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不大,却坐满了人。

我站在被告席上,隔着栏杆,看见了我闺女。

她坐在原告席那头,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旁边坐着个男孩,嘴里嚼着口香糖,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像来看热闹的。

原告律师站起来,声音挺大,说要请求法庭判令我每月支付抚养费两万元。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他说话的样子,好像特别恨我。

两万块。我跑一个月公交,到手不到六千。

法官转过头来看我,问我认不认可原告的诉求。

我站起来,手扶着桌子边。全场都看着我。我看了我闺女一眼,她仍然没有抬头。

我只说了一句话。

整个法庭,静得就跟没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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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艺涵放暑假那天,我休了年假。

上午去买了两斤排骨,又上街买了一兜子她爱吃的菜,打从她妈走了以后,家里就我一个吃饭,平时对付对付就行。

可她回来,不能对付。

我炖了排骨,炒了三个菜,焖了米饭,摆在桌上等着。

门响的时候,我站起来往门口走。她拎着行李箱进来,穿一件白T恤,头发长了,脸也瘦了一圈。看见我,喊了一声爸,就低头换鞋了。

我说:“饭好了,趁热吃。”

她嗯了一声,进了自己房间,半天没出来。

我坐在饭桌边上,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嚼不出什么味。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出来,手里攥着手机,坐下就扒拉屏幕,筷子动都没动几下。

我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她也没抬头,说了一句“我不饿”。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她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进屋了,我坐在桌边,看着那碗没怎么动的饭,心里堵得慌。

刷完碗,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调小了,怕吵着她。十点多的时候我去厨房倒水,经过她房间,听见她在讲电话。

门没关严,屋里飘出来她的声音,笑着的,软着声音跟人说话。

我记得好多年没听见她这么说话了。

她在家里,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

可这电话里,她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清她说什么,只听见她最后说了一句“那我不管你啦,你听话哦”。

我端着杯子回了客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做早饭,她也起来了。

坐在饭桌前,低头喝粥。

我寻思着昨晚那电话的事,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你昨天跟谁打电话,那么高兴。

她愣了愣,说:“同学呗。”

我说:“男同学女同学?”

她没说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犹豫。

爸,”她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放下筷子看她。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粥:“我有个同学,家里挺困难的,在准备复读,想考大学,就是……学费不太够。

我没说话。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想帮帮他。”

我说:“多少钱?”

她说:“他复读一年,得几千块钱吧。爸,你要是能借我点,我以后还你。”

几千块说多不多,我一个月工资五千八,吃住都在单位,花不了多少。要是给闺女,我不心疼。可这话听着,总觉得不太对劲。

我放下碗看她:“你那个同学,是男的还是女的?”

她没接话,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着粥。

“爸,你别管那么多了,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一时没吭声。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放下碗进了屋。门关上,咚的一声响。

那天下午她出门了,说去看同学。

走的时候穿得比早上齐整,头发也重新扎过了。

我站在窗户边上看着她走到巷子口,上了一辆白车,车玻璃贴得黑黑的,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她上车以后没回头。车拐了个弯,就没了影。

晚上她回来得挺晚,进门脸有点红,嘴角却带着一点点笑。我没问,她也什么都没说。但那天夜里,我又路过她房间,又听见她压低声音在打电话。

这回我听清楚了一句。她说:“没事,他肯定得答应。”

他说。她说的是“他”。

那个“他”是谁,我心里头,已经有了数。

第二天早上吃饭,我跟她说:“你要帮的那个同学,是不是你谈的男朋友?”

她愣了一下,放下碗,没否认。

我放下筷子:“你们搞对象我不反对,但你不能往里搭钱。一个大小伙子,要复读,自己想办法去,让你管家里要钱算怎么回事?”

