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红绸挂满院墙,雪却越下越大。
我坐在喜床边,指腹来回摩挲袖底那包砒霜。
我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这门亲事,是马家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门外有人跌跌撞撞跑进来,说太子爷跪在宫门口,求皇上收回赐婚的旨意。满院子喜气像被兜头泼了冷水,我攥紧药包,指节发白。
我爹明日就要被押进刑部大牢。这门亲事若救不了他,那我就用这条命,替他换一个清白。
就在我准备起身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太子站在雪光里,眼底清醒得像一口深井。
“别费劲了,”他说,“本王已经让人把药粉换了。”
窗外不知何时停了雪。他站在门槛上,呵气成霜,等着我开口。
01
我盯着他,好半天没说出话。
药粉是我大婚前三天亲自去药铺买的,砒霜,白粉末,用油纸裹了三层,缝进贴身小衣的夹层里。除了我,没人知道。
哦,还有一个人知道。
冯乐欣,我的陪嫁丫鬟,从小跟着我长大,我爹选的陪房,说是信得过的人。
太子站在门边,一身大红喜服,衣摆沾了雪水,洇出一片深色。
他看起来并不狼狈,反倒像早就知道会这样,站得笔直,双手拢在袖中,没什么表情。
“马姑娘,”他说,“你父亲的事,本王说了算不了数。”顿了顿,“但本王能保他不死。”
我摸了摸袖口,油纸还在,但里面的粉末是不是原来的东西,我心里没底。
他既然能说出“把药粉换了”这话,就说明他翻过我的嫁妆箱笼,或者,冯乐欣果然把我卖了。
“殿下想要什么?”我问。
他没回答我,转头看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除夕夜,”他说,“你若还想要我的命,毒药我原样还你。”
说完他就走了。
喜房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红烛的火焰摇摇晃晃。
我坐在床边,把油纸展开,指尖捻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又苦又涩,像发霉的陈年面粉。
别说是砒霜,连耗子都药不死。
他真换了。
我倒在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喜床上,盯着帐顶的鸳鸯绣纹看了很久。
冯乐欣跪在脚踏边,低着头不敢看我。她的肩膀在发抖,我看了她一眼,什么都不想问。
窗外传来三声琴音,轻飘飘的,像谁在拨着玩。
我坐起身,透过窗纸看见对面厢房的灯亮了一盏,琉璃灯罩里晃出一道人影,身形纤细,往这边看了两眼,又把灯吹了。
丁惜文。
我还没见着人,名字已经听了半个月。
赐婚旨意下来那天,满京城的茶馆都在说太子心尖上的人,是东宫一个医女,姓丁,叫丁惜文。
太子为她跪过宫门,也为她顶撞过皇上,闹得沸沸扬扬。
我爹当时坐在堂屋里,把茶碗往桌上一顿,说这亲事怕是不好结。
我没说话。
我爹的兵权已经被人盯上了,刑部侍郎魏刚,前前后后参了他三道折子。
皇上虽没有明说要办他,可满朝堂谁看不出来,魏刚背后站着的人是谁,睿王。
这门亲事,是皇后娘娘亲自保的媒,说白了,是皇上要保我爹。
可太子不乐意。
他也不乐意要我这个太子妃。
大婚当夜,他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求皇上收回旨意。
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坐在喜房里,凤冠还压着脖子,沉甸甸的,让我压根低不下头。
满屋子的喜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喜娘脸上的笑都僵了。我听见门外有人小声嘀咕,说太子爷这是铁了心要给丁姑娘争名分。
我攥着袖中的砒霜,没动。
那包药我备了半个月。
我想过了,若太子当众给我难堪,让我在马家脸上抹黑,那我就喝了它。
一人死,全族安,反正我嫁进东宫,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结果他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连难堪都没给我,直接跪到了宫门口。
我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现在他又站在我面前,说药粉被他换了,要我配合他演一场戏。
他说得含糊,我听得清楚。
窗外那盏灯又亮起来了,琉璃灯罩里的火光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刺眼。我翻了个身,后背朝着窗户,闭上眼。
冯乐欣还在脚踏边跪着,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低声说了句:“小姐,我……”
“睡吧,”我说,“明儿还得给丁姑娘敬茶呢。”
02
丁惜文来敬茶的时候,我正坐在堂屋里,手边搁着赏她的赤金头面。
