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邓哲彦在登机口喊我:“傅姐,关机了,走吧。”我盯着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家里的事你别操心”——咬了咬牙,按下了飞行模式。
13天后,我从机场打车直奔老宅。
推开祠堂那扇雕花木门,满院红灯笼,满桌宾客。
程永杰端着酒杯站起来,笑得意味深长:“大嫂,这13天玩得开心吗?”
我还没开口,婆婆周丽华从主桌站起来。她拉了拉崭新的唐装,清了清嗓子:“今天,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儿媳——傅雨晴!”
满院子的人都看向我。
我攥紧了包带。那里面,藏着一支正在录音的手机。
01
我叫傅雨晴,今年二十八岁,嫁进程家三年了。
三年前认识程永健的时候,他在镇上开了家建材店,日子过得还行。
我爸妈走得早,一个人在外打工,他说“跟我回家吧,我妈做饭好吃”,我就跟他回来了。
头一年挺好的。婆婆周丽华是个利索人,话不多,但从不给我脸色看。程永健也体贴,每天关店回来带点水果,偶尔还给我买条裙子。
可日子久了,味道就变了。
镇子小,家家户户都认识。程家在老街住了一辈子,属于那种关起门来也挡不住闲话的人家。我开始觉得憋屈,是嫁过去第二年的事。
那天程永杰从外面回来,说是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赔了,在家住一段时间。
他比我男人小两岁,嘴甜,见谁都笑嘻嘻的。
可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对——不是那种不规矩,是打量,像在看个东西。
“大嫂,你户口还没迁过来吧?”
他有一回吃饭的时候突然问。我愣了一下,说没呢,镇上迁户口手续麻烦。
“那你也不算咱家人啊。”他夹了块红烧肉,嚼得满嘴油,“要赶上拆迁分钱,你算人头不?”
婆婆放下筷子:“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程永杰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吭声。可那句话像根刺,扎我心里了。
我不是没想过迁户口。可老家的房子早卖了,我娘家那边也没个亲人,迁户籍要跑好几趟县城,程永健说“不急,以后再说”,我就一直拖着。
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急,是有原因的。
第二年开始,程永健回家越来越晚。他说店里忙,可我有次路过建材店,看见他坐在门口跟人下棋。我没进去,也没打电话,回家做了饭自己吃。
那天晚上他回来十一点多,看见桌上扣着的菜,说了句:“以后别等我。”
我把菜放进冰箱,没回话。
我这个人吧,说好听了叫脾气好,说难听了就是没脾气。
在厂里上班,车间的姐妹都说我“太好欺负”。
组长安排我加班,我说好;同事让我替班,我说行。
回到家也一样,婆婆指使我干活,我二话不说;小叔子让我去给他买烟,我也去。
可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走到院门外,听见程永杰在跟程永健说话。
“哥,你想清楚啊。嫂子户口不在咱家,按政策,拆迁补偿是按人头算的。她要是一直迁不进来,就没她那份。可她要是迁进来了,那笔钱就得算她一份。”
“她是我老婆。”程永健的声音有点闷。
“我知道她是你老婆。可咱妈年纪大了,这钱是留给妈养老的,还是给她花?你自己想明白。”
沉默了一会儿。
“我再想想。”
就三个字——“我再想想”。我站在院门外,手里攥着刚发的季度奖,两千块。我本来想拿出来,说给婆婆买个按摩椅。可我没进去。
那两千块,后来我给厂里的小姐妹发了红包。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一些事。
比如,程永健的手机密码换了。
以前是我的生日,后来改成什么,我不知道。
比如,婆婆偶尔会说“你回娘家看看吧”,但每次说完又自己摇头,“算了,你也没娘家了”。
比如,程永杰经常往邓哲彦那跑。
邓哲彦是他牌友,在镇上的修车铺上班,长得不错,嘴会说。我跟他不太熟,就是偶尔在路上碰到,点点头。
可那段时间,他见我的频率越来越高。
“傅姐,下班了?”
“傅姐,这包我帮你提。”
“傅姐,你一个人走夜路注意安全。”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也说不上哪不对。直到那天,程永杰带他到家里吃饭。
02
那天是程永杰生日,婆婆给他张罗了一桌子菜。
程永杰喊了几个朋友,邓哲彦也在。一桌子男人喝酒吹牛,我跟婆婆在厨房忙。婆婆炒菜,我打下手,油烟呛得眼睛发酸。
“雨晴,你出去歇会儿。”婆婆推了我一把。
我解了围裙,走出厨房。客厅里烟雾缭绕,程永杰和邓哲彦坐在一起,头挨着头说话。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突然停了。
“嫂子手艺不错。”邓哲彦冲我笑。
我没接话,去倒了杯水。倒水的时候听见程永杰压低声音说了句“别急,慢慢来”,我没听清说的是谁。
那顿饭吃到晚上九点多。程永健喝了不少,我扶他回房间。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突然说了句:“雨晴,你说人活着图啥?”
