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殡仪馆登记室签了十三年名。师父只教过一条:夜里不应名。
那晚两点十七分,走廊尽头叫了两声,第二声带上了我的姓。
1
十一点半,登记室只剩我一个。
冷柜在两道门外,低频的响一阵一阵,像谁在远处翻身。地上还有白天拖过的水痕,靠墙那道没干,闻着有一点漂白粉。我把白天的回执归档。骨灰领取回执一式三联:一联交家属,二联馆存,三联留存根,按年份压在那排铁皮柜里。
台灯底下我把第三联一张张理平,指腹从背面推过去。当天签的字,背面摸得到笔道,硌手,像细砂纸。补签的摸不出来——签的时候底下没有前两联垫着,压不出笔道。
今天这一叠里有一张是平的。
我把它抽出来,摆在台面右上角,压了个印油盒,写了张便条:此单核对人签字请白班复核。管我的部分我签,不管我的部分我不签,这是十三年的活法。
手机在抽屉里亮了一下。城东那家院办的:许姐,下半年护理押金三万八,下周一之前交,不然床位不留了。
我回:知道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没发过来。我把手机搁在台面上,屏幕朝上。
卡里一万一,工资十九号发。下河沿那家一千二一个月,两人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我妈在城东住了七年,房间朝南,窗台上一排她自己洗干净的酸奶盒,一个都不许我扔。
白天马大姐在食堂问我,你妈还好吧。我说好。
十二点四十,老周来敲玻璃,从窗口递进来一个梨。
“这个梨不甜。”他说。
“哦。”
“你别抱太大希望。”
他走了,塑料拖鞋在地上蹭,一路蹭到值班室,门一响就没声了。这个声音我听了十三年,从来没跟着它走到头过。
走廊尽头那盏感应灯,坏了三十年。开关上封着一条胶布,胶布黄了,边上翘起来一点,翘起的那道口子很齐。我每年擦一次,从来不揭。杜长庚交班第一天领我走到那儿,抬手指了指,说这灯不亮了。
他说,夜里有人叫你,你别答。
我问谁叫。
他说,你别答。
十三年,我没答过。也没人叫过。
我开始写第二天的排班表。日期、班次、姓名、备注,四栏,一栏一栏往下填。填到备注那格,我停下来把笔帽扣上,又拧开。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我按亮,又暗下去。前面走廊里的声控灯自己灭了一盏。
两点十七分。
那头叫了一声。
“小许。”
我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我等着。冷柜的响音过去一阵,又起来一阵。
第二声隔了十来秒。
“许静。”
我等了一整夜的那个电话,我以为是它。
我说了一个“嗯”。
2
值班记录是我自己写的。两点十七分,无异常。
六点半小陈来接班。他往登记台上放了个塑料袋,说南门那家豆浆换老板了,加糖现在不要钱。
“哦。”
“以前加糖两毛。”
我把三样东西推给他:签到本、值班记录、当日排班表。他签完,我说记录在这儿。他说知道了。谁都不说“走了”,也不说“明天再来”,这一行不说这个。
墙上多了张通知,四角用图钉按着,还是热的。市里十月八号来抽查行业档案,抽查范围写在第二行:一九九六至二〇〇〇年骨灰领取回执存根,全项核对,缺一份填一份说明,说明要有经办人和核对人签字。底下科长写了一行手字:登记室先自查,许静负责。
九六年到二〇〇〇年,在第七格。
第七格的钥匙两把。一把在我裤子右口袋里,一把在杜长庚家。他中风三个月了。
我合上昨天的登记簿,骑缝章从右往左盖,印油有点干,最后一下压重了。放昨天的第三联要蹲下去。铁皮柜从左到右按年份分格,我这几年的在最右边。蹲下去的时候,第七格柜门缝里露出一小截纸角。
我用指甲把它抠出来。
一九九六年的骨灰领取回执,第三联。纸脆了,边上发黄,右下角有一块水渍印。逝者姓名一栏:何桂枝。日期十一月十九。领取人一栏是空的。
核对人一栏,一个“许”字打头的签名。
言字旁上头那一点,断成了两截。
我把它摊在台面上,拿玻璃板压平,手机拍了一张。翻过来,再拍一张。
小学的描红本上,我就是这么写的。老师拿红笔圈过那一点,说这一点不能断,断了就成两个字了。我改过来是入职培训以后的事,杜长庚说,签名得连笔,断开的地方会被人当成涂改。
墙上挂着那张《值班守则》,复印的,塑料框,玻璃里进了灰。最底下一条:夜间值守,不应名。后面没有落款。复印件右下角有一道黑边,像原件被撕掉过一角,撕口不齐。
我问过他原件在哪。他说在馆长那儿。
七点二十,我从后门出去。早点摊在马路对面,收废品的三轮车正拐进巷子,喇叭里循环着“高价回收旧空调”。摊主问我要不要加个蛋。我说不要。
那张纸在我包里,夹在水电费单子中间。
日期是我七岁那年。
3
程芝是下午两点零五来的,不是我的班,我在。
四十上下,藏青外套,头发扎起来,手里一个布包。她在窗口站定,把身份证推进来。
“我要领骨灰。”
“什么时候的?”
