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我大半年没联系的名字——林大卫。

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接。

电话断了又响,断了又响。

最后还是接了。

那头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热情得让我有些恍惚:“兄弟,我买洋房了!明天暖房,你一定得来!”我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后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张秀兰问谁的电话,我说林大卫。

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

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我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一本旧书里翻出那个红包——皱巴巴的,摸着薄薄的,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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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林大卫的声音。

那种热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

去年的这个时候,我结婚那天,他就没来。

张秀兰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说了句:“你明天真要去?”我说嗯。

她没再说话,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不痛快。

这不怪她。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我和林大卫从小一条巷子长大,住对门。

他妈和我妈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我们两家的关系,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小时候一起上学,一起打架,一起偷隔壁院子里的柿子。

那时候是真的好,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肥。

后来长大了,各忙各的,联系慢慢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走动。

林大卫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开了家服装店,生意还行。

我这个人老实,没什么大本事,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不低,日子凑合着过。

他先结的婚,那年他二十八,娶了个叫赵丽的女人,长得挺好看,就是嘴有点碎。

他结婚那阵子,我是真高兴。

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终于定下来了,我打心底里替他高兴。

那时候我刚工作三年多,存了一点钱。

九千九百九十九,对我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但我想着,这是我最好的兄弟,值得。

我把钱取了,换成崭新的人民币,一张一张数好了装进红包。

红包是我特意去买的,大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双喜字。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穿上新买的衬衫,打了领带。

到了酒店,林大卫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笑得合不拢嘴。

我把红包递给他时,他愣了一下,打开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就红了。

“兄弟,你这是……”他声音有点抖。

我说:“九千九百九十九,长长久久。”

他一把抱住我,拍着我的后背说:“这辈子有你这样的兄弟,值了。”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

说他以后要是发达了,绝对不会忘了我。

说我们是过命的交情,比亲兄弟还亲。

我听着,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自己做对了。

现在想起来,我还能记得那天晚上他红着眼眶的样子,记得他拍着我肩膀时手上的力道。那些画面像旧照片一样,一张一张地在我脑子里翻。

可谁能想到,一年后,轮到我了。

我翻了个身,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张秀兰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但她肯定也没睡着,只是不想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道线,脑子里全是去年婚礼那天的画面。

02

我和张秀兰认识得晚,谈了一年多恋爱就决定结婚了。

婚礼定在国庆节,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亮得晃眼。

我在酒店门口迎客,心里想着,林大卫应该快到了吧。

他之前打电话说一定来,还说给我准备了个大红包。

可等到十二点,他也没来。

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想他可能是忙,毕竟是开店的,节假日生意多。

可心里还是有点不得劲,毕竟是我结婚,他就算再忙,也该抽个空露个面。

酒席快结束时,赵丽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红包,塞给我说:“大卫实在走不开,让我来一趟。”说完她就走了,前后不到三分钟,连口水都没喝。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我捏着那个红包,薄薄的,轻飘飘的。按理说,不应该这么薄。但我没多想,想着可能是现在流行送银行卡。我把红包揣进兜里,继续招待客人。

晚上回到家,我和张秀兰坐在床上,开始清点礼金。我妈帮我们把红包一个一个拆开,装进袋子里。拆到赵丽给的那个红包时,我妈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怎么才六块六啊?”

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一张皱巴巴的票子,六块六毛钱。不是崭新的,是那种不知道在口袋里揣了多久的旧票子,边角都卷起来了。

张秀兰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

“你那个发小,就给了六块六?”

我没说话,盯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票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妈赶紧打圆场:“可能手头紧,不好意思说。咱们不看钱,看的是情分。”

张秀兰没接话,把红包往床上一扔,转身去了卫生间。我听见她关上门的声音,不大,但很响。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我和林大卫之间的那些事。

小时候一起偷柿子,被他妈追着打,他挡在我前面说是他一个人干的。

初中时他被人欺负,我冲上去帮忙,两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还笑嘻嘻地一起去小卖部买冰棍。

可那些画面越清晰,手里那六块六就越扎眼。

我试着给他找理由。

是不是他手头真的紧?

