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三次。

我放下手里的熨斗,擦了擦指尖,点开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嫂子,那栋楼十七层的电梯监控,董某手上有一份。”

底下还附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半年前那个下午,我在十七楼走廊里等电梯,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熨斗的热气糊在我脸上,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陈君昊在里屋睡着了,他这两天升了副处长,每天都有人请吃饭。

他的呼噜声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

我按下删除键,把那台用了五年的旧手机塞回口袋。外面的路灯刚亮,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这半年的事,是时候算一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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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前那顿午饭,我记得清清楚楚。

腊月廿八,陈家老宅的堂屋摆了一桌子菜。

肖秀兰从里屋请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像捧祖宗牌位似的,放在桌上。

那是媒人介绍的算命先生给批的字,说我有旺夫命。

婆婆念出声,眉开眼笑:“旺夫命好啊,娶进门的头一年就得旺起来。”

陈君昊当时才二十七岁,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妈,你还信这个?”

“怎么不信?”肖秀兰把红纸又仔细折好,“你爸当年就是没娶对人,才……”

“行了。”陈君昊搁下筷子,“我又不是靠媳妇吃饭的人。”

那顿饭后来没人再说话。我从头到尾没开口,夹了一筷子鱼肉,骨刺卡在嗓子眼里,疼得我差点掉眼泪。

婚后的日子确实没旺起来。

陈君昊在单位干了十年,同期进去的都提了副科、正科,最不济的也混了个清闲岗。

他还在原来的科室,跟着一帮年轻人跑腿打杂。

他嘴上说不计较,但每次同学聚会回来,都要闷头喝酒。

我在城西开了家小服装店,量体裁衣,也卖成衣。

店面不大,胜在地段还行,每个月刨去房租和进货的成本,能落个三四千块。

家里的开销大头是我出的,别人问起来,我都说男人工资攒着。

婆婆知道底细,嘴上不说什么,但每回家族聚会都要提那幅红纸批文:“娶媳妇就得看面相,我就说我们君昊是有福的。”

这话我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起先还会和谁辩两句,后来不会了。日子是自己的,没必要在别人嘴里过。

真正刺到我那年的正月初二。我回娘家拜年,旁边桌坐着几个远房亲戚,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嫁了个窝囊废,还旺夫命呢,旺个屁。”

我端着茶杯站在帘子后面,那一口茶,到晚上都没咽下去。

第五年夏天。我在店里熨一件缎面旗袍,一个女人推门进来。瘦,脸色蜡黄,身上的外套洗得快发白了。

她自我介绍:“我是韩立身的爱人,王琦。”她说听人讲我手艺好,想定一条裙子。

量尺寸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先生是不是在市粮油进出口总公司?”

我说是。她说:“我丈夫是那边的副经理。

后来的事我没多想,只当是顾客闲聊。但王琦隔三差五就来一趟,不买衣服,就是坐坐。有时候她带一盒水果,有时候带两个熟透的芒果。

有一回她在店里坐到傍晚,指着对面那栋十七层高的办公楼说:“我丈夫就在那上面办公,天天半夜才回家。”她顿了顿,“家里翻箱倒柜找东西,问他找什么,他说找一份文件。”

我没接话,只把缝纫机的线头剪了。

那是我跟王琦关系的起点,也是所有事情的起点。

那天陈君昊的竞聘结果出来了。他落选了,分数垫底。分数最高的是董晟睿,他堂弟。

02

陈君昊是那周周五知道消息的。

单位人事科贴了公示,董晟睿的名字挂在头一个。

他回来没说话,换了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我坐在客厅里,隔着门听那水龙头哗哗地响,大概响了十分钟。

晚饭都凉了,他也没出来。

后来我是被一阵碗碎的声音惊得站起来的。

他把厨房碗柜里的两个白瓷盘子摔了,弯腰去捡碎片的时候,手割了一条口子。

我站他旁边,看他手背上的血珠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早上蒸的馒头上的水汽。

我去拿创可贴。

不用。”他声音闷闷的,“你别管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五年的男人,说实话,心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我转身回了房间。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多。忽然想起王琦坐在我店里的那句话:“他翻箱倒柜找一份文件。”

我猛地坐起来,在黑暗里盯着窗台看了一会儿,又躺下了。

第二天上午,店里没什么生意。

我坐在缝纫机前改一条裤腿,王琦来了。

她今天气色比往常好一点,脸上多了一层很薄的底妆,嘴唇上抹了浅浅的口红。

她没坐,站在柜台旁,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我面前。

我想来想去,”她声音轻轻的,“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早晚要被翻到。你帮我收几天。

我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封口没有粘,露出几页纸的边缘。我不蠢。我猜到那是什么。

放在我这里,他要是查到呢?