“一九九六年。”
老赵在里头喝茶,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这种事一年有那么几次——老宅拆迁、坟地要迁、家里补手续,有人来补三十年前的活。
“逝者姓名?”
“何桂枝。”
我把笔放下。
“你是?”
“女儿。”
“骨灰一直没领?”
“没领。”她说,“我爸那边要办拆迁,得把手续补齐。”
程序我熟。家属那一联她拿不出来是常事,三十年了,谁还留着。这时候就查存根,第三联在柜里,核对了才能补办。
“你稍等。”
第七格。钥匙插进去,锁芯有点滞,往回带半分才能转开。
抽屉拉出来的时候比平时轻,滑得也快,一下拉到了底。我扶了一下。
一九九六年那格纸不多,一年也就那么些。我从后往前翻。十二月、十一月、十月。这一格的纸有几张歪出来,边缘对不齐,像是被人抽出来又插回去,插的时候没顺齐。
我翻了两遍。我知道我在找什么。我也知道我找不到。
它离我一米二,在我脚边那个包里,夹在水电费单子中间。
我把抽屉推回去。
“没有存根?”程芝在窗口问。
存根缺失要填缺失登记,写明年份、编号、发现人,签字。这张表我十三年填过四回,每回都是别人经手的东西,我签在核对那一栏。
我拿起笔。
“九六年的,缺失。”我说。
签名那只手从虎口一直凉到无名指。笔尖落下去,纸洇了一小块。这一栏底下印着一行小字:本人对以上情况的真实性负责。
“那我明天再来。”程芝说。
她走了。玻璃上留着一块她刚才靠过的雾,慢慢收小。
老赵问,什么事。
“缺个存根。”
“哪年的?”
“九六。”他把茶叶倒进杯子里,“九六的多半没了。那会儿柜子还漏雨。”
三点二十,一个老太太来办寄存到期,我给她写回执。笔尖到纸上,手心是湿的,第一联的日期写歪了,一整套三联作废。老赵过来接手,重开了一套,跟人家说不好意思,新单子。
作废的那一套要贴在差错本上,写清是谁的责任。
我自己写的自己的名字。
4
我要弄清一件事。
我妈的名字,为什么会在那张单子上。
十月八号之前弄清。弄到我能对它签一个字为止——签在哪张纸上、以什么身份签,我那时候还不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城东。半山,公交坐到底还得走一段上坡。
三万八,POS 机刷了两次,第一次没过,她说信号,第二次过了。小票打出来是热敏纸,我对着窗户看了一眼数字。收据要本人签,护理押金写在被护理人名下,能签就本人签,这是院里的规矩。
我妈坐在窗边那把藤椅上,膝盖上盖了条毛巾。窗台上那排酸奶盒,比上个月多了两个。
“妈,签个名。”
她把老花镜戴上,接过笔。手挺稳。
“哪儿签。”
“这儿,姓名这一栏。”
她低下头。笔尖落纸的时候先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位置。然后写完,把笔递回来。
“阿姨字好。”护工小周在旁边收床单,“我们这儿老人签名,十个有八个签不成。”
“以前在食堂做工也要签,”我妈说,“点菜的单子,进货的单子,都签。”
“食堂还要签这么多?”
“要的。”
小周把床单抱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许姐你抽空来一趟,上礼拜阿姨把三楼当成二楼,进了别人房间,我们做了个记录。
我妈说,我那是走岔了。
“你上礼拜没来。”
“上礼拜夜班倒不过来。”
“十五号我自己去。”她说。
这句话我从二十来岁听到现在。每月十五号,她自己去,看看,然后回来。存单她不给我看,我也不看。
“这个月的忘了看。”她说,“下个月你陪我去。”
四十年,这是第一次。
我把收据折起来往包里放。那张纸就在包里,夹在水电费单子中间。我的手在包里停了两秒。
我没拿出来。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描红本。小学二年级,田字格,红笔圈住那一点。我妈坐在缝纫机前面给我改书包带,说她小时候就是断的,改不过来了。
那本描红本后来搬家丢了。
我妈那年在殡仪馆食堂蒸馒头。这是我从小听到大的话。
5
那天下班我没回家,去了馆后头的自行车棚。棚顶漏光,白天的热气还没散。我把包放在腿上,先把水电费单子抽出来,再把那张一九九六年的第三联抽出来。
然后是今天的押金收据。
两张纸并排放在腿上,一张脆得起毛,一张热敏纸还发亮。
三十年,一个人的字会变,变的是快慢、是收笔的力气。两个“许”,撇的角度差不多,横折那一下都往里收。
再看那一点。
言字旁上头那一点,两张都是断的。不是笔画短,是断成两截——落笔一小截,提起来,又补一小截,中间空着。
我把两张纸叠起来,对着棚顶的光看。光从瓦缝里下来,正好照在那个位置。两个点重在一起,断口对齐。
我坐了一会儿。棚外有人推车出去,链条响一声,铁门响一声。
然后我把这两张纸分开,摆平,从头再看一遍。
这什么也不算。
同一代人学的同一套写法,那一点断开的多了去了。母女俩,一个教一个,笔画一样不稀奇。姓许的更不稀奇——这个馆改制前三百多号人,姓许的我都数不过来。
我数了一遍我知道的:库房的许师傅,火化间以前有个许工,还有一个姓许的会计,九几年调走的。
一张三十年前的纸,一个断了的点。凭这个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我今天下午已经在缺失登记上签了字。这张纸在我包里,不在柜里。它在哪一天从柜里出去的,是谁拿出去的,我说不清。
