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霓虹灯映红了半条街,我从医院急诊室出来,手里攥着儿子的退烧药。
手机震个不停,同事群里的照片一张接一张弹出来。彭正豪站在台上,对着大屏幕比划。曹安端着红酒杯,笑得嘴都合不拢。
照片下面有人问:孙哥怎么没来?
没人回答。隔了很久,彭正豪回了一句:“位置有限,下次吧。”
我蹲在路边,看着手里的药袋子。五年,上万行代码,换来一句“位置有限”。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残留着庆功宴的照片,彭正豪指着一行代码说:“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写的。”
那是我写的。
我点了删除键。屏幕闪了一下,弹出确认框。
我点了“是”。
01
三天前,项目验收的消息刚下来时,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
10个亿的政府项目,压在所有人头上整整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几乎住在公司。白天写代码,晚上改需求,周末陪甲方的技术团队联调。
我老婆朱玉玥说过不止一次:“你干脆把铺盖搬到公司算了。”
我没接话,因为我确实在办公室放了枕头和毯子。折叠床放在工位底下,夜里困了就摊开躺一会儿。有时候写着写着天就亮了,干脆洗把脸继续干。
最难的是最后两个月。
甲方那边天天催进度,曹安一天打八个电话问情况。
彭正豪每周开一次会,对着投影仪说“我们要攻坚克难”,然后转过头把最难啃的模块丢给我。
“孙哥,这个模块你最熟,你搞定。”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亲热得像亲兄弟。
我熬了三个通宵,终于把那个模块跑通了。测试那天,彭正豪坐我旁边,看着屏幕上跳过的绿条,眼睛都亮了。
“孙哥,你真是神了。”他说。
我当时挺高兴的。
不是因为他夸我,是因为那个模块确实难。
中间卡了好几次,我差点想放弃。
最后是半夜两点,在办公室里对着泡面发呆时,忽然灵光一闪,找到了解决方案。
那种感觉,比什么都痛快。
可痛快劲儿没过两天,验收那天就来了。
甲方的技术总监来公司看演示。那天早上,曹安特意嘱咐所有人穿正装。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
彭正豪站在台上,穿着新买的西装。
他打开PPT,一个一个功能点地讲。
讲到那个模块时,他特意停了一下,指着屏幕说:“这个功能,我研究了很长时间。参考了国外的几个方案,最后找到了一种特别巧妙的实现方式。”
甲方总监问:“这个方案是你们独立开发的吗?”
彭正豪回答得很干脆:“当然。我主导的。”
我坐在角落里,手指攥得发白。
曹安在旁边附和:“小彭是我们公司的技术骨干,能力很强。”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彭正豪站在台上,笑得满脸放光。
我低下头,盯着面前的桌子。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我用指甲抠了抠,渐渐抠出一个坑。
心里那个坑,比这个深多了。
散会后,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彭正豪从后面追上来,拍我的肩膀:“孙哥,今天表现不错吧?”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说呢?”
他笑得有点不自然:“你那模块真漂亮,甲方那边特别喜欢。”
我没接话,转身走了。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打电话:“喂,老婆,今天搞定了。甲方那边很满意……嗯,晚上庆功宴,曹总请客……”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坐在办公室里,盯着屏幕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朱玉玥发来的消息:“今天还加班?”
我回:“验收完了。”
她很快回:“那是不是可以休息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怎么回。
我不想告诉她,项目结束了,庆功宴却没有我。不想告诉她,我熬了八个月的夜,写了几万行代码,最后换来的是一句“位置有限”。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可能还得忙几天。”
她回:“哦。”
那个“哦”字,让我心里堵得慌。我知道她失望了,可是我没办法。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窗外是黑漆漆的天,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每个人看见我都笑一下,笑得有点假。我还没反应过来,小刘就凑过来了。
“孙哥,你知道吗?昨天甲方那边对彭经理评价特别好,说他是技术大牛。”她压低声音,“曹总说要给他升职加薪。”
我说:“这不是很正常吗?”
小刘看看四周,凑得更近了:“孙哥,你是不是傻?那个方案明明是你写的,怎么功劳都成他的了?”
