最爱吃。慧敏你要学就让妈教你。”
梁慧敏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接话。
气氛正热闹的时候,梁慧敏忽然放下筷子,像是在做什么重要决定似的,正了正身子,对我说:“阿姨,我跟俊达也交往好几个月了,一直没有正式拜访过您。今天来,我想跟您说几句心里话。”
我愣了一下,也放下筷子,等着她说。
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不重,但很认真:“阿姨,我认识俊达的时候,不知道他家里条件怎么样。我跟他在一起,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好,踏实,善良。他家里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我真不在乎。”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不接,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我心里忽然涌出一股说不清的冲动,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指,声音亮得连我自己都意外:“太好了,我正愁怎么开口。其实咱家早就破产了。”
气氛僵住了。
郭俊达嘴里还塞着一块排骨,嚼了几嚼,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梁慧敏,嘴角的油光还亮着,那口排骨嚼也不是,吞也不是。
“妈,你说啥?”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下,平静地说:“厂子倒了,房子也卖了。你妈现在住的是老厂区的宿舍,欠了一屁股债。”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梁慧敏的表情。
我等着她变脸。
可她没有。
梁慧敏低下头,夹了一根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轻轻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饭桌上安静下来,楼道里好像有人在搬东西,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地传进来。
郭俊达的手放下了筷子,上上下下地看着我的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死死盯着梁慧敏的脸,问:“你怎么知道?”
她顿了一下,说:“俊达跟我说过。”
不对。
郭俊达从来没跟他妈说破产的事,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告诉她。
但她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心机,就那么淡淡的、轻轻的一句,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压下心头的疑云,没再追问。
吃完饭,梁慧敏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利落地摞起来,往厨房走。我赶紧跟进去,伸手接过碗,说:“你是客,哪能让你洗碗。”
她笑了笑,说:“阿姨没事,我在家也洗。”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拧开水龙头,挤洗洁精,用海绵擦碗。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碗碟擦完都顺手在水槽边磕一下抖掉泡沫,然后倒扣在沥水架上。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洗碗的手,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麻。
梁慧敏把碗碟按大小叠得整整齐齐,锅铲擦干净,抹布拧干挂好。
这个习惯,和老郭一模一样。
老郭生前就是按这个顺序收拾厨房的,一板一眼,从来不变。
他走以后,我做饭总是一堆碗碟堆在水池里,第二天才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个年轻的姑娘,头一回来我们家,却做得像是已经在这个厨房里洗了十年碗。
我深吸一口气,笑着说:“小梁啊,你以前是在哪儿上班的?”
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回过头来,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就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的,没什么好说的。”
我没再问。
但我知道,今晚这顿饭,吃出了问题的味道。
03
第二天一早,我趁梁慧敏还没醒,出了趟门。
老厂区往东走十分钟,有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我爬上三楼,敲响了唐金凤家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唐金凤那张皱巴巴的脸。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惠萍?你来干啥?”
我说:“唐姨,跟你打听个人。”
唐金凤是厂里的老会计,今年六十三了。厂子倒闭后,她被安排退休,每个月拿两千多一点的退休金,日子过得紧巴,但精神头还算好。
我进门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是那天郭俊达发朋友圈时我存的,照片上郭俊达搂着梁慧敏,两人站在一处景区前笑得很开心。
我把手机递到唐金凤面前,问:“唐姨,你认得这姑娘不?”
唐金凤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看不清,太远,你近点。”
我又往前递了递,她歪着头,认真地看了一阵,眉头一点点拧起来。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你认得?”
唐金凤把手机放到桌上,又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看着有点眼熟,你说不上来像谁。”
“像谁?”
她避开我的目光,说:“我先不确认。惠萍,你跟我说实话,这姑娘是谁?”
我告诉她,是俊达的女朋友,昨晚刚回的。
唐金凤的脸沉了一下,她说:“你回去好好问问俊达,这个姑娘是怎么认识的。我怎么越看越像当年那个梁国栋。”
梁国栋。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我的耳朵。我愣了半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梁国栋,厂里当年的会计。
老郭死后一个多月,他突然跑了。
厂里查账发现账目大面积亏空,三百多万不知所踪,梁国栋失踪那天,带走了厂里最后一批现金。
卷款潜逃。
我一直以为他是那个坑了我家一辈子的人。
唐金凤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说:“这姑娘跟梁国栋年轻时候长得太像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她这个鼻子,这个嘴,你说像不像?”
“可是,”我强撑着平静,“梁国栋家里……不是只有个儿子吗?”
唐金凤说:“那谁知道。他老婆早年就跟他离了,后来听说又娶了一个,生没生女儿,我没打听过。但你这姑娘跟她长得这么像,我心里不踏实。”
我坐在唐金凤家旧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上梁慧敏的笑脸,心里翻江倒海。
从唐金凤家出来,我没直接回家,在外面转了一圈又一圈。
太阳照在头顶上,晒得我头皮发烫,我站在街边一棵梧桐树下,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答案。
如果梁慧敏真是梁国栋的女儿,她接近我儿子,是为了什么?报仇?还钱?还是别的什么?