十三年,我是这个馆里那个不出错的人。回执少一张我能说出是谁经手的,别人的班我替过十几回。我干的是核对,核对的意思是:我在别人的事情底下签一个字,这件事就跟我有关,但也仅仅是有关。
现在有一件事底下有两个签名。
我把两张纸收进包里,中间还是夹水电费单子。
6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人事。
改制前的花名册在楼上小库房,我跟人事那个大姐说抽查要用,她给我开了门。
九六年那一册在最上头,我垫了张凳子够下来。灰。翻到食堂那一页,十七个人,有名有姓,工种写着炊事。
没有许秀云。
大姐在门口嗑瓜子,说临时工不上花名册的,临时工在劳资那本子上。劳资那本子九八年搬库房淹过一次,能捞的都捞了,捞不上来的当年就报了废。
“报废单还有吗。”
“报废单也在那批里头。”
我在小库房站了十来分钟,把九六到二〇〇〇年五本花名册都翻了一遍。姓许的六个人,四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在幼儿园,一个在保卫科。
我把凳子放回墙角,把门锁上,钥匙还给她。
下楼的时候我从走廊尽头过。那条胶布还封在开关上,边上翘起来那一点,还是那么齐。
回家我烧了壶水,水开了没倒。
那张纸摆在灶台上。厨房有火,两分钟的事。烧了以后,九六年就只剩台账上一行字,柜子漏过雨,老赵会说九六的多半没了。程芝补不了手续,办不成她爸那边的拆迁,她会闹,闹到馆长那儿,最后也就是一句年头太久。
烧掉它,三十年前签那个名的人就是清白的。
也就是不存在的。
我把打火机放回抽屉,把纸夹回水电费单子里,把包挂在门后头。
7
第三天我把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的台账调了出来。
硬皮,横线格,一页十二行。何桂枝那一笔在第七行:火化流水号 96-1147,日期十一月十九,经办人一栏盖的是私章,印泥发暗,认不出字。备注空着。
往前是 96-1145、96-1146,两笔都在十一月十八。往后是 96-1148,十一月二十一。
十一月十九那天,全馆只有这一笔。
我拿手指从上往下点了一遍。那年冬天忙,一天三四笔是常事。一天只有一笔的日子,一年里六天,全在大年三十前后。
十一月十九,星期二。
老赵下午来接的班。我给他倒了杯水。
“九六年那会儿谁在登记室?”
“那会儿我在锅炉房。”他说,“登记室是老杜和一个姓孟的。”
“姓孟的还在吗?”
“走了七八年了,去闺女那儿。”他吹了吹水面,“你问这个干啥。”
“缺存根那事,我想报上去之前弄清楚点。”
“你别报。”
“抽查就在十月八号。”
“抽查是抽查,报是报。”他把杯子放下,“抽查抽到了,是柜子的事,全馆一起担。你报上去,就是你发现的、你负责的。报了要查柜子,查柜子就查钥匙。钥匙就你一把,老杜那把他家里人早不知道扔哪儿了。”
他看了我一眼。
“到时候是你说不清。”
“那年是不是漏雨?”
“漏。西头那排柜子最下头两格,年年泡。”
第七格在中间那一排,离地一米二。
“中间那排呢?”
“中间那排你去看看有没有印子。有印子才是漏过。”
三点半,程芝来了。这回她没等我叫号,直接在窗口站住,声音不高,但老赵和后头两个办事的家属都能听见。
“许老师,上回您说帮我找。”
“存根缺失了,我跟你说过。”
“缺失也有缺失的办法。”她说,“我问过殡葬服务科,说存根缺失可以由登记室出具情况说明,写清查找经过和结论。您什么时候能给我。”
老赵在后头咳了一声。
一个家属抬头看我。
“十月八号之前。”我说。
她点头,从布包里抽出一叠东西推进来。“这是我上回去档案室要的,都是复印件,您留着核对。麻烦您签个收。”
材料交接单,我签在最上面那张。她把她那联抽走,剩下的搁在我台面上。
“谢谢许老师。”
她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我给了她一个日子。
8
那叠复印件我当天晚上看的。
最上面一张是一九九六年十一月的排班表。纸对折,折了两道,展开的时候,折痕正好把“核对人”那一栏留在最外面。
十一月十九,夜班,登记室:杜长庚。核对人一栏:许秀云。
三个字,印在这个馆的表格上。
不是笔迹像不像的事了。这个馆里,九六年,有一个叫许秀云的人,在登记室的排班表上占了一栏。
我把它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第一道过去,第二道也正好按下去,一点都不用找位置。
这张纸是先折好,才拿出来的。
我把它压在台灯底下,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手机。
我妈接了。那头有电视声,隔壁在放戏。
“妈,你在馆里,除了食堂,还做过别的没有。”
“没有。”
“九六年呢。”
“没有。就在食堂,蒸馒头。”她说,“你问这个干啥。”
“抽查,要补九几年的名单。”
“那你别问我,我记不清了。”她说,“我上个礼拜连三楼二楼都走岔了。”
电视声大了一点,又小下去。
“十五号你陪我去。”她说。
“我陪你去。”
挂了以后我坐在台前。
她去年做的认知障碍鉴定,报告在我抽屉里,我办监护手续用过。三级,早期,那时候医生说的是“别让老人单独办涉及财产的事”。