我没说话。
小刘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工位前面,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桌面上的文件夹,一个挨一个。每一个文件夹里,都是我写的代码。有些功能模块,公司里只有我一个人能看懂。
彭正豪每隔一段时间就来问我:“孙哥,这个模块怎么用的?怎么测试?怎么维护?”
我教他,他就记。记了之后,就去曹安那里说“我搞定了”。
我一直知道这件事,但从来没说过。不是不敢,是觉得不值当。大家都是同事,撕破脸了对谁都不好。
可那天坐在工位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五年前我进公司的时候,彭正豪还是普通员工。我们是一起进来的,水平差不多。
五年来,我熬了无数个夜,写了无数行代码。他呢?他请曹安吃饭,陪甲方喝酒,到处拉关系。
结果呢?他成了经理,我还是普通员工。
他负责在台上讲方案,我负责在台下写方案。
这些事不是今天才知道,但今天想起来了,心里就不是滋味。
我打开那个模块的文件夹,看着自己写的那一万多行代码。
每行代码是怎么想的,怎么调试的,怎么测试的,我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三个通宵,我喝了两箱红牛,吃了七八桶泡面。中间卡住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面,盯着屏幕看了两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最后解决的时候,是凌晨四点。我兴奋得从椅子上跳起来,在办公室里转了好几圈。
那时候我以为,这个模块会成为我职业生涯里的一个里程碑。
现在想来,挺可笑的。
03
星期五早上出门的时候,儿子还没退烧。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朱玉玥在旁边收拾东西,说要带他去医院。
“今天能不能请假?”她问我。
我说:“今天庆功宴,走不开。”
她愣了一下:“庆功宴?”
我说:“项目验收过了,曹总请客。”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去吧,我一个人带他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抱着孩子收拾东西,心里不是滋味。但我还是出了门。
不是不想请假,是不敢。这种时候,谁请假谁就是罪人。曹安会想:别人都在忙,就你有事?
一上午,我坐在公司里,什么事都没干。甲方那边的验收单还没签完,曹安在办公室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打电话问进度。
彭正豪倒是很忙。他在整理PPT,说要给庆功宴准备发言稿。
“孙哥,你看我这段写得好不好?”他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写着:“感谢曹总的信任,感谢团队的支持,这个项目能成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看了两行,递回去:“挺好的。”
他笑了笑,继续写。
中午,朱玉玥打来电话:“孩子烧到39度了,我现在去急诊。”
我说:“那你一个人行不行?”
她说:“不然呢?你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手机发呆。屏幕上还留着刚才的通话记录,时长27秒。连一分钟都没到。
下午三点,甲方的验收单终于签了。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整个办公室都炸了。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直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可乐当酒。
曹安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脸上笑开了花:“今晚庆功宴,皇朝酒店二楼,六点!谁都不许请假!”
彭正豪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起哄。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没什么波澜。朱玉玥的消息还躺在那儿:“孩子挂上水了。”
我给她回:“我这边结束了,晚上尽量早回。”
她没回。
快六点的时候,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有人订了车,有人组了队。彭正豪在门口招呼大家:“走啦走啦,今天不醉不归!”
我站起来,准备走。曹安走过来,叫住我:“小孙,你干嘛去?”
我说:“回家,孩子发烧。”
曹安愣了一下,然后说:“那行,你先回去。庆功宴……下次再叫你。”
我说:“好。”
转身走了。走到电梯口,听见后面传来一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声音不大,但我听见了。
“他都没参与项目,来干嘛?”
我愣住了,然后笑了。
没参与项目?
我写了那个项目最核心的三个模块,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结果在别人眼里,我根本没参与项目。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
04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朱玉玥带着孩子还在医院。桌上摆着一碗凉了的粥,大概是她早上给我留的。
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看同事群。
照片一张张弹出来。
皇朝酒店的大厅,灯火通明。大圆桌上摆满了菜,每道菜都很精致。曹安端着酒杯,挨个敬酒,脸都喝红了。
有人发了张自拍,配文:“曹总的饭局就是豪气!”
下面一群人回复:“羡慕嫉妒!”
“下次能不能带上我?”
