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胃里一阵翻涌。
医生举着针管,让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
笔尖刚碰到纸,门口就传来一声巨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傅高澹冲进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眼眶乌黑,他一把推开护士,抓住我的手:“孩子不能动!”声音抖得厉害,手腕上还有一圈牙印。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身后又冲进来一个女人——沈钰玲挺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傅高澹!你敢动我孩子试试!”手术室里瞬间乱成一团。
而我,坐在这闹剧的正中心,突然笑了。
01
我躲在厕所里,盯着验孕棒上那三条红杠,手抖得差点把东西掉进马桶里。
三年了,我嫁进傅家整整三年,所有医生都说我输卵管堵塞,很难怀上。
傅高澹也有弱精症,两边凑一块,简直是绝配。
我没抱怨过一句,但婆婆韩淑华的眼神,我咽不下去。
每次家庭聚餐她都要拐着弯说谁家儿媳妇又生了,有时候还带着笑,说“没事不着急你们还年轻”,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我不是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把验孕棒收好,等他回来。
傅高澹从公司回来时已经快十点了,我坐在沙发上等他,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心跳得咚咚响。
他进门看见我坐着,愣了愣:“怎么还没睡?”我拉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老公,我怀孕了。”他愣了两秒,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真的?”
“真的,三胞胎。”他一把把我抱起来在客厅里转圈,我笑着拍他肩膀让他放我下来,小心孩子。
他把我放下,蹲在地上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说“宝宝我是爸爸”,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天晚上他高兴得睡不着,半夜爬起来给爷爷打电话报喜。
爷爷陈国强在电话那头说好好好,明天就让小妈炖补品送过来。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可半夜两点我迷迷糊糊醒过来,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你到了?好,明天见。”我问是谁,他说是公司的事,一个客户临时过来了。
我没多想,翻了个身继续睡。
现在想想,那可能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婆婆韩淑华果然来了,提着保温桶装了一锅老母鸡汤。
她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小徐啊,你可算给我们家长脸了。这胎要是能生两个小子,你以后就在傅家横着走。”我笑了笑没接话。
横着走?
那不成螃蟹了。
但我没说出口,这种话我不敢说。
我一直以为只要怀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丈夫会收心,婆婆会满意,日子会越来越顺。
可我不知道,就在那天下午,沈钰玲已经站在了傅高澹的公司门口。
02
半个月后我去公司给傅高澹送午饭,提着保温桶坐公交四十分钟。
到了前台,我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那里,三十出头的样子,皮肤白眼睛大,笑起来特别温柔。
她问我是谁,我说找傅高澹,我是他老婆。
她愣了一下,马上恢复笑脸说傅总在办公室,她带我上去。
我跟在她后面,闻到一股玫瑰香水的味道,挺浓的。
傅高澹以前说过他喜欢玫瑰味,我心里咯噔一下。
到了办公室门口,她帮我推开门说“傅总嫂子来了”。
傅高澹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我笑了,问我怎么来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门口那个女人,问是谁。
他说是沈钰玲,新来的前台,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注意到他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鼻子——他每次撒谎都会摸鼻子。
我问她怎么来公司了,他说她离婚了带着个孩子挺可怜的,就给她安排了份工作。
“你以前追过她?”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笑了,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我没再追问,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
晚上回到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傅高澹已经睡了,呼噜打得响。
我拿起他手机翻通讯录,没有沈钰玲的名字,但微信里有备注叫“同事小沈”,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
但那些深夜的通话记录呢?