“图啥?”我说,“图心安吧。”
他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上班,在厂门口碰见邓哲彦。他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停在路边,看见我就按喇叭。
“傅姐,上车,我顺路。”
“你修车铺不在这边。”我说。
“今天去县城拿配件,顺路。”他笑得一脸灿烂。
我没上车,说我还要买早点。他也没强求,说了句“那你慢走”,发动车子走了。可我从早点铺出来的时候,看见他那辆面包车停在拐角,没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绕了另一条路去厂里。
那几天,程永健对我出奇的好。
有天晚上带回来一条丝巾,说是朋友出差带回来的。
我接过丝巾,摸了摸料子,心里想的却是那根刺——“我再想想”。
我没戴那条丝巾,压在柜子底下。
第四天,程永杰突然来找我。那天下班,他在厂门口等我。
“嫂子,跟你说个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不抽,他自顾自点上了,“邓哲彦那小子失恋了,他女朋友跟人跑了,天天喝酒,我看着怪可怜的。”
“嗯。”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之前订了个度假村的套餐,本来要跟女朋友去,现在去不了了。他说退不了,要不你跟他去散散心?”
我盯着他:“我去?”
“对啊,你不是好久没休息了吗?反正他一个人去也浪费,你俩做个伴。”程永杰弹了弹烟灰,“我哥那边我帮你说。”
“你哥知道这事?”
“回头我跟他说。”程永杰笑了笑,“嫂子你放心,邓哲彦那人,挺靠谱的。”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
饭桌上,程永杰没提这事。程永健也没提。可吃完饭,程永健突然说:“雨晴,你要是想出去玩玩,就去吧。”
我筷子停在半空。
“天天上班也累,出去散散心。”他又说了一遍。
“你跟邓哲彦去?”婆婆放下碗。
我还没开口,程永杰抢着说:“那小子失恋了,一个人去也浪费,嫂子正好休息几天。”
婆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一眼,我看见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问程永健:“你真让我去?”
“去呗。”他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反正就几天。”
“你不怕……”
“怕什么?”他翻了个身,“邓哲彦那人,我弟说靠谱。”
我没再说了。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程永健的手机放在上面,屏幕朝上。
我悄悄伸手,拿过来。
密码换了。可我没试,又放了回去。
第二天,我在车间里磨了一天的活。那些布料在我手底下翻来翻去,我脑子里翻来翻去的,只有一件事。
晚上回家,婆婆在院子门口等我,手里端了一盘饺子。
“出门之前给你包的,路上吃。”她把盘子递给我。
我接过盘子,热气扑在脸上。婆婆看着我,突然说了句:“出门看好自己的东西。”
“妈,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转身回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端着那盘饺子,想了很久。
当天晚上,我给邓哲彦发了条消息:“什么时候出发?”