我要是拿着这张排班表去问她,她说是,我不知道那句是能不能当数;她说不是,我也不知道那句不是是不是真的。
再往下想一层,我就不能想了。一个签了假名的人,一个记不清事的人,一个每月三千八的床位,这三样是一件事。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
9
十月一号,抽查名单下来了。
一共九个单位,我们馆在第四个。抽查方式那一栏写着:随机抽格,现场开柜,原件核对。
科长把名单转到群里,@了我一下:许静,第七格重点。
那天下午我去看柜子。
我把第七格整格拉出来,一张一张翻,不看字,只看纸。
九六年到二〇〇〇年,五年,一百七十多张。没有一张有水渍。边角发黄的有,卷的有,霉点的有,水线一道都没有。
我又去西头,把最下头那两格拉开。头一张就是。淡黄色的印子,边缘一圈更深,纸干了以后留下的水线,跟我包里那张一模一样。
那张纸不是从第七格里出来的。
我把它拿出来,摆在西头那格的纸旁边,对着窗户看。
它在一个漏水的地方待过。这个馆里漏水的地方在最下头两格,最下头两格是七六到八五年的。这张纸是九六年的。
它不在这个馆里待着。
它是被人拿到这儿来,塞在第七格柜门缝上的。
塞的位置有讲究:柜门关上以后,纸角要露出来,得在里头顶一下。而蹲下去归档的人,一天里只有我。
那天晚上是老周值班。我到值班室门口,他在看一个抽奖节目。
“老周,你晚上进不进冷柜。”
“两点一趟,看温度,抄表。”
“穿什么鞋。”
他把脚从桌子底下伸出来。塑料拖鞋。
“进冷柜换胶靴,”他说,“里头地上有水,年年有。”
“出来呢?”
“出来在门口踩两脚,踩不干净。”他说,“那截地上常年是湿的,砖缝里都长白毛了。你别踩,滑。”
10
十月三号,我跟科里说要做抽查前的自查,把第七格整格提出来,在登记室核对。
我说的是自查。我没说我要找什么。
老赵替我在提档单上签了第二个字。他说你自己小心,出了事我可不知道。我说知道。
八点十分,登记室没别人。
我把整格纸端出来,抱到台面上,一张一张摆开。
第十九张开始不对。
一张回执,日期二〇〇六年四月。年份不对,这格是九六到〇〇,〇六年的应该在第九格。
核对人一栏:许静。
我看着那三个字。是我的写法,连笔的,那一点没断。
二〇〇六年我在念中专,学的是财会,在离城四十公里的县里,一个月回来一次。
我往下翻。
二〇〇九年八月,核对人:许静。那年我在东莞,一家电子厂的仓库,做了十一个月。
二〇一二年三月,核对人:许静。三月十一号。那天我在医院走廊上坐了一夜,我妈第一次手术,五个半小时,我一天班都没上,我那年一天班都没上。
我把这三张摆成一排。
字是我的字。收笔往里带一下,“静”字最后那一竖收得短——我签名收笔短,是因为回执三联叠着,签到第三联的时候笔上没墨了,得多按一下才出来,久了就成了习惯。
这三张纸上,那一竖都是短的。
我把这三张翻过来。
背面有笔道。摸得出来,一笔一笔,都在。
当场签的。底下垫着前两联。
我进这个馆是二〇一三年。
我把整格重新数了一遍。年份不属于九六到〇〇的,一共十一张。二〇〇六到二〇一二,隔一年两年一张,核对人全是许静。
小陈在外头喊我,说有家属来问骨灰寄存到期的事。
我说等一下。
我把这十一张纸抱在怀里,蹲在柜子跟前。抽屉还开着,滑轨那一段亮着。
我在这个馆签了十三年名。
存根柜里我的签名有三十年,包括我没上过班的那些天。
11
一个人能仿我的字。
他教过我怎么改这个字。他看过我签一整页废单子,一张一张看过来。他知道那一竖为什么短。
二〇〇六年他在登记室,二〇〇九年他在,二〇一二年他还没退休。这十一张纸的年份,一张不落,全在他手里。
城西那片是老厂区宿舍,六层,没电梯。杜长庚住三楼。
开门的是他闺女,四十来岁,手上戴着一只塑料手套。
“许静?”她说,“我爸提过你。”
屋里有股中药味,混着痱子粉。老人坐在轮椅上,靠窗,膝盖上盖着一条毛巾——跟我妈那条差不多,浅蓝,边上起球。
他抬头看我。左边脸能动,右边不能。
“师父。”我说。
他喉咙里发出一个音,含在里头。他闺女说,他能听懂,说不出来。
我在小板凳上坐下。
“三个月前那天早上突然歪了,送去晚了。”她把他右手从毛巾底下拿出来,“手是彻底完了。”
手背青筋很粗,手指往里蜷着。她把一支笔塞进去,笔从手心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我捡起来放在窗台上。
我带来的是那十一张里的一张。二〇〇九年八月那张。
我把它摊在他膝盖上。
“师父,这是你签的吗。”
他看了很久。左边脸皱起来。他的左手抬起来,落在纸上,往一个地方点。
点的不是签名。
是日期栏。
我把纸翻过去。
签名那块背面有笔道,硌手,深得能数出笔画。日期那两个字下头——平的。
什么都没有。
我又把另外十张从包里抽出来,一张一张翻过来摸。十一张,全一样:核对人那三个字压得死死的,日期栏一点印子都没有。
签名是当场签的,压穿了三层。
日期是后来填上去的。
这十一张纸不是二〇〇六年到二〇一二年签的。是有人拿了空白的旧三联单,让我在上头把名字签实了,然后回去慢慢填的年月日。
最近三个月,谁让我签过一沓纸。
我坐在小板凳上,手里那张纸的边角被我捏软了。
“我爸这几个月一直想说一件事,”他闺女在门口说,“急得脸都红了,我们猜不出来。”
“他看什么?”