她进来时低着头,脚步轻巧,走到我面前跪下,双手捧着茶盏举过头顶,口里说:太子妃娘娘请用茶。
我接过茶盏,低头看她。
生得确实好,眉眼淡淡的,像一株水边芦苇,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伸手去接茶盏,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半点怯意。
我注意到她腰间挂着一枚黄玉坠子,成色不算顶好,边角有些磨损了,像是戴了很多年的物件。
我端着茶盏,手顿住了。
那枚坠子的纹样,是一朵半开的梅花。我认得这种雕法,我小时候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是我在河边捡的,后来弄丢了,找了好久都没找着。
丁惜文见我不接茶,也不催,就那么举着,跪得端端正正的。
我看了她一眼,把茶接过来抿了一口,让冯乐欣把头面端给她。她接过去,谢了恩,退到一旁站着。
我没提玉坠的事。她也没说。
那盏茶喝完,太子从门外进来,看了我和丁惜文一眼。他一进门,丁惜文就往后缩了半步,垂下头,像一只受惊的雀子。
太子走到我面前,语气淡淡的:“昨夜歇得好?”
我笑了笑:“多劳殿下记挂,挺好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槛处,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丁惜文,那一眼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端着空茶盏,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太子走后,丁惜文也告退了。我坐在堂屋里,把那盏茶喝到凉透。
冯乐欣站在我身边,欲言又止。我看她那副模样,心里有数,便说:“有话就说。”
“小姐,”她压低声音,“丁姑娘腰上那枚玉坠子,我看着眼熟。”
我没接话。
她咬了咬唇,又说:“像是……像是您小时候丢的那枚。”
“你看错了。”
我说得干脆,冯乐欣便不再问了。我让她把今天赏头面的账记上,便起身回了房。
回了房,我把门闩上,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只旧木匣。
那里面放着我小时候的一些零碎玩意儿,空竹,泥人,几颗玻璃珠子,还有一个用红绳编的络子。
那年我十岁,在城郊河边玩水,看见一个男孩在河里扑腾。
我水性也不怎么好,但还是把人拖上了岸。
那男孩比我大两三岁的样子,呛了一肚子水,吐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他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枚黄玉坠子塞给我,说这是他家传的物件,送给我当谢礼。
我拿着坠子回家,还没捂热,就被乳母吴玉婉收走了,说小孩子家家的,拿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不好。
后来那枚坠子就丢了。
吴玉婉说是她收着,搬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我那时候小,哭了两天就忘了。
现在我在丁惜文腰上,看到了那枚一模一样的坠子。应该说是,看到了那枚一模一样的刻纹,梅花半开,雕工拙朴,不是寻常匠人能仿的。
我把络子放回匣子里,合上盖子,塞回柜底。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纸上映着月光,白晃晃的,像落了一层霜。
我披了件衣裳坐起来,想去倒杯水,手刚碰到茶壶,就听见窗外有轻微的脚步声。
我屏住呼吸。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走到窗边,停住了。
我透过窗纸的缝隙往外看,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窗边,正低头看着窗台上的雪。
她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认出那个身影。是丁惜文。
她来我窗边站了一站,又走了。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
我回到床上,这回再也没有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冯乐欣起来生炉子,看见我睁着眼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小姐,您一夜没睡?”
我没应她,只说了句:“替我查查,丁惜文是从哪来的。”
03
回门那天,我原以为能歇口气,结果家门都没进,就听见我爹在堂屋里拍桌子。
“魏刚那个狗东西!”他嗓门大,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他参我私通外敌,还拿卢江山做证!”
