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再给她这样吃下去,你这店也别开了。”
中午饭口,周长顺刚把两碗阳春面端上桌,刘桂芬就从后厨掀帘出来,脸色发紧,声音压得不高,火气却一点没收。
门口那张靠墙的小方桌边,那个穿旧灰布僧衣的尼姑又坐下了,鞋尖磨塌了半边,袖口也洗得发白,面前只摆着一只空碗,双手合十,不催不闹,只轻声说了句:“施主,还是一碗素面。”
这已经是第五天。
街对面的德发酒楼门口,赖德发端着茶盅站在台阶上,眼睛直往这边扫,嘴角那点笑怎么都压不住。
卖菜的马婶也停了摊,伸着脖子往店里瞧,像整条街都在等着看,周长顺今天到底会不会把人轰出去。
周长顺手上还沾着面粉,没接刘桂芬的话,只朝柜台边看了一眼。周小梅抱着书包站在那儿,小声问:“爸,她是不是今天也没吃上饭?”
他喉结滚了一下,刚要转身,那尼姑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不高,却让门里门外一下静了静。
“明天午,你多备些米和豆腐。”
01
刘桂芬一把扯下围裙,声音压着火。
“周长顺,你说句话。今天还给不给?”
门口那张小桌边,那个穿旧灰布僧衣的尼姑安安静静坐着,鞋边磨得发毛,手搁在腿上,没催第二句。
周长顺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说:“下一碗素面。”
刘桂芬一下转过头:“你真当家里有金山?”
赖德发端着茶盅站在德发酒楼门口,扬着嗓子接了一句:“长顺心善,咱比不了。人家面馆开成善堂,都不带眨眼的。”
街边几个看热闹的都笑了。
马婶把菜篮往腿边一放,也跟着接话:“化斋都化到你家门上了,这不是看你好欺负是什么?头一天给了,第二天还来,连着五天都来,这还不明白?”
周长顺没回嘴,低头舀面汤。
刘桂芬盯着他,脸都绷紧了:“第一天她来说化口热饭,我没拦你。第二天你说就一碗面,我也忍了。第三天第四天,她天天来,天天吃,你还真当这是积德?”
“她就是吃口面。”周长顺把面碗放到灶台边,声音不大。
“吃口面不要钱?煤气不要钱?米面不要钱?”刘桂芬往前走了两步,“你欠我哥那笔钱还在那儿压着,店里一天挣几个子儿,你自己心里没数?”
靠窗那桌吃面的男人把筷子放慢了,屋里静了点。
那个尼姑这时候才抬眼,轻声说:“若是不方便,贫尼今日可以不吃。”
刘桂芬听见这句,更堵得慌:“你也知道不方便?”
周长顺把面端过去,搁在桌上。
“吃吧,趁热。”
尼姑双手合十,低头说了声谢,接过筷子,还是跟前几天一样,吃得很慢,很干净。碗边沾上的一点面汤,她都会用筷子拨下来。桌上没落一根菜丝,连汤也喝完。
赖德发站在外头笑:“长顺,你这买卖我真服。别人留客靠手艺,你靠心软。”
周长顺这回看了他一眼:“你酒楼忙,别老盯着我这边。”
赖德发一听,更来了劲:“我不盯也不行,整条街都在看,看你啥时候醒过来。”
刘桂芬没再吵,转身回了后厨,剁菜板响得一下一下的。
周小梅抱着书包站在柜台边,小声问周长顺:“爸,她明天还来吗?”
周长顺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没答。
周小梅又说:“她吃饭的时候,看着像很久没吃饱了。”
周长顺把洗好的碗一个个立起来,还是没说话。
那尼姑吃完,把筷子横着摆好,起身时看着周长顺,声音轻得很。
“明天晌午,你多备些米和豆腐。”
周长顺一愣。
刘桂芬从后厨探出头,脸色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尼姑没多解释,只合了个十,慢慢出了门。
她一走,门口的人先静了片刻,接着就有人笑出声。赖德发笑得最响:“听见没,长顺,人家这是把你家当正经饭堂了。明天还让你多备米和豆腐。”
马婶也摇头:“这人脸皮可真够厚的。”
刘桂芬把锅盖往灶上一扣,冲周长顺说:“明天她再来,你自己跟她说。我不伺候了。”
当天晚上,店里收得早。
周小梅写完作业就睡了,刘桂芬躺下以后还背着身,不跟他说话。
周长顺一个人蹲在门口抽旱烟,街上风不大,吹得烟一阵一阵往回扑。
他心里其实已经拿定了主意。
明天那尼姑要是再来,他就把话说清。店小,日子紧,留不起人了。
可第二天一早,他去菜市的时候,脚下还是拐了个弯,顺手多买了一块豆腐。
02
青石镇不大,一条老街从东走到西,卖菜的、补锅的、开铺子的,全挤在这条街上。
周长顺的顺口食铺在西口,门脸旧,地方小,平时吃面还行,真遇上酒席和正经请客,客人都往对街的德发酒楼去。
家里开这店两年,没攒下什么,倒欠了刘桂芬她哥刘满仓一笔钱。刘桂芬这些日子心里一直压着火,也不全是冲那尼姑。
一早回来,刘桂芬看见案板上的那块豆腐,抬眼就问:“你还真给她备上了?”
周长顺低头择葱:“店里本来就要用。”
刘桂芬冷笑一声:“你自己信吗?”
