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会议室的深色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痕。

长桌那头坐了一圈人,西装领带,面色各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门口那个年轻人身上。

他穿着一件旧但干净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捏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的简历薄薄两页纸。

人事经理把简历推过来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因为薪资期望那一栏,白纸黑字,写着三个字:十万块。

全场安静了三秒。

副总董银锁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等着看笑话。

年轻人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扫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最后停在正中央那位年轻女总裁身上。

“如果公司亏损要裁员,老员工和高薪骨干,你留谁?”女总裁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年轻人没有急着回答,低头翻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再抬头时,眼里的光变了。

“如果亏损本身就是一个编出来的故事,那这道题,根本不该存在。”

会议室里所有人面面相觑。董银锁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晃动了一下。没人注意到,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最后一片枯叶正在风里打着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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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喊出“十万块”的时候,王新霁自己心里也数了一下。

这个数,够他在这个城市租三年房,够养父住半年院,也够让他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话。

但他没有犹豫。

人事经理姓梁,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把简历来回翻了两遍,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抬起头,嘴角抽了一下:“王先生,您这个期望薪资……是月薪十万?”

“对。”

“方便问一下,您上一份工作的收入是多少?”

王新霁顿了一下:“没有上一份工作,我博士刚毕业,回国前在一家咨询公司实习过半年。”

会议室里响起一声轻轻的笑。董银锁靠在椅背上,缓缓转着手里的钢笔,声音不大不小:“博士啊,现在博士这么值钱了?

没人接话,但桌上几位面试官交换了一下眼神,意思很明显:这年轻人要么是来砸场子的,要么就是脑子不清醒。

王新霁像是没听见那声笑。他从透明的文件袋里抽出一份打印整齐的材料,站起身来:“我能用一下白板吗?”

梁经理看了一眼坐在正中的蒋思妍。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角落里的会议助理递过来一支白板笔。

王新霁接过来,转身在白板上写下两个数字:行业平均采购成本、星辰集团账面采购成本。

会议室里的人开始骚动。

不是因为这两个数字,而是因为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差距,肉眼可见地大得离谱。

王新霁用白板笔在下面的差值上画了个圈:“这是我在面试前两周,对行业公开数据和贵公司年报做的比对。时间有限,我只挑了主材这一项,前后跨度五年。如果这个差距是真实的,那星辰集团每年光是采购环节,就有将近这个数。”他在圈旁写下一个数字,“流进不该流的地方。”

空气像被抽掉了一层。董银锁的钢笔停下来,嘴角那丝笑意像被钉在脸上。蒋思妍的目光从白板落到王新霁身上,停了两秒。

“你的数据从哪来的?”

“公开资料。星辰集团是规模以上企业,年报、中标公告、供应商名录,全部公开可查。我只是花时间把五年来的数据做了一次横向比对。”王新霁放下笔,“这个工作量,没多大。”

“但你要十万月薪。”蒋思妍说。

王新霁看着她:“如果我刚才画的这条线成立,那我的产出会比这个数字大得多。如果这条线不成立,我分文不取,自己走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梁经理低头看着手里的简历,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董银锁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年轻人,画条线容易,查账可不是你画个圈就能解决的。”

王新霁没有反驳。他把白板笔放回托盘里,回到座位上,等下一个问题。

蒋思妍翻完他的简历,抬起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你为什么来星辰?”

王新霁明显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没有出现在面试提纲上,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招聘流程里。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平静:“我听人说,星辰集团的创始人是个讲情义的人。

董银锁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蒋思妍没有再追问,目光却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窗外那棵老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捏住了。

面试结束,王新霁起身,朝桌上几位面试官微微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蒋思妍的声音:“等一下。”

他停住。

“你的那些数据,能做到几分?”她问。

王新霁没有回头:“那要看你敢让我做几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静悄悄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拐角处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推车里一只塑料桶里的水晃晃荡荡,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搅动过。

王新霁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慢慢吐出一口气。

口袋里那部老式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养母发来的短信:“面试完了吗?中午回来吃饭不,你爸炖了排骨。”

他捏着手机,没有回。窗外的风一阵比一阵紧,梧桐树上那最后一片枯叶,终于被卷走了。

他走出大厦,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转了一圈,绕到了大厦侧面的停车场。

那里停着几辆黑色轿车,牌照都是本地的。

一辆老款的灰色桑塔纳停在角落,车身落了一层薄灰,像是有日子没人开过。

王新霁看了一眼那车牌,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公交车来了,他跳上去,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子启动时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像是老旧胶片电影的画面,泛着生硬的颗粒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场面试的每一个画面。

