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我从曹慧贞老太太家干完活,拖着灌了铅的腿推开家门。

客厅茶几上摆着吃剩的泡面桶,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老宋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又这么晚?饭都没做,娶个老婆有什么用!”

结婚二十八年,我伺候老老小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到头来换来这么一句。

我换了鞋,没吭声,先进了卫生间。

洗手池底下泡着一盆臭袜子,水都凉了。

我蹲下来,撸起袖子,把袜子一只一只捞起来搓。

肥皂水溅到脸上,混着汗往下淌。

那天夜里,我在老宋换季的西装口袋里,翻出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房产中介的名字,底下手写着一行字:宋丽华,请在月底前联系。

宋丽华,是我小姑子。老宋的亲妹妹。

我捏着那张名片,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咱家房子住了二十年,从来没办过房产证。老宋要把房子给谁?

第二天我试探着问他,他眼睛一瞪:“房子写不写你名,那是我说了算的事。你操什么心?”说完摔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在侄子房间的床头柜上,看到一本旧书,书名叫《呼啸山庄》。

我随手翻开一页,里面有个女人说了一句话,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像堵了一块湿毛巾,透不过气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那本书是侄子放假落在家里的,书页卷了边,还夹着一支圆珠笔。

我坐在侄子床沿上,翻了几页。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凯瑟琳的女人,爱上了孤儿希斯克利夫,嫌他穷,嫁给了有钱人埃德加。

结果一辈子在两个男人之间拉扯,最后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女儿,自己什么都没落着。

我合上书,心里堵得慌。我告诉自己,那是小说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宋的呼噜打得很响,像拉风箱。

我侧过身,借着月光看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八年,眼皮耷拉了,鬓角也白了,可他那句话还硌在我心上:“房子写不写你名,那是我的事。”

那家房子不大,是老宋二十八年前包工攒了几年才买下的。

我嫁进来那年,墙皮还没干透,窗户都是纸糊的。

我住进这屋的时候,拎着两个包,包里是自己的几件衣裳和一套陪嫁的床单。

那时候老宋说,淑珍,这房子,以后就是咱俩的家,等我赚钱了,写咱俩的名。

这话他再没提过第二遍。

我问过一次,他说房产证办下来麻烦,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这一等就是二十多年。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提过,老宋总有说词。没办证,是因为开发商跑了,要补的钱还没凑够。后来又说,房子旧了,等拆迁再一块办。我也就不提了。

我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忘了,他是不想。

第二天清早,我趁老宋还没醒,把那本《呼啸山庄》塞进了我自己的床头柜里。我跟自己说,多看看,兴许能长点记性。

一连几天,我干活的时候心里都揣着事。

在曹慧贞老太太家拖地,拖到一半,拄着拖把发了半天呆。

老太太坐在藤椅上喝茶,也不催我,等我回过神来,她已经续了两遍水。

她说:“淑珍,你这两天地拖得比我走路还慢,是不是心里有事?”

我赶紧低头,说:“没有,可能天热,有点乏。”

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这个人,做事说话都慢悠悠的,一辈子在城里教过小学,退休多少年了。

儿女都在南方,老伴去了,留她一个人住着一套三居室。

我每天下午来给她做一顿午饭,捡拾屋子,陪她说会话。

那天我给她包馄饨,包着包着,我忽然冒出一句:“曹老师,您说,这夫妻过日子,图什么?”

老太太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说:“图有个伴,可这伴,得有来有往。你有退路,他才知道你贵重。你要是把自己全搭进去了,谁都会觉得你的好不值钱。”

我没接话,手里的馄饨皮捏破了,馅漏了一手。

我在想:我在这段婚姻里,退路是什么?