“彭哥今天穿得太帅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翻到一张照片时,停了下来。
彭正豪站在台上,一手拿着话筒,一手指着背后的PPT。PPT上那个页面,我看着很眼熟。
那是我写的模块架构图。
他指着那个图说:“这个架构,我研究了很长时间……”
下面的评论:“彭哥太牛了!”
“这技术含量,我们公司独一份!”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上个月,技术部开会。曹安在会上说,行业大会邀请了公司去做技术分享,问谁愿意去。
彭正豪第一个举手:“曹总,我有准备一个方案,可以分享。”
曹安很高兴:“好!小彭,这次就看你的了!”
开完会,彭正豪来找我:“孙哥,你那个模块的方案能不能给我看看?我想参考一下。”
我说:“行。”
我把方案发给他了。那是我的成果,我花了将近一个月时间整理出来的技术文档。
后来他去参加大会了。回来的时候,带回来一块奖牌。上面写着“最佳技术分享奖”。
曹安把奖牌挂在公司最显眼的地方,逢人就说:“我们公司小彭,技术大牛。”
没人知道,那份方案是我写的。
我看着那张照片,胸口堵得慌。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找不到是在哪里被打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完,又坐回沙发上。
手机又亮了。是彭正豪在群里发言:“大家辛苦了,今晚我请夜宵!”
下面一群人欢呼。
“彭哥威武!”
“彭哥就是大方!”
“跟着彭哥混,吃香喝辣!”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睁开眼,看着面前的电脑。
那些代码,就在那个文件夹里。只要我点一下删除键,一切就都结束了。
可是删了,项目就黄了。10个亿的项目,甲方那边等着验收,系统跑不起来,赔偿金能把公司赔垮。
我犹豫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彭正豪发了一条新消息:“对了,那个系统明天还得再跑一遍测试,大家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加油!”
下面有人问:“彭哥,明天测试你用哪个环境?”
彭正豪回:“用生产环境吧,我觉得没问题。”
我看了这条消息,心里的火一下子蹿上来了。
没问题?
那个模块我写的时候就知道,有几个边界条件还没完全处理好。虽然大概率不会出问题,但万一出了呢?
他连测试环境都不想换,直接上生产环境。这不叫自信,这叫不负责任。
我拿起手机,给彭正豪发了条私信:“明天测试之前,先跑一遍测试环境,有几个条件还没验证。”
过了一会儿,他回:“没事的孙哥,我觉得没问题。”
我觉得没问题。
这句话彻底把我点燃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点了那个文件夹,选中所有文件。
手指放在鼠标上,迟迟没动。
不是舍不得,是害怕。我知道这一按下去,一切都回不来了。
可是不按,我咽不下这口气。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朱玉玥打来的。
“我们回来了。孩子已经睡着了,烧也退了。”
我说:“好,辛苦了。”
她说:“你吃晚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她说:“那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
我想起五年前,我刚进公司那天。曹安跟我说:“小孙,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我相信了。五年了,我一直在好好干。加班也好,熬夜也好,我从来没抱怨过。
可我换来的是什么?
是“位置有限”,是“下次再叫你”,是“他都没参与项目”。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文件夹,深吸一口气。
点了一下鼠标。
删除键按下去了。
屏幕一黑,文件夹消失了。
我靠在椅子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但心里,前所未有的痛快。
05
删完之后,我关了电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不是后悔,是空虚。
那些代码,是我这五年的心血。每个模块、每行代码、每个注释,都是我一个通宵一个通宵熬出来的。
最难的几个功能点,我翻了不知道多少次技术文档,试了十几种方案才跑通。
现在全没了。
说没有一点舍不得,那是假的。
可是想想那个庆功宴,想想那张照片,想想那句“他都没参与项目”,我心里又硬了起来。
算了,就当是给自己放个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五分。来电显示:曹安。
我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曹安的声音,又急又慌。
“孙立轩,你赶紧来公司!”
我坐起来,故意慢了半拍:“怎么了,曹总?”
“系统跑不起来了!所有模块都崩溃了!”曹安的声音都在抖,“甲方那边明天早上要看演示,要是跑不起来,这个项目就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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