白板上的曲线画得不算漂亮,但数据扎实。

他之前把养父床头柜里那本泛黄的旧台历翻出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二十年前的采购单价,一行行、一格格,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那是冯广财退休前的工作习惯,每天下班前,把当天经手的每一笔数字记在日历上。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坚持记了二十年,直到王新霁回来,翻到那一页页褪色的蓝墨水字迹,那些数字像一条沉默的暗河,从二十年前一路流到今天。

跟行业公开数据一比,真相就藏不住了。

车到站,他下来。路边卖早点的铺子已经收了摊,老板娘蹲在门口刷油锅,看到他,随口打了声招呼:“小伙子,找工作啊?”

王新霁笑了笑,没有接话,拐进巷子。

巷口的老榆树下,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正蹲在树根边看手机,见他过来,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王新霁余光扫过那人,脚步没有停顿。

走进家门时,一股炖排骨的香味混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冯广财坐在茶几边的旧藤椅上,戴着一副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见王新霁进来,他摘下眼镜,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怎么说?”

“挺顺利。”

冯广财点点头,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忍住了。

厨房里传来张秀娥炒菜的声音,锅铲翻动,油花滋啦作响。

王新霁在父亲对面坐下来,看到茶几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一角用红笔圈了一个小广告,赫然是星辰集团招聘公告。

他抬起头看了冯广财一眼,老人已经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报了,好像那行红笔圈出来的字和他毫无关系。

晚饭桌上,张秀娥给王新霁夹了一块排骨,欲言又止:“新霁,那个工作……能行不?我看那个公司挺大的,人家会不会不要你?”

“也不是很想去。”王新霁说。

张秀娥愣了一下:“那你面试去干啥?”

王新霁扒了一口饭:“去看看,心里有个底。”

冯广财始终没有搭话,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夹着白菜,像是桌上那盘排骨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窗外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窗户,落在冯广财的白头发上,一根根,亮得像针扎在人眼睛上。

王新霁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

02

第二天上午,王新霁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电话那头是梁经理,语气公事公办:“王先生,我们蒋总想约您今天下午再来一趟,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他站了一会儿,手机握在手里,屏幕的光慢慢暗下去。

窗台上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叶子已经蔫了大半,有一片卷曲着垂下来,像是再也抬不起头了。

张秀娥在厨房里刷碗,哗啦啦的水声里,她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有消息了?”

“嗯,下午去一趟。”

张秀娥没有转身,只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水声哗哗地流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淌。

下午两点,王新霁准时到楼。

这一次,梁经理直接带他乘电梯上了顶层。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秘书等在电梯口,领他们穿过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传出一声:“进来。”

办公室不算大,靠墙一排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夹和厚厚的中英文书籍,桌上摊着一台电脑和几份文件。

蒋思妍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正透过玻璃眺望楼下的街道。

听到推门声,她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她身上那件藏蓝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衣领下露出一截白色衬衣,干净得近乎冷清。她指了指沙发:“坐。”

王新霁坐下来,梁经理没有跟进来,门在身后轻轻带上。

蒋思妍把杯子放在茶几一角,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而是坐在了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距离不远不近。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海外博士,咨询公司的履历,成绩单很漂亮。但你要求的薪资,在那份简历的背景下,依然不算合理。”她开门见山,“我想先听你亲口说:为什么是星辰?”

王新霁沉默了几秒。

“我做了一个调研。星辰集团的问题不是亏损本身,而是亏损的原因。”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在面试时画的那条采购成本曲线,只是冰山一角。往深挖,只会更多。”

蒋思妍没有打断他。

“如果你要的是一份寻常工作,不该选一家亏损的企业。”她说,“这里面要么有更大的目的,要么就是更大的坑。”

王新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养父以前在星辰财务科干过二十年。

蒋思妍微微前倾了一下身体:“叫什么?”

“冯广财。”

蒋思妍的眉头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一瞬间变了。

她盯着王新霁看了好几秒,像是在他的脸上找什么东西:“冯广财……我小时候听过这个名字。他跟你……

“养父。”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像是隔着一道水。

蒋思妍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养父是为什么离开星辰的?”