她一下子站起来,声音拔高了:“他家里情况特殊!他爸妈不管他!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你才认识他多久?”我也把声音抬了起来。

她没再接话,抓起手机就往外走。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饭桌前,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心里却凉了一截。她第一次为一个外人跟我翻脸,连“凭什么”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02

女儿说走就走了,连晚饭也没回来吃。

我打了一个电话,她没接。

我又发了条短信,也石沉大海。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车。

公交开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我趁红灯看了一眼,是我闺女发的消息:“我今天不回来。”

我回了两个字:“行吧。”这大概就是我们俩之间最长的对话了。

三天后她回来了,拉着个脸进门,也不看我,直接进了自己屋。

我做好饭,敲她门叫她吃,她说“不饿”。

我站在外头,又敲了一下,她提高声音说“我不饿,你听不见吗”,我就没再敲了。

那天夜里,她出来倒水,我在客厅坐着看电视。她看见了,顿了顿,走过来说:“爸,我那天说话有点重。”

我说:“没事,我也没往心里去。”她嗯了一声,端着水杯要走。我又叫住她:“那个男的,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说说,我就不拦你。”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像是有些不相信。

我拍拍沙发:“坐吧,你跟爸说说。”

她迟疑了一下,坐了下来。

那晚她跟我说了那个男孩的事。

男孩叫蒋浩宇,家里是做生意的,父母感情不好,都不怎么管他。

他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因为家里不给学费,自己在外头租房子住,一边打工攒钱想复读,一边自己撑着自己往下走。

她说他过得苦,可她从来没见他喊过苦。

“爸,”她说,“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说得认真,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倔劲。

当年她妈走的时候,她才九岁,在医院里抓着我的手,说“爸你别哭,我照顾你”。

那神情跟现在一模一样,认真得让人心疼。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你把他带回来,让爸见见。”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我说:“真的。爸帮你把关,行的话,该帮就帮。”她笑着回了屋,脚步都轻快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播着些吵吵闹闹的声音,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两天后,她把人带回来了。

第一眼看到蒋浩宇,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男孩穿得挺普通,白T恤牛仔裤运动鞋,规规矩矩。

但那双眼睛不太安分,进屋就四处打量,扫了一圈,才落在我脸上,笑着喊了声“叔叔好”。

我在客厅里泡茶,他接过去的动作很自然,笑着跟我说:“叔叔您别客气,我跟艺涵就是普通朋友,她非要带我回来。

女儿在旁边瞪他:“谁说的,你不是说好了今天来的吗?”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坐在对面,把这孩子上下打量了一遍。

说话倒是周全,比我闺女会来事,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的笑,像是训练过的那种,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收,他心里头清楚得很。

我问了他几句家里的事。他说父母在省城,做装修的,常年在外头跑,顾不上他。他不想伸手问家里要钱,就自己出来挣。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坐得挺直,手里端着茶杯,不急不慢。

“复读的事,学费凑得差不多了,”他说,“也不想让艺涵操心,我自己想办法。”

我闺女在旁边听了,脸上那心疼的样子,藏都藏不住。

我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天他在我家吃了午饭,三个菜一个汤,他都吃了,还夸我手艺好。

吃完饭他主动洗碗,让我闺女去坐着看电视。

女儿看他那动作,眼里都泛着光。

他走的时候,女儿送到巷子口,回来的时候嘴角还翘着。

“爸,怎么样?”她问我。

我说:“还行吧,再看看。”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头已经有了主意。

这个男孩太会说话了。

太会说话的年轻人,我开公交这么多年,见过不少。

有的靠谱,有的不靠谱。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属于后头那种。

他笑的时候眼睛不动,说话的时候总在打量对方。

一个连女朋友的父亲都要慢慢揣摩的人,他心里头装的东西,不会简单到哪里去。

那天下午我没出车,跟队长调了个班,往县城东边跑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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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浩宇说他家在县城东边的老街租房子。我按他说的地址找了过去,确实见到了一片旧房子。但问了两户邻居,都说不认识姓蒋的。

后来遇到一个在巷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她说:“这院子以前住的不是姓蒋的,那孩子搬来有半年,进进出出就他一个人,房租都是有人替他交的。”

我问:“替交房租的是什么人?”