“看那个挂历。”
墙上挂着一本挂历,去年的,翻在十月那一页。每个月都有一天被红笔圈住。我翻了三个月,都是十五号。
“上个月有个女的来过,”他闺女说,“四十来岁,说是馆里的同事,来看看老杜。坐了半个钟头。”
“她坐哪儿?”
“就那儿。”她指了指五斗柜,“我出去接了个水。”
五斗柜最上头那个抽屉我拉开了。里头一个铁皮糖盒,盒盖上是牡丹。盒子里有两枚旧徽章、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一小卷胶布。
胶布是灰白的,跟走廊那条一样,卷了一半。
没有钥匙。
杜长庚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一下,一下,很急。他的眼睛没离开过我。
我临走的时候,他左手抬起来,往墙上那本挂历那儿指了指,又往我这边指了指。
我说,师父,我下回再来。
12
回馆里已经四点。
我没进登记室,先去了门房。
来访登记本在窗口内侧,硬皮,一天一页。外来人员进馆办事都要登记:姓名、事由、进场、离场。老陈一天写几十行,他不看脸,看时间。
程芝来了三次。
八月十一,进场十四点零五,离场十六点四十。
我把那天想了一遍。她十四点零五到窗口,我去开第七格,回来跟她说缺失,她说明天再来,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我记得她走的时候玻璃上留着一块雾,我看着那块雾收小。那会儿也就十四点半。
九月十八,进场十五点二十,离场十七点五十。那天她把材料推给我签收,十分钟的事。
三次都一样。她在窗口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她在这个馆里的时间是七个钟头。
“老陈,离场时间谁写的。”
“他们出去的时候我写。”他说,“没登记出场的我就空着。”
“这三笔都有。”
“那就是登记了。我这儿不放人白进白出。”
我回登记室。小陈下班了。
我把第七格拉开——一下到底。我趴下去看滑轨。
上头一层油。黄的,稠的,抹得均匀,靠里那一段还是新的,没沾灰。库房有一罐,给推车轴上的,谁都能拿。
这个柜子十三年没上过油。
走廊尽头,我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灯罩旋下来。
里头那个不是原来的灯管。是一个圆的,底下带一个小盒子,接了两根线,绝缘皮上没有印字磨损。盒子侧面一个旋钮,一圈刻度,指在一个数上。
我没动它。
配电箱在走廊另一头,铁皮的,盖板上四颗螺丝,左下角那个空着。
我用改锥把三颗卸了。盖板打开,里头除了闸盒,底下垫着一部手机,屏幕朝下,用胶带粘在铁皮上。充电线从下头一个孔穿出去,接在旁边那个插座上。
我把手机撕下来。开机键按下去,屏幕亮了。没有锁。
一个录音文件。上个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七分录的。
我按了播放。
是我妈的声音。
“小静。”
隔了十来秒。
“许静。”
后头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再后头是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然后断了。
上个月十四号下午。养老院的探视登记我没查过,但我知道那天下午我妈在哪儿。她哪天下午都在那把藤椅上。
我从走廊那头走回来,走到第七格前面,蹲下去。
地砖第三块,砖缝里有一点白,硬的,抠不动。老周说的白毛,是水碱,冷柜门口那截地常年是湿的,三十年了。
那天夜里,灯亮了六秒,我看见的是老周两点抄完表回来的脚印。他每天都这么走。这条走廊上每一夜都有这七步。
它们不是那天才有的。是那天才被照亮的。
我坐在配电箱底下的地上。手里那部手机屏幕暗下去,我又按亮。
她不是来办手续的。她是来干活的。
我该报警。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就知道不成。我手里有十一张自己的签名,有一张带离馆区的九六年存根,有一本缺失登记上我自己写的字,有一行“两点十七分,无异常”。这些东西摆在桌上,第一个说不清的人是我。
而且——我抬头看那盏灯——她动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值多少钱。一个应急灯,一罐油,一部旧手机。这些够立什么案。
三十年不许人碰的那个开关,底下是好的。
一盏能亮的灯,被人说了三十年不亮。
现在有人让它亮了。
13
十月五号上午我去了银行。
我妈的账户我是监护人,去年办认知障碍鉴定时一起办的手续。柜员让我签了两张单子,等了二十分钟,打出来一沓流水。
热敏纸,卷着,我在大厅柜台上把它压平。
每月十五号,一笔进账。今年是两千四,摘要写着“转账”。付款人一栏有名字:程守义。
往前翻。去年、前年、大前年,一年十二笔,一笔不少。到二〇二一年三月断了,前头没有了。
我问柜员。她说这个账户往前是存折,二〇二一年才开的电子记账,柜面存现不在这个流水里。
我妈的存折我没见过。
我又去了邮局。汇款存根按规定留三年,往前的都销了。柜台后头那个小伙子把系统翻了两遍,说姐,真没有,二三年以前的一条都调不出来。