我脚步一顿。
卢江山是我爹的副将,跟了他十几年,去年才升了副将。如今人还押在刑部大牢里,刑部的人说,他已经招了。
我娘郭惠萍从里屋迎出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打量着打量着眼眶就红了,说:“瘦了。”
我笑了一下,说:“没有的事。”
进了堂屋,我爹坐在太师椅上,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封信。见我进来,他没说话,只把那封信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茶碗都跳了跳。
我过去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上写的是我爹跟北边敌军将领私通的往来信件,落款,日期,抬头,写得清清楚楚。
但我爹的字我认得,这信上的笔迹虽然模仿得很像,落笔时收尾那一勾却不对。
“爹,”我说,“这信是假的。”
我爹一愣,说:“你看出来了?”
“你写字向来习惯收尾带钩,这信里没有。”
我爹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你看出来了,但皇上未必认得我的字。”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信纸薄薄的一张,却像有千斤重。
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说:“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你嫁去东宫!”
我没接这话。
嫁都嫁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晌午吃饭时,我娘提起一件旧事。她说:“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在河边救过一个男孩?”
我点头,说我记得。
“那男孩送的玉坠子,后来被吴玉婉弄丢了。为这事我还说过她两句,她说是收在箱笼里,搬家的时候不知怎么就不见了。”
我放下筷子:“娘,那坠子我后来没见过?”
“没有。要不你再问问吴玉婉?”
我没再问。但饭后我还是去找了吴玉婉。她坐在后院的廊下剥豆子,看见我来,愣了一下,把手上的豆子放下,站起来要行礼。
我说:“吴妈,坐。”
她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绞得发白。我看她那副模样,就知道她心里有鬼。
“吴妈,”我说,“那枚玉坠子,到底是怎么丢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也不催。过了好半天,她低声说:“小姐,那坠子……不是丢的。”
“那是怎么没的?”
“是……”她咬了咬牙,“是被人拿走的。那年您救了人回家,第二天就有人上门,说是府里旧识,把坠子讨了去。我说那是人家送给小姐的物件,那人说是他的东西,小姐从河边捡的。”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吴玉婉又说:“我当时以为那人真是失主,就把坠子还给他了。后来想想,若真是失主,怎么会上门来讨?早该在河边就等着了。”
“那人长什么样?”
“四十出头,瘦高个子,穿着旧青衫,像是读过书的人。”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青衫读书人,四十出头,第二天就能找上门来讨坠子。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男孩被救上岸后,有人很快就听到了消息,而且知道坠子的来历。
一个男孩落水被救,身上带着一枚玉坠,第二天就有人来要回去。这枚坠子的原主,一定不是普通人。
我回东宫的路上,坐在马车里,把那封信,那枚坠子,还有太子半夜折返说的那番话,前前后后串了一遍,总觉得中间缺了什么。
老马在车外甩了个鞭子,声音清脆。
我把车帘拉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太子说“保你父亲不死”,又说“除夕夜毒药原样归还”。他要我配合他演戏,演到除夕。那就是说,除夕夜会出大事。
什么大事?