是不是他老婆管着钱?

是不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可我越想越说服不了自己。

再紧也不至于只给六块六吧?

我给了九千九百九十九,他就算给个几百块,我也能接受。

可六块六,这是什么意思?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不对劲。

上班的时候走神,吃饭的时候发呆,连最喜欢的篮球也不打了。

张秀兰看出来我心里不快活,但她没再提那件事,只是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带着心疼。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林大卫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那天是真的走不开,生意上出了点事。

他语气挺诚恳,说对不起兄弟。

我说没事,心想着他要是提一下红包的事,我也就算了。

可他一个字都没提。

挂了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的脚边,暖暖的,可我心里凉凉的。

后来我从周强那听说,林大卫那阵子生意确实不太好。

服装店亏了不少钱,欠了一屁股债。

周强说这话时摇着头,说他这个人啊,嘴上一套背后一套。

我没接话,但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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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年底。

那几个月里,我和林大卫的联系越来越少。

他不主动找我,我也不想找他。

偶尔在街上碰见,打个招呼,说几句客套话,然后就各走各的。

感觉我们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却捅不破。

有一次,我妈来家里吃饭,饭桌上提起了林大卫,说他最近好像发达了。

说他妈的,说他爸的,说他在外面包了个工程,赚了不少钱。

我妈还笑着说:“听说他还找你借钱周转过,你借了没有?”

我说借了,五千。

张秀兰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妈说:“那他还了吗?”

我说还了。

其实我没说完。

他还了四千,剩下那一千,他一直没提,我也没开口要。

每次见了面,他还是那样热情,一点都没有忘记的样子,我也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可心里不是没有疙瘩。

后来他又找我借过一次,这次我直接说手头紧,没借。他也没说什么,就是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从那以后,他找我联系就更少了。

母亲节那天,我给我妈买了件外套,送去她家时,正好碰上林大卫他妈也在。

两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聊天,说得正高兴。

我妈接过外套,嘴上说又乱花钱,脸上却笑开了花。

林大卫他妈在旁边说:“还是你儿子孝顺,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忙忙忙,连个电话都懒得打。”

我笑了笑,没接话。

可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当初我借给林大卫五千块,他妈知道吗?他给了六块六,他妈知道吗?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车窗半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林大卫真的发达了,他会怎么对我?

会因为当初那件事觉得亏欠我,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流水一样。到了年底,公司发年终奖,不多,但也有小一万块钱。张秀兰说攒着,明年装修一下房子。我说好。

日子平淡,但也踏实。

可老天爷似乎不打算让我就这么平静地把日子过下去。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到家,换了拖鞋,刚坐下来,手机就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周强。

“兄弟,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林大卫发财了,买了一套大房子,一百三十多平的洋房,听说全款。”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你明天有空没?他叫了一帮人去暖房,我寻思着你肯定也收到邀请了吧?”

我说还没。

周强说:“那他肯定也喊你了,他的性格你还不了解,卖了这么大个面子,怎么可能不叫上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张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林大卫买房子了,要暖房。她没说话,转身又回去了。

那顿饭,我们都没怎么说话。

04

过了两天,电话终于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个名字,让我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钟,我还是接了。

“兄弟,我买房子了!”那头传来林大卫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一百三十平,电梯洋房,精装修的,拎包就能住!”他声音里带着笑,“明天暖房,你可得来啊,咱们兄弟好久没聚了。”

我说好。

“到时候你可别空手来,多少表示表示,哈哈。”他笑得很大声,“不过咱们兄弟之间,意思到了就行。”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对了,周强、刘洋他们都来,你可不能掉队啊。”他又补充了一句,“明天中午,红太阳大酒店,我先请大家吃饭,然后去家里坐坐。”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小区。

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笑声远远地飘上来。

太阳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五味杂陈。

张秀兰走过来,把一杯水递给我。

“真要去?”