“被开掉的。”王新霁说,“原因,我也不知道。”

蒋思妍又安静了几秒,她的目光越过王新霁,落在书架上某本厚重旧书的书脊上:“你养父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星辰的什么事?”

王新霁摇头。

“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新霁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冯广财个子不高,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话不多,最大的爱好是翻旧报纸,时常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发呆。

他不怎么提起年轻时的事,偶尔被问急了,只说一句:“过去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他很本分。”王新霁说,“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蒋思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带点清苦意味的笑意:“本分人被星辰开除,你信吗?”

“我信。”王新霁说完这两个字,停了一下,“但我不信他是犯了错被开除的。”

蒋思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下周一过来办入职,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五万,按我开出的条件来。”

王新霁看着她:“那十万呢?”

蒋思妍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那五万块的月薪挣出来。”

王新霁没有接话,站起身,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蒋思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养父的事,我会去查。”

王新霁握着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谢谢,也没有别的客套话,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下午的光线从窗户斜斜铺进来,落在他脚下。

他的步子迈得很稳,但手心那层汗又渗了出来。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压了很久的东西慢慢放下来。

从大厦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马路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在梧桐树荫里,远远望着“星辰集团”那几个镀金大字。

那栋楼在午后太阳底下泛着旧旧的光,像是一匹上了年纪的老骆驼,安静地卧在城中心。

他想起上一次来这里,还是小时候,养父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带着他路过,指着那栋楼说:“那是你爸以前上班的地方。”

那是冯广财唯一一次主动提起星辰,只有那一句。他后来再也没提过。

王新霁在树荫里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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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早上,王新霁七点半就到了星辰大厦。

前台姑娘核对了他的身份证后,递给他一张临时工卡。

他没有直接去办公室,而是先在一楼大厅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墙上贴着的老照片,都是历年的重大活动和厂区面貌,最早能追溯到八十年代。

那时候这里还不叫“星辰集团”,叫“星辰玻璃厂”,厂门口挂着木牌,厂房低矮,墙皮斑驳。

照片里一群工人穿着灰色工装蹲在门口吃饭,有的端瓷碗,有的捧铝饭盒,笑得朴素而坦诚。

最边上那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端着搪瓷缸,笑容里带着一丝腼腆。

王新霁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那张脸和冯广财年轻时长得十分相像。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有拍。

郑家康出现在一楼大厅的时候,王新霁正对着照片出神。

老主任头上戴着一顶旧灰色的鸭舌帽,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远远看到王新霁,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大学生?”

王新霁点头。

郑家康撇了撇嘴:“长得挺瘦,干不了体力活。

这时旁边电梯门开了,梁经理探出半个身子:“王总,您的办公室安排在三楼。”

郑家康显然愣了一下,他回过头又看了王新霁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王新霁没有多说什么,冲老主任点了点头,跟着梁经理走进电梯。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一桌一椅一台电脑,窗户朝北,外面的光线灰白灰白的。

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组织架构表,另一份近三年的财务报表节选,叠放整齐,显然提前有人放好的。

王新霁坐下来,先看组织架构表。

星辰集团底下共有四个事业部,三个生产厂和一个营销中心,最上面是总裁办。

董银锁的名字出现在副总裁一栏,分管采购和供应链。

在那张架构表上,他拿笔轻轻在董银锁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放下笔,他又拿起那叠财务报表翻了几页,报表做得很干净,数字整整齐齐,几乎挑不出任何刺。

但正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王新霁更确定了一个想法:这些报表,是专门给外人看的。

午饭时间他没有出去吃,而是下楼转了转。

厂区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老车间在园区西侧,红砖墙,水泥地面,几棵高大的老杨树立在门口,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王新霁站在车间门口,看到里面几十台机器运转着,但明显有几条线停了产,地上堆着一些积了灰的原材料,像是一堆再也不会被搬动的记忆。

几个老工人蹲在车间门口抽烟,其中一个正是郑家康。

老主任看到他,没怎么搭理,吸了一口烟,目光移到别处去了。

王新霁也不介意,在车间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下午,他刚回到办公室,桌上的电话就响了,是郑晓芸打来的:“王总,财务部的杨姐说您要走一份前年的采购明细,给您放到邮箱里了。”

好,谢谢。

“还有……”郑晓芸压低声音,“董副总那边今天问了两次关于你的事。”

王新霁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他说什么?”