我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后来是我妈的账本救了我。不是账本,是一个塑料文件袋,去年她住院我收拾东西带回家的,里头是水电费、住院押金条,还有一沓汇款通知单的存根联,她自己留的,用皮筋捆着。
最下头那张是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五日。四百块。汇款人:程守义。
中间断断续续,她没全留。二〇〇三年一张,六百;二〇一〇年一张,一千二;二〇一八年一张,一千八。
四百、六百、八百、一千二、一千八、两千四。
我在手机上查了一下这几个数变的年份。
因工死亡职工供养直系亲属抚恤金,本地标准调整年份。一年不差。
这不是谁一个月一个月记着往外掏的钱。
是国家每月发下来的一笔,被人切了一块下来,跟着标准一起涨了三十年。
三十年,三百六十个月。我的中专学费,一年三千二,交了三年。我去东莞那年家里给我拿了八百块路费。我妈第一次手术自费一万四,她说她有。二〇一三年我进这个馆,顶的是一个空出来的名额,我妈说她托了老同事。
我上个月交的三万八。
我不是被瞒着的那个人。
我是这笔钱养大的人。
下午两点,柜台前来了个人。
六十多岁,短袖衬衫,塑料袋里装着一叠材料。
“撤销火化登记,要哪些材料。”
“什么时候的登记?”
“一九九六年。”
“逝者姓名。”
“何桂枝。”
他说这三个字,跟报一个地址一样。
“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他把材料一样一样摊在窗台上:户口本、身份证、拆迁签约通知、村委会的证明。
“这事得走多久。”他说,“签约那边等着,这个月底要交材料。”
“我问一下科里。”
“你快点问。”他把材料收回袋子里,“我下礼拜再来。”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小许,”他说,“麻烦你了。”
我说:“嗯。”
我把撤销的流程调出来看了一遍。近亲属提出申请,附原始登记记录,还要当年的核对人本人到场、签字确认那次登记不实。
核对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
14
程芝晚半个钟头就来了。
我让她进了登记室,关上门。她坐在那把折叠椅上,布包放在膝盖上。
“八月十一,你进场十四点零五,离场十六点四十。”
她看着我。
“配电箱里那个手机我拿了。上个月十四号下午两点二十七分,你在城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
“你妈的字好看。”她说,“我请她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她写得很慢。”
“你让她喊我的名字。”
“我说,您女儿要是在门口喊您,您怎么答。她说她不喊,我女儿从来不喊我。”程芝说,“我说那您喊她试试。她就喊了两声。”
我把手放在桌面上。
“十一张纸。”
“三联单第三联是薄纸。”她说,“我把库房清出来的旧空白单夹在给你签收的材料底下,一次三四张。你签字按得重,第三联你要多按一下才出墨——这是你自己的习惯,馆里人都知道。”
“日期是你填的。”
“日期是我填的。”
“你要那张存根。”我说,“存根不在柜里。你从老杜家拿的,又塞回我柜缝里。你到底要什么。”
“我原来要那张纸。”她说,“后来发现纸不管用。”
“为什么。”
“因为纸只能证明有过一次登记,证明不了那次登记是假的。”她从布包里拿出一个纸夹翻开,“我问过三个地方。撤销一次三十年前的火化登记,要死者近亲属提出申请,附原始记录,还要当年那个核对人本人到场、签字确认。核对人不在了,走司法程序,三年五年。核对人在,一天就能办。”
“报警呢。”
“报了。”她说,“派出所收了材料,两个月以后给我回话:诈骗,数额巨大,追诉期二十年。九六年到今年,三十年。过了。”
她把纸夹合上。
“不立案。行政上能办的只有一条,就是撤销那次登记。”
“你要的是我妈。”
“我要的是一个肯签字的人。”她说,“可她一个人来不了,也签不了。她的鉴定书我看过。她来签,得监护人一起来,监护人不同意,这个字就不作数。”
她抬起头。
“所以我要的是你。”
我坐在那儿没动。
“那十一张纸是给我准备的。”
“是给你准备的。”她说,“你要是不肯,它们就在柜里躺着,等十月八号有人开柜。”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没变,也没往前凑。
往包里放纸夹的时候,包口撑开了。底下压着一张单子,淡绿色,边上有齿孔。
我伸手把它抽了出来。
乡下卫生室的手写收费单。输液,一天两瓶,三天,合计一百八十七块。付款人栏画了一道横线。
姓名栏空着。
“我妈今年五月走的。”她说。
“为什么不写名字。”
“她三十年没有户口,没有身份证。”程芝说,“卫生室的人问我她叫什么,我说不出来。我说了,人家要看证件。”
她把那张单子从我手里拿回去,抚了两下,折好。
“人走了要下葬,村里说按无名的办,埋在西头那片,插一块木牌,木牌上不能写字。写了要担责任。”
她把单子按在膝盖上。
“我妈死了三个月,还没有名字。”
15
第二天的排班表不是我填的。
科里的人重新排了一版,打印出来贴在门后头。我的名字在下头,日期那一栏是空的,写在备注里:许静(代)。
编号那一栏是七位。
我们馆的编号二〇〇一年就换成五位了。这张表上其他人的都是五位。只有我这一行是七位,头两位是九六。