我攥紧车帘,心跳突突地加快了几分。
我的袖中,那包被换过的假砒霜还静静地躺着。
04
冯乐欣花了两天工夫,查到了丁惜文的来历。
她说是南边来的医女,家里传了几代的杏林世家。可冯乐欣拿着这个名头去问,南方那家医馆从来没听说过有丁家这一门。
我让她再查深一些,她咬着嘴唇说:“小姐,再查下去,我怕……怕被人发觉。”
我想了想,让她先停手。
疑点已经有了,继续查下去容易打草惊蛇。我自己动手。
夜里我换了一身深色衣裳,贴着墙根摸到东宫后花园。
丁惜文住在西跨院,离后花园只有一道月洞门。
我趴在假山后面,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看见西跨院的房门开了。
丁惜文披着一件灰鼠皮的斗篷,走出来,四下看了看,沿着回廊往角门方向走去。
我远远跟着她。
她出了角门,穿过一条窄巷,七拐八拐地走到城南一条暗巷里。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她敲了三声,门从里面打开。
我站在巷子拐角,看见开门的人,手心里全是汗。
那人我见过。
刑部侍郎,魏刚。
丁惜文闪身进了门。门在身后合上,又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没再往前凑,顺着原路回了东宫。
回到房里,我把门闩上,从梳妆匣最底层拿出那包假砒霜,捻了一点在指尖。粉末比真砒霜粗一些,闻着没有味道,像是面粉和着些药渣。
我把它放回去,又从发簪里摸出另一包药粉,这包是我自己备的,用真正的砒霜磨成细粉,藏在空心的发簪里。
当日太子换了袖中的砒霜,但他没搜我的发簪。
我在炭盆边蹲了一会儿,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心里把这个局盘了一遍又一遍。
丁惜文和魏刚接头。魏刚是睿王的人。丁惜文假冒救命恩人,混进东宫。我爹被魏刚构陷。
这一串事情连在一起,中间缺一个关键的人。
睿王。
我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把那包真砒霜重新放回发簪里,拧紧。我试了试,拔出来,再旋回去,来回几遍,确保紧要关头不会卡住。
然后我去找冯乐欣:“替我传个话进宫,说我想见我爹一面。”
冯乐欣愣住了:“小姐,您爹在牢里……”
“我知道。”我把那封信的抄本递给她,“你把这个交给太子,让他想办法。”
冯乐欣走了以后,我坐在房里,窗台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我看着那滩水迹,想起丁惜文那晚站在窗边的样子,她到底想干什么?
夜里冯乐欣回来了,说太子殿下看了信,什么都没说,只让她带了一句话回来。
“他说:除夕夜,让她等着。”
我点了点头。
魏刚那边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急。他大概是觉得我发现了什么,或者觉得我爹在牢里不安分,没等我这边部署好,就先动手了。
第二天傍晚,宫里传来消息,说镇国公马建忠私通外敌一案,铁证如山,三日后问斩。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洗手,水盆里的水一下子晃出来,泼了一地。
冯乐欣吓得脸都白了,上前扶我,我推开她,把手擦干,说:“慌什么。”
我拔下发簪,把里头那包真砒霜倒在手心,用油纸包好,又折了一道,塞进衣领内侧的夹层里。
然后我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太子。
他穿着一件玄色大氅,靠在廊柱上,像是等了一会儿了。看见我出来,他没说话,目光从我脸上一扫而过,落在我的衣领处。
“三日后问斩,”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殿下说能保我爹不死。”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那就等殿下兑现。”
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今夜别出门。”
我没应他。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天黑沉沉的,云一层压着一层,像是又要下雪了。
我摸了摸衣领里那包砒霜,指尖感觉到纸包硬硬的棱角。
今夜别出门?
由不得你。
05
我没出东宫。
不是听了太子的话,是冯乐欣把我拦住了。
她跪在门口,抱着我的腿,哭得满脸都是泪:“小姐,您不能去!那魏刚什么人您不知道?您去了就是送死!”
我说:“我爹三日后就要问斩了,我留在东宫等死?”
“太子殿下说了他会想办法……”
“他说的你就信?”我低头看着她,“他让你看着我,你就真看着他?”
冯乐欣的哭声噎住了。
我弯下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乐欣,你跟着我这么多年,我不怪你向太子告密。但这次,你要是再拦我,我就跟你断主仆情分。”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出话来。
我把她推开,拉开房门,然后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魏刚。
他穿着一身便服,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看见我出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说:“太子妃娘娘,下官奉旨请您去一趟刑部大牢。”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有露出来。
他倒是会挑时候。我前脚想出东宫,他后脚就把人堵在门口了。我说:“我去大牢做什么?”
“令尊的案子,有些细节想请娘娘当面核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挂着,眼睛却是冷的。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过来:他不让我见父亲。
他怕我父亲跟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我退后半步,手指碰到袖口。袖子里没有砒霜,砒霜在衣领里。但这时候动手,显然不是时候。
我正想着怎么回他,身后传来脚步声。
太子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魏大人好大的威风,这是本王的后院,不是刑部衙门。”
魏刚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殿下恕罪,下官也是奉旨行事。”
“谁的旨?”