王琦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溺水的人忽然看见一根绳子:“他不会查到你。你只是‘一个裁缝’。”

我想告诉她,我不是裁缝,我是卖衣服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把纸袋接过来,压在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上面叠了两条还没改完的裤子。

王琦走了二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

他穿着灰夹克,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

进店也不看衣服,绕着货架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我认得他。

上次茶楼角落里那个人。

我假装低头踩缝纫机,手里的针穿了三次,才穿过针眼。

第二天一早,陈君昊单位出了个大消息。韩立身被调任为集团副总。明升暗降,说是去管后勤和资产。单位里都在传,他得罪了上面的人。

王琦没再来店里。

晚上我翻那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的手写材料,还有一些模糊的复印件,像是银行回单。

我看不太懂,但认得出其中一页上写着“城东仓储项目”和几串金额。

我把纸袋重新封好,塞回抽屉深处。

那几天陈君昊特别萎靡。

董晟睿升了主管,在单位走路都带风。

陈君昊嘴上不说,夜里翻身翻得厉害。

我听着他翻身的声响,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好像也慢慢地松了。

松到了一个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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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我下决心的,是那年立秋那顿饭。

陈家老宅照例聚一次。

婆婆肖秀兰在灶台上忙了一上午,炖了一只老母鸡。

饭桌上大家聊起陈君昊单位的事,董晟睿正好也在座。

他端着酒杯,笑眯眯搂着陈君昊肩膀:“哥,今年再等两年,我一定把你拉到我那边去,咱们兄弟搭班子。”

旁边人笑。陈君昊也笑,那笑比哭还难听。

董晟睿又转头,对他妈说:“舅妈,你说哥家那个旺夫命,怎么还没旺起来呀?该不会是旺到别人家去了吧。”满桌人没接话。

我夹了一块鸡腿放进碗里,垂着眼。

陈君昊手里的酒杯“啪”一声顿在桌上:“董晟睿,你再说一个字试试。”

“我就开个玩笑,哥你怎么较真呢。”

“玩笑?”陈君昊站起来,“你当着全家的面挤兑我,还好意思说玩笑?”

两人在饭桌上吵了起来。

肖秀兰又拉又挡,我坐在原位,看着碗里那块鸡腿慢慢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

最后陈君昊摔了杯子离席,走的时候袖子带翻了汤碗,滚烫的鸡汤泼了一桌。

董晟睿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擦着手上的油。

那晚陈君昊没回家。

我打了六个电话,他没接。

到半夜十二点半,他回来了,浑身酒气,踉踉跄跄。

我上去扶他,他一把推开我,手指头点着我的鼻子:“王怜梦,你这十年……你知不知道单位人怎么看我?”

我没说话,看他喘着粗气坐在沙发上。

“他们都笑我,说我娶了个旺夫命,旺到天上去了,自己还在原地坐着。”他声音越说越低,忽然吼起来,“你的旺夫命倒是旺一旺啊!”

喊完,他自己愣住。我也愣住。客厅里一只旧挂钟发出干巴巴的滴答声,屋顶的灯泡瓦数不够,照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

他垂着头,喉咙里发出那种含混不清的呜咽。

我没过去。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已经走了。

厨房水池里泡着昨晚他用的杯子。

茶几上留了一沓钱,一百的,几张五十的。

他工资不高,这估计是藏了挺久的一点私房钱。

我没碰那些钱。

那天下午,我坐在店里,把王琦那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开放在缝纫台上。

我一遍一遍地看那些银行单子和手写材料。

有一页上面,韩立身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笔画倒是他本人的笔迹。

我把材料塞回纸袋,掏出手机,拨通了王琦的号码。

响了四声,她接了。

“我想见他。”

王琦那边顿了一下:“你确定?”