去问科里那个小姑娘,她翻出一张纸给我看:上礼拜从库房清出来的旧表格模板,登记室那一栏还印着旧编号。
“我照着这个录的。”她说,“你要是不想用,你自己去跟系统那边说。”
库房上礼拜清出来的。
那一沓旧的空白三联单,也是那一批。
中午我去食堂。
马大姐给我打饭,勺子在盆里翻了两下,把肉都给我捞上来了。
她把托盘往前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端起来,走到最外面那张桌子上放下。
那张桌子在门口,靠着饮水机。馆里的人不坐那儿。那是留给来办事的家属的——家属在这儿等一顿饭的时间,吃完就走。
我说,我坐里头那桌。
她说,哦,我以为你是家属。
她说完就回后头去了,围裙上有面粉,甩了一下手。
我端着托盘站在中间。里头那三桌坐着人,锅炉房的、火化间的、门房老陈,都在吃。老陈抬头看见我,把凳子往里挪了挪。
我坐过去。
“您坐。”他说。
我筷子停了一下。
老陈在这个馆比我早六年。十三年,他喊我小许喊了十三年。
一顿饭没人叫我的名字。有人说这个汤淡,有人说下礼拜停水,有人问我还吃吗。
没人叫我。
下午我妈打电话来。
“十五号。”她说。
“我记着呢。”
“你什么时候来。”
“这两天忙完。”
“忙完你来。”她说,“我把盒子洗好了。”
16
我第二次去杜长庚家是十月七号下午。
他这两天不吃东西了。他闺女把他往起扶了扶,垫了个靠枕,去阳台收衣服。
我把挂历从墙上取下来,拿到他跟前。
他左手在上头摸,摸到十月那一页,圈了两道的那一天。手指往下压,压了两下,又往纸的边上推。
我以为他说的是十五号。
他摇头。左边脸皱起来,很急。他把手指往挂历背面戳。
我把挂历翻过来。
后面是硬纸板,四个角用胶粘在墙板上,取下来的时候有一个角带着一小块墙皮。硬纸板和挂历纸之间夹着东西。
我把它抽出来。
一张纸,撕下来的一角,A4 的四分之一,边上是毛的。纸已经黄了,折过三道。
我展开。
三行字,钢笔写的,字很硬。
第三条:夜间值守,凡呼名者一律不应。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立
杜长庚
第一行最上头还有半行。原来写着别的,被划掉了——不是涂黑,是横着划了三道,钢笔水很浓,压出了纸背。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窗户。
光透过来,划掉的那几个字露出笔道。
第一个字,横撇弯钩,里头一个“可”。
何。
登记室墙上那张《值班守则》是复印件,右下角一道黑边,撕口不齐。三十年,我每天在那底下写值班记录。
原件在这儿。缺的那一角,是他自己的名字和这个日子。
“这条是你立的。”我说。
他左边脸的肌肉动着,眼睛没离开我。
“十一月十九号出的事。十一月三十号你写了这一条。”
他闭了一下眼。
我在这个馆待了十三年,我以为这一条是老讲究。跟“点骨灰盒只写数不出声”“交班不说走了”一样,是这一行传下来的,谁都照着做,没人知道从哪来。
不是。
这一条是一个人写的,写在他把一个活人的名字填进登记簿以后的第十一天。
他销不了那笔登记。销了他就得说清楼下那具无名遗体是从哪来的,说清那笔钱是从哪来的,说清他为什么找了一个食堂的临时工来签核对人。他也没法把这个名字从簿子里拿出去。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让这个名字在这个馆里永远没有一个人应。
他把这一条写进守则,撕掉落款,让它变成一句老规矩。他教徒弟,徒弟教徒弟。三十年,谁都不问为什么。
他一直守着那格柜子。退休前半年,他把夜班全排给了自己。
我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把铝牌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
七位。头两位是九六。
后头那几位,我在程芝“落”在我台面上那张排班表上见过——夜班登记室那一格后头,跟着一个七位的编号。
一模一样。
这不是柜子的编号。这是他自己那年的班次号。
他把自己那一年刻在钥匙上,交给了我,让我在那格柜子跟前站了十三年。
“师父,”我说,“我妈知道她签的是什么吗。”
他的左手抬起来,掌心向下,压了两下,又摊开。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17
十月八号我请了假。
抽查那天我不在馆里。第七格里那十一张纸,我在头一天晚上一张一张贴在了差错本上,写清是谁的名字、什么时候发现的,签了字,交给科里。
科长看了两遍,把本子合上。
“你要是八月就报上来,这不是这个事。”
“是。”
“停职待查吧。”他说,“工资那头我尽量。”
十号我带我妈去了馆里。
不是十五号,我们没去银行。她自己收拾的,换了那件深灰的外套,进门的时候在台阶上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牌子。
“这地方没变。”她说。
程守义是九点半到的。他要撤销那笔登记,村委会那边不认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的房产份额,他必须自己去撤。撤销申请书上有一行话要他亲笔写。
他写了。他不写,房子办不成。
一九九六年十一月十九日之登记不实,何桂枝当时未死。
我妈在核对人确认那一栏签了名。签之前她把老花镜戴上,笔尖落纸的时候先顿了一下,跟在养老院签收据一模一样。