“就问了你今天来没来,看了什么资料。”郑晓芸顿了顿,“我觉得他有点紧张。”

“他该紧张。”王新霁挂了电话。

傍晚,办公室外的走廊静悄悄的。

王新霁没有走,一直坐到天黑。

他打开邮箱里那封标注为“前年采购明细”的邮件,里面的表格结构清晰,但明细栏的数字和王新霁之前公开渠道查到的行业平均价,差距已经不只是“偏离”了。

他把这些数据一页页看过去,在几个关键品项上做了标记,然后关掉电脑。

窗外已经全黑了,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稀疏的灯光,像是一幅画上没点完句号的笔画。

他靠在椅背上,把白天看过的组织架构表和报表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想起了养父床头柜里那本旧台历上挤得满满的蓝墨水字迹。

那些数字能保存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证据。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张秀娥发来的:“你爸今天血压有点高,我让他别喝酒了,他不听。”

王新霁站起身,把工牌放进抽屉里,锁好门,下楼。

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八十年代的老照片,又站住了。

照片里那个蹲在人群最边上、笑得有些腼腆的年轻人,端着搪瓷缸的样子,和冯广财一模一样。

王新霁走出大门,外面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沙沙地响。

他拉了拉衣领,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郑晓芸发来的:“晚上九点半,老地方见。”

王新霁停下脚步。

郑晓芸说的“老地方”,是厂区后墙外那棵大槐树底下,公司围墙翻新过好几回,但墙角那棵槐树还在。

他站在风里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复。

风越刮越大,路灯下的影子被拉长又揉扁,像是一笔没有落稳的墨。他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他知道,他这位年轻的女同事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04

第二天早上,王新霁到得比前一天更早。他在楼下买了两个包子,站在电梯口边吃边等。

电梯下来了,刚要进去,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了他:“小王。”

郑家康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他把布袋子往王新霁手里一塞:“车间新到的旧手套,质量还行,搁你办公室备用。”

王新霁愣了一下:“谢谢郑主任。”

郑家康没接话,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你爸以前也在这干过?”

王新霁心里一动:“您认识?”

郑家康摇摇头:“不认得,就是看你那天看照片的样子,像在看熟人。”

他没有再多说,摆摆手走了。王新霁看着他的背影,拎着布袋子上楼。

进了办公室,他把布袋子放在桌角,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一副灰扑扑的棉纱手套,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信纸。

他抽出来展开,信纸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字迹颤抖,像是手不太稳。

字迹写着:“账房旧人很多,但多数不敢说话,你小心。”

没有署名。王新霁把信纸小心折好,夹进桌上一本厚书的书页中,坐了一会儿,才开始工作。

上午十点,董银锁来了。

他推门而入,没有敲门,笑容里带着一种过分的亲切。

他在王新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跷起二郎腿,像是聊天一般地开口:“小王啊,听说你这几天在看财务报表?”

“随便翻翻,熟悉一下情况。”

“年轻人谦虚。”董银锁点点头,“不过呢,我这个人说话直,公司现在困难,有些数字可能不太好看,你要看可以,但别太当真。账面亏了,不代表真亏了。”

王新霁看着他:“董副总是觉得账面有水分?”

董银锁笑了:“我可没说这个。”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周三董事会要开临时会议,蒋总可能会让你去讲一讲你的调研报告。到时候,说话注意分寸。”

门轻轻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王新霁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本夹着信纸的厚书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董银锁主动找到他,说的话却这么客气体面,只能说明一件事:有人在害怕。

下午,王新霁去了财务部。

他找了财务部的会计杨姐,说要调阅近三年的供应商合同。

杨姐坐在一摞旧档案盒中间,抬头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站起来,从铁皮柜子里翻出几卷文件:“近三年的都在这,有的年头太久了,得去档案室找。”

“辛苦杨姐,我自己翻就行。”

杨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坐回位子上。

王新霁抱着一摞文件回办公室,关上门,开始一份一份翻。

供应商合同的格式几乎都是一样的,模板统一,条款规范,唯一不同的是价格和供应商名称。

他把这些供应商名称一个个在电脑上查,有的能查到,有的查不到。

查不到的,在表格里做了标记。

七点多,办公室外已经没人了。

王新霁锁上门,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消防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楼上去。

他没有开灯,借着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牌微光,一层一层往上走。

顶层。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门虚掩着,里面有轻微的翻纸声。王新霁在门外站了片刻,里面传来蒋思妍的声音:“进来吧,门没关。”

他推门进去。蒋思妍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旧文件,她揉了揉眉心,抬起头看他:“你也还没走?”