没有,一条都没有。

02

接下来两天,我开始悄悄翻家里的东西。

我趁老宋上班的工夫,把大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挨个翻了一遍。

老宋有个带锁的抽屉,我试了几个钥匙,打不开。

我蹲在跟前,看了看那把锁,心想,钥匙他一定放在身上。

晚上,我趁他洗澡,摸了他的裤兜。

钥匙串上有三把钥匙,有一把是那个抽屉的,还有两把不认识。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等他快出来了,我把钥匙又放回了裤兜。

第二天下午,趁老宋还没回来,我拿钥匙开了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摞着一些东西:户口本、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

还有几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的名字是宋卫东。

我数了一下后面的零,差不多有三十万。

我记了一下数字,把东西放回了原处。

那天晚上饭桌上,我试探着跟老宋说:“卫东,现在银行利息低,要不,把家里存款置办点别的?”我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菜,假装漫不经心。

老宋放下筷子,眼皮抬起来看了我一眼。“你想动那个钱?”他的语气里带着轻蔑,“那钱有它的用处,你别惦记,只管把家里的事顾好就行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二十八年,我在这家里,做的所有事,都是“不管钱的事”。

买菜、买米、交水电费、人情往来,哪一样是我不管钱的?

可他从来没觉得那是我的功劳,在他眼里,那都是我应该做的,都是小事。

他赚回来的钱才是钱,我花出去的钱,每一分都好像在我身上割肉。

我放下筷子,没再说话。

那晚,我躺在床上,又把那本《呼啸山庄》翻到第一页。

书上有段话,讲凯瑟琳到了画眉山庄,看到那里的生活比呼啸山庄体面,就觉得自己要是嫁给希斯克利夫就“降低了身份”。

我盯着“降低了身份”这五个字,忽然觉得,我这一生,跟凯瑟琳也没多大区别。

我也嫁了一个让我“不降低身份”的男人。

可结果呢?

凯瑟琳什么都没有得到。我也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我去给曹老太太做饭,带上了那本书。

趁老太太午睡,我在她客厅沙发上翻了几页。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落在书页上,我看了很久。

有一句话我记到今天:“我就是希斯克利夫,他永远在我心里。他不是一种乐趣,就是我自身的存在。”

我想起老宋。我这辈子,是不是也把宋卫东活成了我的存在。我忘了我自己是谁,忘了我还能是谁。

老太太午睡醒了,看我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她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搁在我手边。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淑珍,好日子是自己挣的,不是盼来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小姑子宋丽华来家里吃饭那天,是个周六。

老宋提前一天跟我说,他妹要来,让我多买点好菜。

我去菜市场买了排骨,买了一条活鱼,又买了半只烧鸡。

那天中午我忙活了快两个小时,做了五六个菜,端上桌的时候,手背上被油溅红了一片。

宋丽华一进门,先打量了一圈客厅,说:“嫂子,这地儿还是那摆设,这么多年没变过,也不说重新拾掇拾掇。”

老宋笑着说:“你嫂子不讲究这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席间,我给她倒酒。

宋丽华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从儿子聊到房子,从房子聊到他们老家的宅基地。

她说:“我哥前阵子跟我说,他手里那套房子,将来想让我帮着照应,说房产证上先放我名下。”她说着说着,喝了一口酒,看着我说,“哎,嫂子,这事儿你知道吧?我哥应该跟你说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眼皮跳了跳。可我没露出声色,笑了笑说:“你哥的事,他做主。他跟我说了,我记着呢。”

宋丽华似乎觉得有些意外,看了老宋一眼。老宋赶紧举杯岔开话:“来来,喝汤喝汤。

他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动作难得的殷勤。

我端着那碗汤,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烫得我眼眶酸。

我知道,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这顿饭,我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宋丽华走后,我收拾桌子,老宋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不回地说:“丽华喝多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应了声“嗯”。我没看他。

晚上,宋宇辰回来了。

儿子在城东一家公司上班,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老宋一直嫌他没出息。

饭桌上他问儿子:“你们单位年底有没有涨工资?”儿子低头扒饭,说:“还那样。”

老宋哼了一声:“你个没出息的,跟你妈一个样。

我看见儿子攥筷子的手,指节发白,青筋都鼓起来。

但他一句话没说,把饭扒完,端着碗进了厨房。

他走到我身边,小声喊了声“妈”,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等我挣了钱,我给您租个房子。”我听了心里一酸,嘴上却说:“胡说什么呢你,妈在家待着挺好的。”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我忍不住想:我儿子都看出来了,我在这屋里待着,已经不是个家了。

可我一个五十多的女人,没工作,没房子,没存款,我离开这个家,能去哪儿?