删掉了?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公司附近买东西,远远看见沈钰玲从公司出来,穿着一条碎花裙子,腰身纤细完全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
她身边跟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沈钰玲蹲下来给小女孩擦嘴,动作温柔。
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嫂子好。”我问这是她女儿吗,她说叫朵朵。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我从包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她拿去买糖吃。
沈钰玲赶紧推说不能要,我说拿着给孩子买点好吃的,说完转身就走。
走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沈钰玲还站在原地看着我,嘴角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都不对劲。
03
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是从那个周五开始的。
傅高澹说要去见客户,晚上不回来吃饭。
我说好,挂了电话打开手机定位——那是我偷偷装的,他从来不知道。
屏幕上的小点一路往城西移动,停在一个叫“银杏小区”的地方。
我打车过去,躲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里。
等了半个小时,我看见傅高澹从楼梯口出来,沈钰玲跟在后面穿着红色吊带裙,路灯下她的锁骨泛着光。
傅高澹转身跟她说了一句什么,她笑了,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没躲。
我在便利店站了很久,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变了形。
回到家我坐在床沿上,把结婚证从抽屉里翻出来。
大红色的封面,烫金的字,翻开里面是我们俩的结婚照,他穿白衬衫我穿红裙子,两个人笑得那么开心。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那晚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打电话来说喝多了在酒店睡了一晚。
我没拆穿他,但从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偷偷翻他手机,定位记录截图保存,通话记录拍照留底。
我不吵不闹,只是收集,想看看到底要做到什么地步。
半个月后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刘。
她把我的情况听完,问我想好了没有,我说想好了。
她又问孩子呢,我说他会跟我争抚养权。
她问我有什么打算,我沉默了很久,说先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刘律师叹了口气,说她见过太多我这样的客户了,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住才离婚。
我说我不是忍不了,我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渣到什么程度。
一个月后答案揭晓了。
那天我去医院产检做B超,医生说我三个宝宝发育都很好,让我注意休息。
我拿着B超单出来,在走廊里看见傅高澹站在妇产科门口,扶着沈钰玲的胳膊。
沈钰玲脸色苍白,一只手捂着肚子,医生喊她进去检查。
傅高澹扶着她,小心翼翼像捧着什么宝贝。
我站在走廊另一头看着他们走进去,手里的B超单被我攥成一团。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东西。
他晚上回来看见我在收拾,愣了一下问我要去哪,我说回娘家住几天。
他问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我妈了。
他没拦我,只是说要送我。
我说不用了。
我提着箱子走出门,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家,窗户里的灯还亮着,他站在阳台上正在打电话。
我转身上了出租车,跟师傅说去城南。
城南有我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块,单间带个厕所,够住了。
04
当天晚上,我给他打了电话。
我说傅高澹我们离婚吧,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说我胡说什么。
我说我很清醒你也清醒,沈钰玲怀了你的孩子对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三个字——“我欠她。”我笑了,眼泪顺着腮帮子流下来:“你欠她?那谁欠我?”他没说话,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他来了,带着离婚协议。
我都没看,直接签了。
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我没看他。
签完我站起来说你的东西我都不要,孩子你也别想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走了。
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刺眼。
我抬头看天,把眼泪憋回去。
后面的日子,我搬到城南的出租屋。
母亲来看我,看着我这副样子气得直掉眼泪:“你是不是傻?净身出户,你以后怎么活?”我说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她又问孩子呢,我说我自己养。
她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想清楚了。
但有一件事我没跟她说——我约了流产手术,就在十五周整。
十月十五号,周五。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外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肚子里的宝宝踢了我一下。
我摸了摸肚子,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妈知道我做了这个决定,她会怎么样?
她肯定会骂我,但骂完之后她会哭着给我炖汤。
母亲就是这样,无论你做了什么,她最后都会站在你这边。
我在手术室门口坐下等护士叫号。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脚步声响起。
我盯着墙上的时钟,分针一格一格地走。
九点十五分。
“徐梦婕,进来吧。”护士喊了一声。
我站起身,腿有点软。
走进手术室,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躺上产床,冰冷的感觉从后背传到头顶。
医生让我签字,问我确定要终止妊娠吗。
我拿起笔,笔尖刚碰到纸——
门口传来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05
傅高澹冲进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全是雨水,眼圈乌黑,嘴唇在发抖。
他一把推开护士,冲到产床前抓住我的手:“不能打!孩子不能动!你不能打!”我看着他:“你管我?傅高澹,我们已经离婚了,你凭什么管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下一秒门口又传来一声尖叫——沈钰玲挺着肚子冲进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傅高澹!你敢动我孩子试试!你不能走!你说过要负责的!”
手术室里乱成一团。
护士站在一边不知所措,医生皱着眉头。
我坐在产床正中间看着这一切,突然笑了:“你们俩真有意思,一个要保孩子一个要抢男人,考虑过我怎么想吗?”傅高澹愣住了,沈钰玲也愣住了。
我从产床上下来,穿上拖鞋:“手术取消,你们慢慢吵,我先走了。”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去,身后传来傅高澹的声音:“梦婕你等等!”我没等。
我走到医院门口,雨还在下。
傅高澹追出来拉住我的胳膊,让我听他说完再走。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停下来看着他:“说吧。”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沈钰玲根本就没怀孕,她肚子里的那个是个硅胶垫。
她女儿朵朵是她和前夫生的,她来找傅高澹就是想找个冤大头接盘。
她拿了傅高澹公司的公章签了借条,四十万,全打到了她前夫的账户上。
傅高澹是三天前才知道的——那天他无意中翻了沈钰玲的包,发现里面有一张出生证明,上面父亲的名字不是他。
他拿着出生证明去问沈钰玲,沈钰玲一开始嘴硬,后来抵赖不了,就跪下来哭着求他原谅。
她说她走投无路,前夫欠了一屁股赌债,她只能出此下策。
傅高澹说完,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梦婕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一定……”我打断他:“傅高澹你别跪了。我跟你说三件事。第一,孩子是我的你想都不要想。第二,离婚协议签了就是签了,我不会反悔。第三,你哭也好跪也好,跟我没关系了。”我说完转身就走。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
我走在人行道上,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
一辆出租车停下来,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开动了,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傅高澹还跪在医院门口,雨把他浇透了,他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我转过头,没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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