老太太摆摆手:“没见过正脸,开了一辆车,放下钱就走。模样挺年轻。

我心里沉了一下。又跑了趟附近的中介,想打听这个院子的房东,中介说这房子租金不低,一个月一千二,按季度付。

一年下来小两万块钱。

一个“穷得连复读费都拿不出”的男孩,哪来的钱交租?

我回到镇上,心中疑虑越来越重,又找了一个跑出租的老朋友,托他帮我查查蒋浩宇父母的情况。

第三天,消息回来了。

蒋浩宇他爸在外地包工程,家里条件不差,他母亲在县医院当护士长,一个月工资不低。

县城西边有一套房子,刚装修完,连家具都是新的。

他这个“家里困难”的苦,装得跟真的一样。

我回家以后,坐在饭桌边,一个人抽了三根烟。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男孩跟我闺女说的,到底有多少真话?

晚上我给我闺女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以为我要说蒋浩宇的事,我说:“你回来一趟,爸有话跟你说。”

她第二天回来了,进门就问我什么事。

我让她坐下,把自己打听来的情况一件一件说了。

她听完没吭声,脸上那本来还算轻松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了。

随后她摇头:“不可能,他跟我说他爸妈都不管他的。”

我把我打听到的具体情况都说了。

她听完,还是固执地摇头:“爸,你是不是搞错了?他亲口说的,他好长时间不跟他爸说话了。他要是家里有钱,能一个人住那种破房子吗?”

我说:“那房子一个月一千二,他住了半年,房租谁替他交的?

她愣住了。

半晌,她把手机掏出来,拨了号。

我听见她问了一句“你房租谁交的”,那边说了什么,她脸色变了一下:“你不是说是你自己攒的钱吗?”

那边又说了几句,她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神色有些动摇,但嘴唇还是绷得紧紧的:“他说他工地干了三个月,攒的钱够交房租。”

我叹了口气:“他一个月挣多少?三个月能攒八千?”

她说:“他……他说他省吃俭用,挣的钱都攒下来了。”

我没再接话了。这话说得太勉强,她自己心里怕是也明白了。但她还是站起来,拎起包:“爸,你让我自己待会儿。这事我想想。”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画面都没看进去。

过了两个小时,我闺女发了一条消息:“爸,我回省城了。我自己去问清楚。你别担心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她再没回话。

我后来才知道,她回省城,不是去问清楚的。

她一回去就被那个男孩哄住了。

蒋浩宇跟她说,我爸跟我家不和,我早就不认他们了。

你爸不放心我,我能理解。

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

他说着就哭了。

她就信了。

她不但信了,还心软了。心软到,把自己卡里剩的两千块钱,全转给了他。

这件事我当时不知道。我知道的是,闺女从那天起,再也不接我电话了。我打了几十个电话,她一个都没有接。微信也把我拉黑了。

第四天的傍晚,我收车回家,楼下信箱里露出来一个白信封。

我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法院传票:应到时间,下周四上午九点。

案由一栏,写着四个字:抚养费纠纷。

底下署名,是我闺女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在楼门口站了很久。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那张纸哗啦啦响。我把它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上了楼。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把我妻子的照片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

她走了十年了,照片上的笑,还是那个样子。

我跟她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跟自言自语似的。

最后一句话是:“你放心,我不会让闺女受委屈。”

04

开庭前那几天,我照常出车。

每天六点起床,跑一天,回家做饭,吃饭,睡觉。

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

同事老刘问我:“老肖,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血压又高了?”我说没事。

我没跟任何人提法院的事。

出车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在想事情。

想我闺女小的时候,我每天骑车送她上学,她坐在后座上,揪着我的衣服,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