我翻了个身,想起曹老太太白天眯着眼靠在藤椅上说的话:“女人呐,手里得有自己的窝,兜里得有自己的钱。”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劝我,又像是自言自语。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框咔咔响。我听着那声音,像听见了谁在敲门。

04

曹老太太是三十年前搬进这个小区的,老伴在时是中学语文老师,老伴走了有十几年了。

我伺候她三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自己的事。

那天下午,她翻箱倒柜找东西,说要找一张旧照片。

她翻开一个铁皮饼干盒,里面全是老照片。

她抽出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女的穿着列宁装,男的是中山装。

她端详了一会儿,把照片递给我看:“这是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瘦瘦高高,戴着眼镜,看着文绉绉的。

老太太说:“我们结婚那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一张新床都打不起,我娘家陪嫁了一张。后来他转业到厂里,分了一套筒子楼,我们才搬进去。我那会儿跟他吃苦,吃了将近十年,才熬出个头。”

她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语气:“可老伴走了以后,他兄弟几个来家里闹,说那套房子是公家的,嫁出去的女儿没份,让我搬走。那时候,我手里没有一分钱,也没有去处。我站在楼道的窗边,看着人家把我老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搬……

她说得很慢,语气很淡,眼睛看着窗外,好像在看当年那些事。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妹妹把我接走了。我妹妹说,姐,你先来我家住着,等日子缓过来再走。我在她家住了半年,后来厂里落实政策,房子归了我。可那半年,我躺在妹妹家隔出来的小房间里,我就明白了一个理儿。”她转过头看着我,“女人这辈子,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是防着谁,是免得被人扫地出门的时候,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站在那里,端着那杯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脑子里全是她站在楼道里,看着行李被搬出来的画面。

我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被赶出那间房子,我连妹妹家都没有。

我没有妹妹,没有娘家的依靠,我只有一个儿子,他连自己都还顾不过来。

“淑珍。”老太太忽然喊了我一声,“你今年多大?”

“五十四了。”

“五十四,还来得及。”她把那张照片放回盒子里,“来得及学个手艺,来得及攒几个钱,来得及给自己找个小窝。”

她说:“我外甥女肖玮是会计,退休了,在家闲着。你要是想学个记账理账的本事,我帮你说一声。”

我握着搪瓷杯,没点头也没摇头,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可我回到家,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老太太那句话:“来得及,还来得及。”

那晚我等老宋睡着,翻身下床,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铁盒。

那里面是我攒了快两年的钱,做钟点工挣的,老宋不知道。

我一有空就去帮人干活,五块十块地攒,日子久了也有小几千块。

我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把钱码得整整齐齐,放回去,拿旧布裹好。

我对自己说:吴淑珍,这就是你的本钱。

从明天起,你给自己攒一条活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转折那天,是个周四。

单位那边给我打电话,说宋宇辰的文件落家里了,下午要用。

我翻了翻他的房间,在书桌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几份合同和资质复印件。

我给他送过去,路过市政大厅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车,车牌号是老宋的。

我停住脚,站在台阶下,看着老宋的车尾灯。

他不是说他今天去郊区看工地吗?

怎么在这儿?