他秒回:“后天早上。”
我放下手机,开始收拾行李。程永健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瞥我一眼。我叠衣服,他看他的电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衣柜轮子滑动的响声。
“你带几件?”他突然问。
“够穿就行。”
“嗯。”
他又看他的电视了。
我收拾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自己:傅雨晴,你在干嘛?你跟一个不太熟的男人去度假,你老公同意,你婆婆也没拦着。
这事从头到尾就不对劲。
可我还是收拾了行李。
也许是心里那股气。也许是三年来的委屈。也许,是那根叫“我再想想”的刺,已经扎得太深了。
不管是什么,我决定去了。
03
出发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邓哲彦开着那辆破面包车来接我,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他穿了一件新T恤,头发也打理过,看起来不像失恋的样子。
“傅姐,上车。”他帮我提行李。
我坐进副驾驶,回头看了一眼老宅。二楼的灯亮着,不知道是谁起的。我刚要关窗,看见婆婆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件旧围裙,看着我。
她没招手,也没喊。
我也没说话,摇上了车窗。
邓哲彦发动车子,面包车突突突地开出了老街。我打开手机,给程永健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
他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我关了手机屏幕,没再看他。
度假村在隔壁县的山里,开车要四个多小时。
一路上邓哲彦话很多,说他跟女朋友怎么认识的,说他怎么对她好,说她怎么跟别人跑了。
我听着,偶尔嗯两声。
“傅姐,你说人是不是都这样?你对人家好,人家不领情。”
“也不是所有人。”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你挺好的。”
“那你为啥不给我机会?”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我转头看他,他笑了笑:“开玩笑的,傅姐你别当真。”
我没当真,但这话像块石头,丢在我心里,荡起一圈水花。
到了度假村,已经快中午了。邓哲彦办入住,拿了两个房卡,递给我一张:“你住308,我住310,隔壁。”
我接过房卡,看了一眼。
这家度假村环境不错,靠在半山腰,周围全是竹林。
可我发现一个问题——前台办入住的时候,邓哲彦掏身份证的时候,我瞟见了他钱包里面。
有一张照片。
不是他说的那个女朋友的,是程永杰。
我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可他注意到我的眼神,赶紧合上钱包:“钱包乱乱的,找身份证费劲。”
我拿着房卡上了楼。房间挺大,有阳台,阳台上摆着藤椅。我放下行李,坐在藤椅上,看着远处的山。
手机叮咚响了,是程永杰发来的消息:“嫂子到了吗?玩得开心哈。”
我没回。
邓哲彦敲门:“傅姐,去吃饭吗?山脚下有家农家乐,他们说土鸡不错。”
我跟着他下了山。农家乐不大,一个老板娘在忙活。邓哲彦点了一桌子菜,鸡、鱼、野菜,摆得满满当当。
“吃啊傅姐,别客气。”
我夹了一块鸡肉,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吃饭的时候,邓哲彦又开始说他那个女朋友。说他们在一起两年,说他把工资都给她花,说她最后还是嫌他穷跑了。说到最后,他眼睛红了。
“邓哲彦,你喝多了。”我看着他那杯白酒,已经干了大半瓶。
“没有,我没喝多。”他仰头又灌了一口,“傅姐,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你累了,回去睡吧。”
我结了账,扶他回去。一路上他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摔倒。走到房间门口,他靠着墙,拉着我的胳膊不撒手。
“傅姐,你真好看。”
“你醉了。”我抽回手,拉开他房间的门,把他推进去。
他倒在床上,嘴里还在嘟囔。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关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可我没睡着。
坐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翻了翻相册。里面有几张程永健的照片,都是去年拍的。他站在店门口,穿着那件灰色工装裤,冲镜头笑。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三年了,我跟他,好像从来没什么秘密。可这一次,我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但这个不对劲到底在哪,我也想不清楚。
半夜,我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脚步声,关门声,说话声。只说了几个字,听不清,然后安静了。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度假村的夜很静。山里偶尔有鸟叫,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音。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邓哲彦又恢复了一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他穿着短裤,戴了顶草帽,敲我的门:“傅姐,今天去漂流,准备好了吗?”
我换好泳衣,披着浴巾,跟他去了漂流点。漂流是两人一个筏子,我和他一组。水流不急,两个人坐着皮筏艇顺着河道往下漂。
“傅姐,你怕水吗?”
“不怕。”
“不怕就好,待会有一段急流。”
果然,过了两个弯,前面有一段水流急的地方。皮筏艇冲下去的时候,水花溅了一身。邓哲彦伸手想扶我,我下意识躲开了。
他笑了:“傅姐,你警惕性挺高啊。”
“我习惯了。”
皮筏艇漂到平缓的水域,两个人都不说话。阳光照着水面,波光粼粼的。我看着自己的倒影,突然觉得很恍惚。
我在这干嘛呢?
一个已婚的女人,跟一个不算太熟的男人,在山里漂流。
可我想回去吗?
想到程永健那声“嗯”,我又不想了。
三天、四天、五天,就这么过去了。邓哲彦每天都安排得满满的——漂流、爬山、看日出。我也跟着,但越来越沉默。
第六天,一切都变了。
04
那天傍晚,我从漂流处回来,发现邓哲彦不在房间。我等了一会儿,也没见他回来。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我又等了一会儿,天黑了,他还没回来。我到前台问了问,前台说没看到。我开始有点担心了,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也没回。
晚上九点多,他回来了。一进门就笑着说:“傅姐,我没事,出去转了转。”
但我看见他的表情不对劲。他额头留了一层薄汗,眼神飘忽,不敢正眼看我。
“你去哪了?”
“就……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要三个小时?”