想她妈走的那年,她才九岁,在殡仪馆里没哭,一直拉着我的手,回家以后高烧了三天。

那些事,想一想,就像是在昨天。可转过身来,我闺女已经坐在法庭上告我了。

开庭前那天晚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超市。

买了两斤排骨,一袋子菜。

闺女小时候最爱吃我炖的排骨。

锁门前,我又打开冰箱看了看那堆东西。

她这一走了之,那些菜怕是到坏也没人吃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穿上那件灰色的夹克,是在我妻子还活着的时候,我们一块儿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

穿了十年,袖口有点磨边了。

口袋里放着她的照片。

到法院的时候,约好九点开庭,我八点多就到了。

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些陆续进去的人。

八点五十左右,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上下来的,是我闺女。

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血色。

她身边跟着蒋浩宇,今天倒是收拾得利索,头发梳得整齐,穿着一件深色格子衬衫,看着就像个大学生。

可他的眼神不太老实,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拎着公文包,戴着细框眼镜,走路带着一股风。

那应该就是原告律师了。

他们三个朝法院门口走过来。

女儿低头走,没看见我。

蒋浩宇看见了,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吭声,只是用胳膊碰了碰我闺女,嘴巴靠近她耳朵说了句什么。

她抬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一眼,我心里头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她不是没看见我,她是不敢看我。

我没有走过去。

我站在台阶下,看着他们三个人先上了台阶。

女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

蒋浩宇拉了她一把,她的身子就被带着往前走了,头也没回,人消失在门里面。

我站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上去。

进了审判庭,我看到了他们。

审判庭不大,旁听席上零散坐了十来个人。

我看了一眼,有些是年轻面孔,拿着手机像是来拍东西的。

角落里坐着个男的,戴着帽子口罩,看不清楚。

我没多想,坐到了被告席上。

法官还没来。

我坐在那里,手心有点冒汗。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对面的原告席。

我闺女坐在那里,低着头,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指甲一直在抠桌角。

蒋浩宇坐在她旁边,翘着二郎腿,歪着头跟律师说话。

那律师也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打量,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

我闺女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我一眼。

法官进来了。

所有人站起来,又坐下。

书记员先核对身份信息,念了一串名字和证件号。

念到我的时候,我应了一声。

念到我闺女名字的时候,她低着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虚。

接着,原告律师站起来,开始宣读起诉状。

他的声音洪亮,条理清楚,念出来的词我听不太懂,但大概意思听明白了:说我闺女还在上学,没有经济来源,我有稳定的工资收入,还有一套房子在出租,完全有能力给她支付抚养费。

他请求法院判令我每月支付两万元。

两万。我一个月挣五千八,房租一个月一千二。

他念完之后,把文件放下,看了我一眼,坐下了。

法官问我:“被告,你听清楚原告的诉讼请求了吗?”

我站起来:“听清楚了。”

法官又问:“你是否同意原告的诉求?有没有什么要陈述的?”

我站在那里,看着法官,又看了一眼我闺女。

她终于抬头了,眼眶有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旁边那个男孩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她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

来的路上,我准备了好多话。

想把这些年怎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怎么省吃俭用供她读书,一件一件说出来。

可是站在这里,那些话到了嘴边,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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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站在那里,说了一句没准备的话。

当时脑子里没想太多,就想到了一件事。

我妻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她,别跟她置气。闺女没有妈了,你要教她。”那时候我站在病床边,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还惦记着闺女以后的事。

我答应了她。

十年了,我每个月发工资第一件事,是往她卡里打钱。

逢年过节,我也舍不得给自己添件新衣裳。

闺女说要什么,我没有不肯的。

我这一辈子,没亏待过她。

可我答应过我的女人,我要把闺女养大成人。

那男孩算怎么回事?

一个姓蒋的,跟我肖家没有半点关系。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这么个人,今年他就能坐在法庭上看着我跟亲生女儿对峙,他凭什么?