我说嗯。

“那……包多少?”

我没回答。

我转身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旧书,我翻开书页,里面夹着一个红包。

鼓鼓的,崭新的,是我结婚时准备的那些空红包剩下的。

我把红包拿出来,又从抽屉最里面翻出另一张票子。

六块六。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和一年前一样。

张秀兰站在门口,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这是……”

我没说话,把六块六装进了红包里。然后拉上抽屉,站起来。

“就包这个。”

张秀兰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回厨房,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啦啦的,很响。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我躺在床上,想着林大卫今天电话里的语气,想着他说“你可别掉队”时那种随意的、带着优越感的调调。

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我从小就不愿意跟人计较,觉得吃亏是福。可有些事,真的能让人记一辈子。六块六,那些钱早就花完了,但那个皱巴巴的红包,我会记住一辈子。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

穿上平时不舍得穿的那件夹克,把装好六块六的红包揣进兜里。

张秀兰送我出门时,拉住我的袖子说:“到了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今天会怎样。我也知道,从今以后,我和林大卫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该捅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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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红太阳大酒店在我们小城算得上体面,二楼的大包间宽敞明亮,够坐二十个人。

我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周强、刘洋都在,还有几个我不太熟的,估计是林大卫生意上的朋友。

林大卫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了我,热情地迎上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来了!坐坐坐,等你开席呢!”

我点了点头,笑了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强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这阵子瘦了不少啊。”

我说没有,还是老样子。

刘洋隔着桌子冲我喊:“兄弟,好久不见,改天咱们单独喝一杯!”

我冲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酒过三巡,菜上了整整一桌。

红烧蹄膀、清蒸鲈鱼、大闸蟹,样样都是硬菜。

林大卫一边给大家倒酒,一边介绍他的新房,从地段到户型,从装修到家电,说了一大套。

“一百三十平,三个卧室都朝南,客厅大得很。”他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装修花了三十多万,全是用的好东西。”

旁边的人纷纷举杯祝贺,说他有本事,说他是成功人士。

林大卫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哪里哪里,都是靠兄弟们帮衬。

他特地走到我面前,给我倒了满满一杯酒,说:“兄弟,当初你也帮过我,我都记在心里。”

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顺着喉咙烧下去,有些辣,但心里没什么感觉。

吃完饭,大家闹哄哄地往他新家去。

房子确实不错,三室两厅,装修得很漂亮。

客厅里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大画。

林大卫带着大家一间一间地参观,每个房间都要说上几句。

参观完后,大家回到客厅坐下。

林大卫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红灿灿的红包,笑着说:“这位兄弟,今天暖房,大家随意表示表示,不在乎多少,就是图个吉利。”

他说这话时,眼睛扫了一圈,嘴角挂着笑。

周强第一个掏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鼓鼓的,递过去说:“兄弟,这点心意,别嫌少。”

林大卫接过来,掂了掂,笑着说:“老周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还跟兄弟客气。

刘洋也掏了钱,五百。其他人也纷纷掏出红包,有的五百,有的一千。

林大卫一个个收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灿烂。

而我,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包。薄薄的,轻飘飘的。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开始出汗。

林大卫走到我面前时,他的笑容还在脸上,嘴巴里说着:“兄弟,到你了,随意随意。”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

红红的,薄薄的。

递过去。

林大卫接过红包,嘴里还说着客气话:“兄弟你这太见外了,人来了就行……”

他边说边拆开了红包。

06

他的手指顿住了。

客厅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大家都没说话,就看着他拆红包。林大卫把红包打开,手指伸进去,夹出一张皱巴巴的票子。

六块六毛钱。

和他当初给我那张一模一样。

客厅里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周强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刘洋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旁边那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林大卫的表情,也知道事情不太对。

林大卫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消失,像冰面裂开一样。他的嘴角先是僵住,然后慢慢塌下去,最后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他看着手里的票子,又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