魏刚没接话。
太子从我身边走过去,站在台阶上。他看着魏刚,语气不咸不淡:“魏大人要拿人,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罪名。本王的太子妃,犯了哪条王法?”
魏刚沉默了一会儿,拱了拱手:“殿下言重了,下官只是请娘娘去大牢问几句话,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在这问吧。”
魏刚的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有跟太子硬顶。他带着人走了,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我转头看着太子。他站在台阶上,寒风把大氅的衣摆吹起来,他的表情看不清。
“谢殿下解围。”
“不用谢。”他转过身来,“本王说了,保你父亲不死。你也说了,听话。”
我张了张嘴,没反驳。
他走回屋里去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魏刚消失的方向,心里那股紧迫感越来越重。
魏刚已经动手了。他等不及除夕,说不定今夜就会有大动作。可是我的砒霜还在衣领里,我连用它的机会都没有。
我回到房里,把门关上,坐在妆台前发了一会儿呆。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眼神却不涣散。
我把衣领里的药包取出来,放在手心。
只剩这东西了。
除夕夜,太子说除夕夜。可魏刚今晚就把我堵在门口,他还能等三天?
我把药包重新塞进衣领,又把发簪里的药粉倒出来,看了一眼,重新填回去。
不管怎样,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天擦黑的时候,冯乐欣急急忙忙从外面回来,附在我耳边说了几个字:“魏刚的人,已经把东宫的四门都看住了。”
我攥紧了手心。
他这是要困住我。
我爹三日后就要问斩,他还要困住我,不让我跟外界有任何联系。也就是说,太子说的办法,恐怕也被他堵住了。
我一咬牙,站起来,推开门。
门外又站着一个人。
这次不是太子,是丁惜文。
她站在月色里,手里端着一碗汤,看着我,微微一笑,说:“娘娘还没用晚膳吧?妾身炖了碗汤,给娘娘暖暖胃。”
我看着她手里的汤碗,再看着她的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06
除夕前一夜,我坐在窗前,把那枚假砒霜的纸包打开,又合上,反反复复,像要把那层油纸摸出光来。
丁惜文送来的汤我没喝。
我让冯乐欣把汤倒了,碗洗净了放回托盘里,说谢丁姑娘好意。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了这个回话,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
那碗汤的热气到现在还在我脑子里冒。
她是真心来送汤,还是来试探我的?
我拿不准。但我知道,这碗汤里有名堂。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我坐起身,推开窗户,看见院墙外头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黑衣黑甲,腰间佩刀。
东宫已经被围得密不透风了。
我穿好衣裳,把发簪插好,又把衣领里的药包按了按,确保它还在位置。
然后我坐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把耳环戴上,涂了一点口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起身出门。
到了宫门口,马车已经等在路边了。
太子站在车旁,一身朝服,看见我出来,没有多话,只伸手扶了我一把。我坐上车去,他也跟上来,坐在我对面。
车帘落下,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今晚宴上,不管看见什么都别慌。”
我看了他一眼:“殿下说的慌,是什么样的慌?”
他没回答。
宫宴设在宣德殿。殿内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左右摆着长长的案几,桌上堆满珍馐,金盏银盘,烛火通明。
我和太子入席坐下,对面就坐着睿王萧高畅。他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看起来就是个慈和的皇叔。
大殿里丝竹声起,舞姬鱼贯而入,长袖翻飞,一片歌舞升平的气氛。
宴到半程,睿王忽然放下酒杯,笑着说:“皇兄,今日是除夕,臣弟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上的筷子顿了一下,说:“皇弟有话但说。”
“臣弟近来查到一件事,”睿王的声音不紧不慢,“镇国公马建忠私通外敌那桩案子,牵涉的人恐怕不止马建忠一个。”
满殿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我攥紧手中的酒杯,指节泛白。
睿王接着说:“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本该亲迎,却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这事满京城都在传,说太子是为一介医女求情。”
他说到这里,笑了笑,目光转向太子:“皇侄,可真有此事?”