我开口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完那三个字后,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整个审判庭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声音。

旁听席上刚才还窃窃私语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我身上。

法官看着我,手里的笔顿在半空。书记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没落下去。连那个坐在原告席上的律师都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我闺女猛地抬起头来,眼睛里是不敢相信的神色,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蒋浩宇那只翘着的二郎腿,停住了。他嘴里的口香糖忘了嚼,一脸不自然地看看我,又看看我闺女,像是在等什么反应。

审判庭里安静了。很安静。

这种安静,跟我在公交车上那种吵吵嚷嚷的安静不一样。

那种安静是有声的,是车上人说话的嗡嗡声、发动机的低鸣声、到站提示音的报站声。

法庭里的安静是死的,像掉进深井里的石头,连回声都听不见。

我站在被告席上,把话说完了。没再多说一个字,重新坐了下来。

法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被告,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法庭记录在案。”

我点点头:“谢谢法官。”

原告律师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法官抬手示意他坐下。

然后法官转向原告席,问我闺女:“原告,你是否还有其他证据要向法庭提交?”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桌上,攥着衣角,指关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很低:“没有了。”

我听见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抬头看她,但我没看。我怕我一看到她哭,就心软了。我心软一次,她就能让那个男的再骗一回。

蒋浩宇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像是在催她。

她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两滴眼泪掉在面前的桌面上。

那律师扭过头,脸色难看地盯了蒋浩宇一眼,像是嫌他多嘴。

最后,法官开口宣布:休庭十分钟,等合议后作出判决,当庭宣判。

06

休庭那十分钟,审判庭里的人陆陆续续走了一些出去透气。

我没起身,坐在被告席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落了茧,指甲缝里还有些灰,出车回来总洗不干净。

隔壁席上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声音。

我抬头,看见我闺女跟着蒋浩宇和那个律师出去了。

她走的时候还是没有看我,像是怕一抬眼就绷不住。

蒋浩宇的胳膊搭在她肩上,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没躲开。

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妻子那张照片,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笑着,眼角有一点浅浅的皱纹。我把照片握在手里,在心里头说:我尽力了。

十分钟后,法官回来了。所有人重新坐下。

法官坐下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说话。

他说得挺长,但意思很清楚。

我闺女肖艺涵,已年满十八周岁,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

她在校读书,但这并不属于“无法独立生活的法定情形”。

法律规定了父母对未成年子女的抚养义务,但对已成年的子女,只有在丧失劳动能力等特殊情况下,父母才有继续抚养的义务。

法条我记不全,但法官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她不具备要求我支付抚养费的条件。

法官顿了顿,最后说了四个字:“驳回起诉。”

那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原告律师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我闺女坐在那里,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肩膀垮下来,两只手完全没地方放。

我听见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沉重呼吸,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

法官开始读判决书内容。

我站在原地,听不太进去,目光落在我闺女身上。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却没有伸手去擦。

就在这时,书记员说了一句:“请旁听人员出示身份证件,核对身份信息。”

蒋浩宇就坐在原告席旁边,按旁听人员要求出示证件。

书记员念了一遍身份证上的信息,念到地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省城XX区XX路XX苑小区X栋X单元——”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清楚楚。

XX苑,那是省城有名的高档小区。

我跑出租那老哥们说过,那边房子一平米一万多,一套下来动不动上百万。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有人“啧”了一声,带着那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头。

我闺女抬起头,目光落在蒋浩宇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东西,像是一块冰裂开了一道缝。

蒋浩宇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飞快地伸手去抢书记员手里的证件,被书记员皱着眉挡开。

我闺女在那一瞬间开了口,声音不大,有些发颤:“你……你家住XX苑?”