我想起昨晚她那句话,“我知道”,轻描淡写的三个字,像是等了很久才说出来。
她那么自然地走进我家,那么自然地接过碗筷,那么自然地用老郭的方式洗碗。
这个姑娘,早就知道我们家的底细。
可她还跟着郭俊达回来了。
04
回到家,梁慧敏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熬粥。她见我进门,说:“阿姨,我看冰箱里有点剩饭,就熬了点稀饭,您喝点不?”
她穿着我的旧围裙,袖子挽到肘弯,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不知怎么的,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句“你是不是梁国栋的女儿”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把话咽下去,笑了笑说:“好啊,正好饿了。”
稀饭熬得正好,配上昨天剩下的卤鸭,倒也吃得舒坦。
梁慧敏坐在我对面,低头喝粥,发丝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盯着她的侧脸,越看越觉得唐金凤的话有道理。
她的鼻梁、她的嘴形、她低头喝粥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让我想起梁国栋。
可我又不敢确认。
郭俊达起来得晚,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说上午约了同学聚会,问梁慧敏要不要一起去。梁慧敏看了我一眼,说:“我不去了,在家陪阿姨吧。”
郭俊达愣了一下,说:“那你一个人在家干嘛?”
“陪阿姨聊聊天。”她笑了,“你妈比你有意思。”
郭俊达走后,屋子里就剩我和她两个人。我坐在沙发上,她把碗筷收拾了,又端了盘水果过来,是昨天带来的苹果,切成了小块,摆了一排牙签。
我拿起一块苹果咬着,想说点什么打破沉默,又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她倒是先开口了:“阿姨,这房子,是您和叔叔以前住的吗?”
我心里一动:“不是,这是老厂区的职工宿舍,我们以前不住这儿。”
“哦。”她点点头,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问,“叔叔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怎么走的?”
我手里的苹果块顿在半空,想了一会儿才说:“车祸。晚上开车出去,撞上了路边的护栏。”
她看着我,目光很平和。她没有说“节哀”,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确认最后一个细节。
我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下午我很困,但不敢去睡,怕她一个人在家动什么东西。可眼皮子实在沉得厉害,我靠在沙发上,想着眯五分钟就醒,结果一合眼就到了傍晚。
我是被一阵翻动声惊醒的。
声音是从卧室里传来的,很轻,像有人在翻什么东西。我一个激灵坐起来,鞋都没穿,光脚快步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梁慧敏背对着我,正弯腰把什么东西往床头柜里塞。
我推门进去,她猛地直起身,回过头,脸上挂着一丝有些慌乱的笑:“阿姨,我找充电器呢。俊达说床头柜里有一个。”
我盯着她的脸,她的耳朵根有些发红,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我装作没看见,说:“在抽屉底下呢,你翻翻。”
她低头从抽屉里摸出那个充电器,笑着扬了扬:“找到了,谢谢阿姨。”
然后侧着身子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出了门,我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被翻过了,那本旧相册被人动过,原来朝下的那面,现在朝上了。
我翻开相册,果然,夹在老郭照片后面的那页,缺了一张。是那张厂里最后封镜的全体员工合影。
我一张一张翻到末页,那张照片不见了。我又翻了一遍,还是不见。我合上相册,心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她拿了那张照片。
那上面有她父亲梁国栋的合影,也有老郭。
她翻这张照片做什么?想确认什么?
我站在卧室里,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郭俊达回来了。他进门喊着“妈,晚上吃什么”,我应了一声,把相册塞回抽屉里。
我没有告诉儿子今天发生的事。
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了。
05
三天后,我约梁慧敏去了楼下的街心公园。
傍晚的风有点凉,公园里没什么人。她走在我旁边,穿着一条深色长裤、一件灰色的薄外套,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我们走到长椅边,我先坐下来,她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说:“梁慧敏,你爸是梁国栋吧。”
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风从树梢吹过来,一片叶子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片叶子,安静了几秒,然后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是。”
她一个字说得很轻,像卸下了扛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我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说:“你接近俊达,是为了你爸的事?为了报复我家?”
她摇头:“我认识俊达的时候,真的不知道他是您儿子。”
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反而松下来的感觉:“去年年底,我们公司跟杭州那边对接项目,俊达是对方公司的对接人。我和他接触了几个月,觉得他挺好的。后来在一起了,聊着聊着,才知道他是郭树民的儿子。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她笑了一下,有点苦:“我也想走,但我走不了。”
我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外套的拉链,说:“我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件事。他说他当年背了一口大锅,不是他不想反抗,是他拿不出证据。真正坑了郭家厂子的人,不是他。”
我猛地抬头。
“他拿走的钱,他承认。可那笔钱的去向,是被逼的。真正在背后操作一切的人,他一直没有证据,只留了一些碎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旧信封,信封里掉出两张照片和一页折得发脆的纸。她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低头看,上面是几行字迹,梁国栋的笔迹。
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写得很清楚:“2009年3月17日,魏政让我做的保管人,钱转到他的账户。我有记录的只有这一笔。我走了之后,惠萍迟早会知道。如果她能看见这个,至少要告诉她,我也是不得已。”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魏政。
我丈夫最好的兄弟。
老郭死了以后,一直照顾我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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