“嗯。”

“明天下午两点。他办公室,十七楼。”

窗外马路上,一辆公交车正靠站,发出沉闷的气刹声。我把手机挂了,搁在缝纫机上,盯着那块亮亮的屏幕,一直到它自动黑下去。

04

第二天下午我骗陈君昊说去义乌进货。他正忙着整理一份材料,头也没抬,挥挥手:“去吧,早点回来。”

我打车去了那栋十七层办公楼。

楼下的门卫按例登记,我说找韩总。

王琦已经在电梯口等着。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整整齐齐挽起来,看着终于有了点领导太太的样子。

我们没怎么说话,一起上了电梯。十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褐色的木门。王琦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她推门侧身让我先,自己跟在后面。

韩立身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偏瘦,眼镜片很厚。他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抬头看到我,又看了王琦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琦把门关上。

我走过去,把牛皮纸袋放在他桌上,隔着桌面推到他面前。韩立身没看那个纸袋,而是盯着我,声音很平:“你要什么?”

“提拔陈君昊。”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温度:“你凭什么?

我把纸袋口打开,露出里面材料的边角:“凭这个。”

办公室安静了十来秒。韩立身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重新把眼镜戴回去。他的目光落在那堆材料上,没有翻。

“你怎么弄到的?”

“这个不重要。”我盯着他的眼睛,“这事也不难。你作为副总,分管人事,有一个补录名额。把陈君昊放进去。”

韩立身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更低了:“你想清楚了?你揭发我,你男人第一个遭殃,他经手的比我多。”

我心里一震,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只说:“我不揭发你。你我之间的交易,就当没发生过。

韩立身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慢慢站起来,绕到窗边,背对我们,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谈条件:“行。让他提得高高的。

我没听懂他话里那层意思,只当他是答应了。

王琦拉了拉我衣角,示意我走。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立身一眼。

他站在窗前,像是已经忘了屋里还有两个人。

从十七楼下来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和王琦。她忽然低声说:“你别相信他。”

“怎么说?”

“他这个人,记仇。现在答应得越顺,后面还的利息越大。”王琦盯着电梯门内侧的倒影,“你自己小心。”

电梯到了底楼,门开了。我一脚踏出去。半年了,我再没上过那一层。后来的事证明,王琦的提醒是对的,但我当时只想着,我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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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示那天是周五。

陈君昊的名字不在第一批名单上。董晟睿在公示下面用红笔划了一道杠,故意拍了一张照发朋友圈,配文:“明年继续加油。”

那天下班,陈君昊回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进门没换鞋,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支烟。

他没怎么抽过烟,呛得直咳嗽。

他闷声说了一句:“算了,认命了。我这种人,这辈子一辈子喝稀饭的命。”

我没接话。心里却在等着那通电话。

等到晚上八点四十,手机响了。

陈君昊接起来,脸色先是茫然,然后慢慢变得复杂,像是不敢相信。

他挂断电话,坐在那里愣了十几秒,才转过头看我:“人事科打电话来,说韩总补录了一个名额,把我放上去了。”

我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那很好啊。”

“好什么好,”他抓了一把头发,“这里头肯定有问题。”

他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眼圈有点红,但嘴上还是那套:“我不指望天上掉馅饼。明天我去找韩总问清楚。

他第二天真的去了。韩立身什么也没多解释,只说了句:“你在仓储科干了那么多年,该往上走走了。我看人准的。”

陈君昊回来之后反而更不安。他反复回味韩立身的话,跟我说:“他说他看人准。”他哼了一声,“他以前看准过谁?”

我没回答。

一个月后,正式任命文件下来了。陈君昊免去了仓储科办事员职务,调任集团办公室副主任。跳了一级。

消息传开的那个下午,他还坐在旧办公桌前整理交接材料。

第一个推门进来道贺的,是董晟睿。

他笑嘻嘻地递上一包烟:“哥,恭喜恭喜,以后可要照顾照顾弟弟。”

陈君昊看了他一眼,把烟推回去:“我不抽烟。”

董晟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笑容:“那是那是,哥是有太太管着的。”他眼神意味深长,在陈君昊脸上停了两秒,走了。

陈君昊那天熬到八点多才回家。我炖了一锅排骨汤,他喝了两碗,放下碗,忽然问我:“王怜梦,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放下筷子:“你指什么?”

“我升职的事,太顺了。顺得我心里发慌。”他看着汤碗,水面映着头顶的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你想多了。领导赏识你,又没欠你人情。”他张了张嘴,终归没再追问。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两人都各怀心事。

窗外路灯下有一对野猫在翻垃圾,弄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听得皱眉,起身去关了窗。

当天半夜,我醒了。

发现他不在床上。

我披了件外套起来找,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望着对面那栋办公楼的方向。

楼道灯没亮,他的背影隐在阴影里,像一根戳在地上的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