我心里头跳了一下,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

大厅一楼有很多办事窗口,我进了门,本能地往里面看了一眼。

老宋站在不动产登记窗口前,旁边站着宋丽华。

宋丽华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工作人员在上面盖了一个章。

隔着玻璃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可我看见老宋从窗口接过一张回执单,看了一眼,塞进包里,拍了拍宋丽华的肩膀。

我站在角落里,浑身发冷。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那套房子的房产证,已经不在老宋名下了。他把它过给了他妹妹。我的家,早就不是我的家了。

我没有冲过去,也没有喊。

我转头出了大厅,走到马路对面的树荫底下,蹲下来,抱着膝盖,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二十八年的光景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搬进新房那天,老宋说“写咱俩的名”;生下儿子那年,他说“等孩子大点就办”;孩子考大学那年,我说“要不把房子加个我的名”,他说“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有他妈的什么以后。

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照常做好了饭。

老宋回来,脱了鞋,也没看我,直接往沙发上一坐。

我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看到他放在茶几上的包。

我放下碗,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那天夜里,我等老宋睡熟,轻轻下了床。

我没有去翻他的包,那里面不会找到任何东西。

我走到书房,那间他从来不让我碰的房间,书桌抽屉上挂着锁。

我在钥匙串上磨过那把锁的钥匙,开过,又锁回去了。

这会儿,我蹲在书桌前,试着那把钥匙,锁开了。

里面摞着一沓文件。

我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底下,翻出一份合同的复印件,是前年他们接的一个工程,上面每个月的工程款拨付记录清清楚楚。

有些款项,进了老宋的私人账户,没有走公司账。

有几笔,跟他报给我的数字对不上。

我摸出手机,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

拍完最后一张,我把文件放回原处,锁好抽屉。

回到卧室,老宋还在打呼。

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心里出奇的平静,像那水落了,河床终于露出来了。

06

老宋发现文件被动过,是在三天后。

那天下午他翘班回来,脸色铁青,进门就把书房翻了一通。他冲到我面前,问我:“进我书房了?”

“进了。”

他没想到我承认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谁让你进我书房的?我的东西你也敢动?

“你抽屉没锁紧,我开了一下。”我把手里的毛线放下,看着他。

“你放屁!那锁好好的,你怎么开的?”

你钥匙串上那把,我配了一把。”我平静地说。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声音却更大:“你究竟想干什么?”

老宋,”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那套房,你过户给丽华了,对吧?

他像被人甩了一巴掌,愣在原地。随即,他的态度软了下来:“那还不是为了避税,房子还是咱家的,就挂个名字。”

“挂个名字?你给丽华挂了名字,以后我要住,她要是不让我住,我怎么办?”

“那是我妹,她怎么会赶你走?”

“你是我丈夫,你都会背着我把房子悄悄过给别人,我怎么保证你妹妹不会?”我看着他,声音有点抖,“老宋,我跟了你二十八年,我就要一个准话,那房子到底有没有我的份?”

他沉默了。

那段沉默像一把刀,扎在我身上。

他终于张嘴,说出的话却像刀子又转了一圈:“你反正也没出过钱,房子是我的名,我处置我的东西,有什么不对。”

我浑身冰凉。我看着眼前这个人,看了二十八年的人,忽然觉得我跟他不认识。我对他说:“老宋,那就离婚吧。”

“离就离!你有本事你走!你净身出户!”他冷笑,“你拿什么离?你有钱吗?你有房吗?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锁上了。

我在门背后站了很久,眼泪流了一脸,可我没出声。

我听见老宋在客厅里骂骂咧咧,摔了一个杯子。

又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了,是儿子的声音:“妈,您开门,您没事吧?

我擦了把脸,开了门。

儿子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他看着我,说:“妈,我在门外都听见了。”我张了张嘴,想说句“没事”,还没说出来,眼泪就掉了下来。

儿子什么也没说,伸手抱了抱我,像小时候我抱他那样。

那天晚上,儿子在老宋的书房里待了很久。

我隔着门,听见他们父子俩说话的声音,越说越高。

后来,儿子推开书房门走出来,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我房间门口,对我说:“妈,您睡吧,这个家的事,明天我来办。”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