蒋浩宇没有看她,也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两秒,说了声“我去接个电话”,也没等任何人回应,就大步从法庭侧门走了出去。

皮鞋敲在法庭的地砖上,笃笃的声音越来越远。

审判庭里,又是一阵安静。

我闺女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

我开口喊了她一声:“艺涵。”

她转过头来看我。

那目光里头的情绪,说不清楚是什么,有委屈,有羞愧,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愧疚。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堵了块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看着她,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那个曾经坐在我自行车后座、叽叽喳喳讲个不停的小姑娘,那个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爸你别哭”的小姑娘,如今坐在法庭上,刚刚经历了人生中最难堪的一场闹剧。

始作俑者扔下她一个人跑了,剩下的烂摊子,还得她自己去收拾。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

法官宣判完毕后,法警让我们退庭。

我站起来,朝门那边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我闺女还坐在原告席上,两只手握成拳头,搁在桌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走回去,在栏杆旁站了一会儿,说:“饿了没?旁边有家面馆,我请你去吃碗面。

她抬起头看我,眼泪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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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面馆在法院旁边往东走两三百米,是一个老店面,门脸不大,里头摆了七八张桌子。那天的午饭点都快过了,店里没几个人。

她跟着我进去,坐了一张靠墙的桌子。我让她坐下,自己去柜台要了一碗牛肉面,一碗排骨面,又要了两个卤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看着碗里的面,没动筷子,眼泪又开始啪嗒啪嗒往汤里掉。我没说话,先吃了一口面。说实话,那碗面什么味道,我没吃出来。

她半晌才拿起筷子,夹起一根面条,没往嘴里送,放在碗里搅了搅。开口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带着鼻音:“爸,对不起。”

我嚼着嘴里的面,咽下去,说:“行了,先吃饭。”

她把筷子搁下,没动面,两肘撑在桌子上,脸埋进掌心里。店里另一桌的两个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半天,我才开口:“他住XX苑的事,你以前知道吗?”

她摇头,声音闷在掌心里:“他说他在外面租房子……家里不管他。”

我说:“今天你也看见了。家里住着那样的小区,说没钱复读。你觉得这话,能信吗?”

她没说话,肩膀又开始抖。

我低下头,又扒了两口面。

心里头不是滋味,却也不想再数落她了。

她从小到大性子倔,越是说她,她越不服软。

今天能坐在这里跟我吃一碗面,已经算是把她逼到墙角了。

我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擦了擦嘴:“你那个案子,律师是怎么回事?哪来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断续:“是……是浩宇介绍的。他说他认识一个律师,能帮我争取到抚养费,帮我告你。他说只要我起诉,他就能一直陪着我,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他还说……不告你,我没法安心跟他在一起。”

我听着,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他说你不同意我们,就只有打官司才能让他堂堂正正地娶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低得跟没了气似的。她自己也觉得这话荒唐了。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我把那个卤蛋剥了壳,推到她那一边:“把面吃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终于点了点头,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起来,每一口都像是在噎着什么。那碗面她吃了一多半,到底没能吃完,就把筷子放下了。

我付了钱,两个人从面馆里出来。

她站在门口,阳光晒在她脸上,她伸手挡了一下眼睛。

那一刻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还是个小姑娘。

学校里读了几年书,没接触过社会的复杂,被人家花言巧语一哄就信了。

我说:“你那个出租屋,还回去吗?

她低头想了一会儿:“我衣服还在那边。”

我说:“我陪你去拿。”

她没吭声,点了点头。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地址。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条老巷子。巷子窄,出租司机说进不去,我们下了车走进去。

房子是那种老居民楼,三层,她住二层。

开了门,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布衣柜,窗台上晾着她的几件衣服。

桌上还放着那个男孩的照片挡板,照片上的人,是蒋浩宇。

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看了一眼,转身从窗户口扔了出去。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她站在原地,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开始收拾东西。

我在门口等着。

过一个多小时,她拖着一个行李箱出来,又背了一个双肩包。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那眼神,像跟过去的一段日子告别。

这里面有她丢过的钱,有她流过的泪,也有她不想再想起来的人。

我接过她的行李箱,拎起来,掂了掂。不重,里头没什么东西。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头,什么话也没说,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