他不说话了,低着头进了自己房间。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关上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他探出头:“傅姐,明天山上有集市,去不去?”
“再说吧。”
他关上门。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她说……不去了……你放心吧……”
他挂了电话。我赶紧回自己房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这几天的经过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邓哲彦的表现根本不像失恋。
他安排的行程都提前订得妥妥当当,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第七天,事情有了变化。
早上邓哲彦说要去集市,我说我不去了,有点不舒服。
他也没坚持,自己去了。
他走后我下楼去餐厅吃饭,经过前台的时候,无意中听见前台两个服务员在聊天。
“308那个女的,是跟310那个一起来的吧?”
“应该是,住了好几天了。”
“另一个男的也来了。”
“哪个?”
“开白色轿车的,昨天下午到的。我看见他去找310的男人了。”
白色轿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吃完饭,我坐在大堂里,假装看手机,实际上扫了一圈停车场的车。没有白色的轿车。
下午邓哲彦回来,拎着几袋特产。我问他集市好不好玩,他说挺好的。我又问他:“昨天你说出去转转,看见什么了?”
他愣了一下:“没什么,就是走走。”
“你就一个人?”
“对啊。”他笑了,“傅姐你咋了,查岗啊?”
我没再追问。晚饭后,邓哲彦又出去了。这次我没等他回来,而是跟了上去。我隔了很长一段距离,看他走出度假村大门,沿着山路往下走。
我远远跟着,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
白色轿车。
邓哲彦走过去,车窗摇下来。我蹲在路边的树丛后面,看见了开车的人。
程永杰。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原来这一路上发生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我以为的失恋同事,原来是个演员。我以为的散心度假,原来是个局。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个画面,像针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我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又回去蹲在树丛后面,尽量把手机伸近一点。
风声太大,录不清。只录到程永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明天……”
明天?
明天就是第八天了。
我回到房间,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那一夜,我没合眼。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他们到底要干嘛?程永健知不知道?婆婆知道吗?
天亮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提前回去。但不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我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第八天早上,邓哲彦来敲门的时候,我告诉他,我突然有点不舒服,想回去了。
“这么快?”他一脸惊讶,“不还有好几天吗?”
“你玩你的,我自己坐车回去。”
他挠了挠头:“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呗,反正我也是一个人待着。”
“好,那就今天走。”
他开始收拾东西。我从阳台看了他的房间一眼——他拿出手机,好像在发消息。不用猜,肯定是在通知程永杰。
下午退房的时候,邓哲彦一直催我:“傅姐,你快点。”
“急什么?”
“我就怕赶不上车。”
我没说话,慢悠悠地收拾行李。前台结账的时候,我瞟见邓哲彦不停看手机。突然他接了个电话,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她走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
“傅、傅姐……”
“怎么了?”
“那个……刚刚我朋友说,看见程永杰的车往这边来。”
“哦。”我把包拉好,“那我等他。”
邓哲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05
程永杰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度假村大堂的沙发上,邓哲彦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程永杰走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上笑脸。
“嫂子,你也在这儿?好巧。”
“不巧。”我说,“你不是专门来找邓哲彦的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都知道了。”我说,“你们这出戏,演得不错。”
场面安静了几秒。邓哲彦想说什么,被程永杰瞪了一眼,闭嘴了。
“嫂子,你听我解释。”程永杰坐到我旁边,“我就是怕你一个人出来不安全,让哲彦照顾照顾你。”
“照顾我?”我笑了,“你让他拍我照片,这叫照顾?”
邓哲彦低下头,不肯看我。程永杰脸上的表情渐渐消失了。
“嫂子,既然你知道了,那我也不瞒你。是我哥让我这么做的。他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对他。”
“他让你?”
“对,他怕你……怕你在外面有别人。”
我坐在那里,浑身发冷。邓哲彦在旁边补了一句:“傅姐,永健哥也是太在乎你了。”
“他在乎我?”我笑了,“他在乎我,就让你来——”
我没说完,因为说不下去了。
程永杰站起来,拍了拍邓哲彦的肩膀:“行了,都摊开了,走吧。嫂子,我送你回去,咱们路上聊。”
回去的一路没人说话。程永杰开着车,邓哲彦坐在副驾驶,我坐在后座。窗外的山影一片漆黑。
快到家的时候,程永杰接了个电话。他嗯了两声,挂了电话,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嫂子,你回去可别跟我哥吵架。”
我没说话。
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灯亮着。我下车的时候,突然看见老宅的后院墙边,停着一辆陌生的电动车。
我愣了一下。程永杰说走吧嫂子,我摇了摇头,说你先去把车停好。他说行,开车走了。
我站在夜色里,看着那辆电动车。它停在平时没人去的地方,车座上落了灰,像是停了很多天了。
我没多想,推开院门走进去。经过厨房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我停住脚步。
婆婆的声音:“他都安排好了?”