太子放下酒杯,语气平淡:“真有此事。”
睿王的笑容更深了一些:“那臣弟就有个疑问了。殿下为一个医女,连太子的颜面都不顾,那这医女,到底是什么人?”
他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满殿的人都听见了。
鸦雀无声。
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朝我看来,有同情的,有嘲讽的,有看热闹的。
太子没有说话。
我捏着酒杯,指腹轻轻摩挲杯沿,指尖触到袖口那包假砒霜的棱角。
我忽然站起来了。
满殿的目光从太子身上转到我身上。
我把酒杯举起来,对着睿王微微颔首,然后转向皇上的方向,跪下,一字一顿地说:“臣妾愿以死证家父清白,求陛下明察。”
我拔下发簪,旋开,将里头的药粉倒进杯中。
殿内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失声喊道:“拦住她!”
我一仰头,把酒饮尽。
07
药粉入喉,苦涩呛人。
我扶着桌沿,感觉眼前一花,那些金灿灿的烛火在视野里晃成一片光晕。
殿内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太医,有人往后退,有人在尖叫。
我听见太子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动手。”
两个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紧接着,殿外响起一整片脚步声,甲胄摩擦的声响,刀兵出鞘的声音。
禁军从侧殿涌入,将整个宣德殿围得水泄不通。
太子站起身,朝龙椅方向走去。
他走到睿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皇叔,今夜这场戏,是本王请你看的。”
睿王的脸已经变了颜色,但他还勉强撑着笑,说:“皇侄这是什么意思?”
“你说本王为医女跪宫门,是丢了太子的颜面。”太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本王那日跪的,不是求娶,而是请父皇收回赐婚旨意,因为丁惜文根本不是本王的心上人。”
满殿哗然。
睿王的脸色终于挂不住了,他霍然站起来,手指着太子:“你莫非想构陷本王?”
“构陷?”太子冷笑一声,转向殿门口的方向,“带上来。”
魏刚被两个禁军拖进殿来。
他浑身是伤,膝盖打不了弯,跪在地上,头也抬不起来。
太子站在他面前,说:“大人是把信递上去的人,也是追查此案的经办人。你来说说,马建忠那案子,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魏刚趴在地上,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下官……下官……”
“说。”
“是……是假的。”
那三个字说出来,整个大殿安静得只剩殿外的风声。
我扶着桌沿,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边缘还残留着一点药粉。
那药粉的色泽我认得,那是太子调包换过的假药,吃不死人。
但还有一件事。
我抬起袖子,遮住手,从衣领里取出那包真砒霜。油纸还在,我捏在手掌心,没有拆开。
我还没想好要不要用它。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我转过头,看见一道寒光从人群里闪出来,直直朝太子的后心刺去。
是丁惜文。
她不知什么时候混进了殿内,穿着一件宫女的衣裳,手里握着匕首,眼中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
她恨的不止太子,更恨我。
我离她不到三步,一伸手就能抓住她的手臂。
可我手里捏着那包砒霜,油纸包封得严实,拆开根本来不及,动念之间,我一把将纸包攥紧,朝她的脸砸了过去,同时整个人往前扑。
油纸砸中她的肩头,哗啦一声破开,白粉末炸出一片雾。
丁惜文扑了个空,那些粉末飞进她的眼睛和嘴里。她惨叫一声,捂住脸跪倒在地,手中的匕首脱手而出,叮当落地。
我跌坐在她身边,手心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掌心被油纸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
我没顾上疼。
殿外的风声卷着雪沫灌进来,我听见有人说“拿下”,有人喊“搜宫”,还有人叫“快叫太医”。人群来来往往,影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了。那杯假酒虽然药性不重,但也不是全无作用。
我倒下去之前,感觉有人一把扶住了我的胳膊。那人的手很稳,掌心是热的。
我听见太子的声音:“撑住。”
我撑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坠入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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