“看到您办公室亮着灯,上来看看。”

蒋思妍没有接话,而是从桌角抽出一沓泛黄的资料,推过来:“你爸的人事档案。我刚从档案室调出来的。

王新霁接过来,手很稳。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冯广财年轻时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年轻人整理着衣领,表情端正。

档案里的工作记录一页页翻过去,字迹工整,记录清晰,直到最后一页,写着“开除”,日期是二十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处分原因一栏是空的。”蒋思妍说,“这不合规。”

王新霁合上档案,沉默了很久:“您查到了什么?”

“目前只有这些。”蒋思妍顿了一下,“但有一个人,可能知道当年的内情。”

谁?

“郑家康。他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经历过那段时间。”

王新霁的脑海里浮现出那行颤抖的字迹和那副灰手套。他点了点头:“我明天去找他。”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蒋思妍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爸……冯广财,他后来还好吗?”

王新霁背对着她站了几秒:“挺好的。就是前几年生了一场病,身体不如以前了。”

他没有回头,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是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

电梯门合上,他盯着数字跳动的红色显示屏,想着刚才看到的档案照片里,养父年轻时的面容。

那张脸,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好像什么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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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王新霁在食堂找到郑家康。老主任端着搪瓷缸,蹲在食堂外面的一棵老槐树下吃饭,见了王新霁,没有起身。

王新霁蹲在他旁边:“郑主任,你昨天给我的那副手套,我收好了。

郑家康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手套是给你的,别的什么都没给。”

“我知道。”王新霁说,“我只想跟您打听一个人。”

郑家康没有接话,低头扒饭。

王新霁没有逼他,蹲在旁边,安静地等。

过了一会儿,郑家康放下筷子,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目光望着远处:“你说的人,叫什么?”

郑家康的筷子动了一下,隔了几秒:“二十年前财务科的,矮个子,不爱说话?”

郑家康又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新霁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老主任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声音沉沉的:“你问他干什么?”

“他是我养父。”

郑家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说了一句:“你养父当年是因为一笔账走的。”

什么账?

“一批玻璃不合格,但厂里照常收了货,账上走的是合格品的价。”郑家康的声音压得很低,“冯会计不肯签字。”

王新霁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那批玻璃是谁收的?”

郑家康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端起搪瓷缸,转身往车间走,走了两步,侧过头来,丢下一句话:“你要是真想知道,趁时间还早。晚了,那些人把什么都抹干净了。”

王新霁蹲在原地,没有动。老槐树的影子落下来,罩住他半边身子。他在那里又蹲了很久,直到腿脚发麻才站起来。

下午,他给郑晓芸打了一个电话:“你帮我查近五年的所有报废玻璃处理记录,从老厂那边调。”

“好。”郑晓芸没有多问。

王新霁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把上午从财务部借来的合同档案重新翻了一遍。

在第三年的进货合同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宏达玻璃有限公司。

宏达,这个供应商名称和他之前查到的数据标记里那几个空白完全吻合。

他点开搜索页面,输入“宏达玻璃”,出来的结果少得可怜。

一家在城郊注册的商贸公司,成立日期恰好是二十年前,法定代表人,章某某,法人代表名字很陌生,没有其他公开信息。

王新霁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爸,你那本旧台历上,十八年前有一个叫宏达的供应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新霁以为冯广财已经挂了。

终于,老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干涩沙哑:“有。那家公司,进货价比市场价高出两成。”

“谁签的?”

“不是一个人签的。”冯广财说。

然后电话就断了。王新霁再打过去,没有人接。他握着手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石翁仲被钉在了原地。

傍晚六点多,他拨通了蒋思妍的电话:“蒋总,您明天有时间吗?”