另一个声音:“安排好了。邓哲彦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要傅雨晴走了,寿宴那天——”
“我知道了。”婆婆打断了他。
我凑近了,从窗缝看进去。看见婆婆坐在灶台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是程永杰的一个朋友,我不太熟。
“妈,那补偿款——”
“我说了,我知道了。”
她站起来,挥了挥手。男人退了出去。
我站在那里,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原来婆婆也知道。
我以为她是这个家唯一在乎我的人。原来她和他们一样。
我转身要走,不小心踢到了门边的铁桶。“哐”的一声,声音在院子里特别响。
“谁?”婆婆推门出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见是我,愣了一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路灯昏黄,她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
“雨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
“那……你听见什么了?”
“没有。”我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过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手一直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生气。
一股从脚底涌到头皮的怒火。
我打开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程永健的名字。
我犹豫要不要给他打电话。
我还是没打。
坐在床上,我想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到录音功能,点了“开始录制”,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明天,就是第十三天了。
明天,也是婆婆的寿宴。
06
我在床上躺到凌晨三点,还是没睡着。
后来,我听到外面有动静。好像是院子里有人在走动。我起身,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一条缝。院子里黑漆漆的,没什么异常。
但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白天回到家,我把包放在衣柜里。包里面有一张纸条,是那天在漂流的地方,邓哲彦无意中落在我这里的东西。他后来没跟我要,我也没还给他。
我打开包,拿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数字,还有几个名字。
“程永杰8万5.20”
“邓哲彦3万5.15”
底下还有一行字,被划掉了,但隐约能看出:“老宅拆迁补偿款分配方案”。
我把纸条拍了下来,保存到手机里。又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截图,那是邓哲彦手机里的——他那天喝多了,我拿他手机的时候拍的。
我知道,光有这些不够。但我也不想再等了。
凌晨四点,我决定——我要让这个家,所有骗过我的人,都看看清楚,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早上七点,院子里开始热闹起来。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
我换了一身衣服,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包里。然后又拿出一支备用的录音笔,别在胸口的衣领上,用丝巾挡住。
程永健一早从县城赶回来。他看见我,笑了一下:“回来了?玩得开心?”
“开心。”我说。
他没再问别的。
九点多,寿宴开始了。
婆婆周丽华坐在主桌上,穿着大红色唐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她笑着跟每一个来祝寿的亲戚打招呼。
看见我的时候,她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
程永杰一早就张罗着招呼客人,忙前忙后,笑着敬酒。到我的时候,他端着杯子过来:“嫂子,敬你一杯。”
我接过杯子,没喝,放在桌上。
“嫂子不给面子?”
“我胃不舒服。”
他没再勉强,笑了笑走开了。我看着他背影,觉得他今天格外兴奋。
十一点,亲戚朋友差不多到齐了。院子里摆了六桌,祠堂里还有两桌。菜的香味飘了一院子。
程永杰站起来,敲了敲酒杯:“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妈六十大寿。我先敬我妈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
热闹。觥筹交错,谈笑声不绝。我坐在最靠边的桌子,跟几个我不太熟的远房亲戚坐在一起。程永健坐在主桌上,旁边是他弟弟和几个长辈。
吃到一半的时候,程永杰站了起来。他又敲了敲杯子,全场安静下来。
“各位,今天趁着我妈生日,我有个事想说一下。”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大家都知道,我们程家老宅要拆迁了。补偿款呢,也快下来了。按人头算的话,我们一家能分到——”
“永杰。”婆婆叫了他一声。
“妈,你让我说完。”程永杰摆了摆手,“补偿款是给程家人的。这个家有我爸留下来的老宅,有我妈操持了一辈子的心血。可有些人呢,户口不在我们家,说到底,不算我们程家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坐在那里,手攥着筷子,指甲掐进掌心。
“我说的对吧?嫂子?”程永杰笑着看向我,“这13天,你出去旅游了?还是去找出路了?”
“你什么意思?”我放下筷子。
“我就是问问。毕竟,我哥他在家里等了你13天,你屏蔽了他的信息,跟别的男人出去度假。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好。
该来的,终于来了。
07
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在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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