那一点还是断的。
出来在院子里坐着,她说了一句。
“我签那个名的时候,也答了一声。”
她说老杜跟她讲,有一笔账要平,登记的人不能自己签,你签一下,签个名,不犯法。那年她五百块钱一个月都拿不到。
“后来每月有钱来。头两年我以为是老杜给的。九九年我去邮局问了一次,柜台上把汇款人的名字念给我听。”
“那年我十岁。”
“你那年要交学杂费。”她说。
三十年,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回来,一个字没跟人说过。她不是不知道。她是知道了以后,选了每个月十五号自己去看一眼。
后头的事走得比我想的快。
社保那边接了通知就来了人。三十年的一次性抚恤金、供养亲属抚恤金、丧葬费,本子上都记着,一九九六年十二月起领,一共二十九万四。要退。他儿子那间房是拿抚恤金的名义办下来的,房产那一笔来路要重新审。拆迁签约推到了年后。
他每月十五号那一笔,是从这里头出的。
停了。
我妈的补助断了那个月,城东那家发了通知。
她自己收拾了行李。我进屋的时候,衣服叠好了,那排酸奶盒用塑料袋装着,扎了口。
“该回去了。”她说。
下河沿那条街我躲了三十年。我小时候在那儿住到七岁,搬走那年就是九六年。街口有个公厕,夏天味大。那家养老院在巷子里头,两人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车上她坐在后头,抱着那袋酸奶盒。过江桥的时候她看了一会儿窗外。
“下河沿,”她说,“我知道那条街。”
何桂枝的碑是十月底立的。乡下西头那片,原来插木牌的地方。程芝拿着撤销证明去派出所补了户口注销,死亡日期写的是今年五月十九号。
石头是灰的,字是刻的,不是漆的。
碑上四个字:何桂枝之墓。
下面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五一年,卒于二〇二六年五月十九日。
程守义签完字那天下午,我在门房等科里的人。他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塑料袋,脚步很慢。走廊尽头那盏灯已经换回原来的长条灯管,胶布撕了。
有人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程守义。”
他停下来,回头。
“嗯。”他说。
后头是空的。声控灯灭着。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又往前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第二次。
18
我在馆里干了十三年,最后一天是十月三十一号。
我去登记室收东西。台灯、印油盒、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第七格钥匙交给科里,铝牌上那个七位编号,登记员照着抄了一遍,抄错了一位。我说不对,是九六开头。她改了。
墙上那张《值班守则》还挂着。复印件,右下角一道黑边。
原件在我包里。我没告诉任何人。
杜长庚是十一月走的。他闺女打电话给我,说走得很快,前一天还吃了半个香蕉。她说,我爸最后那几天一直往墙上那儿指,我们把挂历都摘下来了,什么也没有。
我说,我知道。
那张纸我夹在我妈的病历本里。三十年前十一月十九号那天夜里,他在簿子上填了一个活人的名字,用的是楼下一具无名遗体的火化流水号。核对人那一栏他不能自己签,规矩上经办和核对不能是一个人,他就找了食堂那个字好的临时工。第十一天,他写了一条规矩,撕掉落款,让它变成老讲究,然后教了三十年。
他没本事把那个名字从簿子里拿出来,就让这个馆里没有一个人敢应它。
程芝在同一条规矩上办成了一件事。她换了一个延时应急灯,在滑轨上上了油,把她哄我妈喊的那两声粘在配电箱后头。她夹在材料底下让我签了十一张空白单,日期是她回去慢慢填的。她原来要的是那张纸,后来要的是一个肯签字的人。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她妈死了三个月,还没有名字。
我不恨她。我也没原谅她。这两样我都做不到,我就什么都不做。
每月十五号那三百六十笔,是一笔按月发下来的抚恤,被切了一块,跟着标准涨了三十年。我妈拿了,我花了。我的中专、我的工作、我妈住过七年的那个朝南的房间。
我不是被瞒着的那个人。
下河沿那家养老院,走廊窄,冬天有点冷。我妈住进去第三个月开始不太认人,护工说这是正常的。她有时候叫我小静,有时候叫我一个别的名字,我答应。
十一月我在一家私人殡葬公司找了个活,做登记和排单,跟以前一样的活。老板不问我为什么从馆里出来。第一天他领我看柜子,说这一格是旧的,滑轨涩。
我说,不用上油。
上礼拜我去看她,带了两袋酸奶。
她坐在窗边,那排洗干净的酸奶盒摆在窗台上,一共十四个。
护工在走廊那头喊人吃饭,喊了一个名字,喊了两声。
我妈抬起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叫的不是你。”我说。
她把手放下去。
窗台上那些盒子是干的,太阳照到最外头那一个,里头有一点浮着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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