“有。”

“我想在董事会临时会议前,先跟您单独聊一下。”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好,明天早上八点,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他把所有资料整理好,锁进抽屉,起身离开办公室。

他走到一楼大厅,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老照片,视线在那个蹲在人群边上的年轻人脸上停了片刻,转身推门走进夜色中。

他走后,大厅角落里一个值班保安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他走了,今天和财务部、郑家康接触过,还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没说话,直接挂断了。

王新霁已经拐进梧桐树影里,像是融进夜色的一片影子。

街对面的路灯下,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靠在电线杆上,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慢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了回去。

风大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哗啦啦地响。

06

第二天一早,王新霁提前十分钟到了蒋思妍的办公室。

她今天穿着米色外套,看上去比前几天疲惫一些,但腰背还是挺直的。

她示意他关门,没有客套,开门见山:“你查出什么了?”

王新霁把他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他整理的对比表格和资料:“昨天我查到一家供应商,叫宏达玻璃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很低,但连续多年是我们最大的原材料供货商之一,价格高于市场均价两成以上。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恰好在冯广财被开除的同一年。”

蒋思妍的目光紧盯着屏幕,没有说话。

更重要的问题在这。”王新霁点开下一页,“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和董银锁有亲属关系,从公开工商信息里能找到两家公司之间的间接关联,但不是直接的。

“关联是谁?”

王新霁看着她的眼睛:“董银锁的嫂嫂,章桂芳。”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蒋思妍靠在椅背上,目光沉下来,像是心里那块疑云终于有了形状。

“还有,”王新霁合上电脑,“这家公司的人留不住,不完全是人力问题。我核对过产量和工资支出,发现人力成本没有下降。这说明有一条线,不是养人,是洗钱。”

蒋思妍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知道董事会明天几点开会吗?”

知道,上午十点。

“那你知道议程里有一项,是讨论你的去留吗?”

王新霁愣了一下。蒋思妍转过身来,目光平静:“有人递了材料,说你入职不满一个月,拿着公司内部资料,到处走动。我压了一周。”

“是董银锁?”

蒋思妍没有直接回答:“明天的会,你可以来,也可以不来。来,你可能会输。不来,我也能保你。”

王新霁站了一会儿:“我明天来。”

蒋思妍看着他,那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母亲看自己孩子第一次硬着头皮上考场。

“那我把材料也准备好。”

九点多,王新霁回到办公室。

他刚坐下,桌上电话就响了。

是郑晓芸,声音压得极低:“王总,我刚收到消息,明天董事会之前,董银锁准备把一批旧档案销毁,里面有前年的采购合同原件。”

王新霁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财务部杨姐说的。她说今天早上有人去档案室拉走了一箱东西,她认得那箱子的编号,是前年采购那一批。”

王新霁没有犹豫:“你说的那箱东西,运走了吗?”

“还没有,车停在北门。”

“拦它。”

郑晓芸电话没断,王新霁已经听到她那头一阵疾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带风。

他挂了电话,快步走出办公室,沿着消防通道一口气跑下三楼,从后门出去,绕过食堂,朝北门的方向疾走。

北门口,一辆灰色面包车停着,车尾门敞开。

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人正把一箱纸质文件往车上搬,郑晓芸站在车前,挡住了车尾,声音不高不低:“这批档案按规定不能外运。

保安回头看了一眼。这时,郑晓芸的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她说得对,放回去。

董银锁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车旁边,穿着西装,背着双手,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小郑,你什么时候管起档案的事了?”

“董副总,账目档案属于公司财务资料,未经过审批不得运输。”郑晓芸的声音很稳。

董银锁的笑意淡了一点:“我批的行不行?”

“按照流程,需要总裁办复核。”

“行了。”董银锁走到档案箱前,拍了拍箱子上那层薄灰,“倒也没那么金贵,都是废物了,搁着也是占地方。让仓库处理吧。”

他挥了挥手,面包车司机看了一眼董银锁,把后备箱门关上。

董银锁转身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经过王新霁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笑意。

王新霁站在原地,看着面包车驶离视线。郑晓芸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箱子还在,但是……我不确定那里面是真是假。”

王新霁没有回答。他抬头看着那辆面包车带起的灰尘在阳光下飘散。他知道,这是董银锁给他递了一句话:你动的每一块石头,我都知道。

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拿起手机,翻到冯广财的号码。手指悬在半空,想按又停住。最终他放下手机,只发了一条短信:“爸,谢谢你。

不到一分钟,冯广财回了一条:“注意身体。”

没有多余的话,像他这个人一辈子一样,干干净净的,像一口不打自流的旧井,底下藏着许多东西,水面却平得一丝波澜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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