周长顺没接。
刚开门没多久,街上还没到饭点,先来了两个外地人,衣裳利索,背着包,站在店门口朝里看。
其中一个问:“老板,这街上哪家店能接素斋?最好人实在,手脚麻利些。”
周长顺手里还拿着抹布,听得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说话,对面的赖德发已经快步过来了,脸上全是笑:“两位是问吃饭吧?来我那边,地方宽,桌子也够,素斋荤菜都做得开。”
那两个人没动,只顺着街两边看了看。
另一个问:“山上的慈云庵,这两天是不是接了不少外地来的师父?”
马婶正好提着菜篮经过,耳朵一下竖起来了:“是听说来了人。隔壁清宁寺这几天也热闹,昨天还有车往山上送米送菜。”
赖德发接得快:“那更得来我那儿,镇上要真办斋会,也就我这边拿得下。”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没定,只说再看看,转身往街东头去了。
人一走,整条街的人都开始低声议论。
马婶往顺口食铺门口凑了两步:“长顺,昨天那尼姑让你备米和豆腐,不会真不是乱说吧?”
刘桂芬手里的勺子停了停,抬头看了眼街口,没说话。
赖德发听见这句,脸色淡了些,嘴上还硬:“问个斋饭算什么,问完不一定订。别听一句两句就当真。”
刘桂芬这才开口:“我也没当真。我就是怕有人装神弄鬼,白吃几天还不够,回头再把人当猴耍。”
周长顺嗯了一声,像是赞同。
可他嘴上越淡,心里越静不下来。
他擦桌子的时候,脑子里老是闪过那个尼姑前几天坐在门口吃面的样子。她每次吃完,筷子都摆得齐。碗口要是沾了汤,她会顺手擦干净。她穿得旧,手却一直是净的,指甲里一点黑泥都没有。
他之前只当她是落难的出家人,现在再想,总觉得哪里不一样。
刘桂芬把切好的菜往盆里一倒,压低声音问他:“你说,她昨天那句话,会不会真是提前来打招呼的?”
周长顺把抹布拧干:“先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刘桂芬看着他,“我是怕你又被人套进去。真有斋饭,也未必落到咱家头上。”
这话说得实在。
周长顺点了点头。
快到中午,太阳上来了,街面上的人比早上多。赖德发端着茶盅又慢慢晃过来,站在门口朝里看,半真半假地笑了一声:
“长顺,你说,她昨儿那句话,不会真是替谁来探路的吧?”
03
赖德发那句话刚落下,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刘满仓掀开门帘,脸色不大好看,一进门就冲着柜台开口:“你还有闲心给出家人做善事,欠我的钱倒一句不提?”
刘桂芬手里正拿着勺子,听见这话,脸一下白了点。
“哥,你小声点。”
“小声什么?”刘满仓把手里的烟盒往柜台上一拍,“镇上谁不知道他这几天干的事?自己店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天天往外送面。”
赖德发站在门口没走,接得很快:“满仓哥,你也别急。长顺心善,说不定这回真让他积出福气来了。”
刘满仓瞥了他一眼:“福气我没看见,欠账我倒记得清楚。”
屋里那点气一下绷住了。
刘桂芬站在灶台边,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周长顺把抹布往盆里一扔,只说:“钱我没说不还。”
“那你倒是拿啊。”刘满仓盯着他,“你连家里都顾不好,还做什么买卖?还让外人一碗一碗地吃到门上来。”
赖德发笑了一声:“真有斋饭生意,也落不到这儿。人家外头来的师父,真能看上这小店?”
刘桂芬听得心里发堵,低声说:“你们都少说两句。”
刘满仓不松口:“我今天来就一句话。要么给个准日子,要么这账今天重新算。”
周长顺没跟他顶,低头把灶上的锅盖掀开,像是在听,又像没在听。
门口忽然安静了一下。
那个穿旧灰布僧衣的尼姑来了。
她今天没像前几天那样直接坐下,只站在门口,看着周长顺。
赖德发先开了口,语气不冷不热:“师父,今天还吃面?”
那尼姑没理他,只对着周长顺问了一句:
“若今天真来两百人,你是先算钱,还是先让人吃饭?”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停住了。
刘满仓皱起眉:“两百人?”
赖德发先笑了:“做买卖当然先谈钱。不谈钱,谁知道是不是白忙一场。”
那尼姑这才转头看他,声音还是淡的。
“所以我没进你的门。”
赖德发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
门口站着的马婶本来想接话,听到这句,也把嘴闭上了。
刘满仓看看那尼姑,又看看周长顺,没明白:“你们这唱的是哪一出?”
那尼姑没解释,只继续看着周长顺。
“店小,可以慢慢做。人多,可以分着坐。若有人先到了,你会先让人落座,还是先让人站在门口等你算账?”
周长顺喉咙有点发紧,半天没说话。
这几天的事,一下都挤到一块了。
第一天她只说化一口热饭。
后面四天,她来了就吃,吃完就走,从不多要一口,也不多说一句。
他原以为她是实在走投无路,今天才听出来,这几天她看的,好像一直不是那碗面。
刘桂芬朝周长顺看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你真信她?”
刘满仓冷着脸:“长顺,我可提醒你。你要是真敢接,我这钱今天就得算。”
赖德发也缓过来了,站在门边哼了一声:“人来了又怎样?桌子够吗?锅够吗?米够吗?接不住,到时候笑话更大。”
周长顺站在灶台边,手上都是水。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尼姑,又看了一眼柜台前的刘满仓,最后看向赖德发。
这回他没再闷着。
“人要真来了,我先把饭做出来。”
刘满仓一下火了:“你还真敢接?”
“先让人吃上饭,再说别的。”周长顺声音不高,“钱的事,我也躲不了。”
屋里没人接话。
那尼姑这才迈步进门,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周长顺转身下面,刘桂芬站在旁边没动,过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把葱递给了他。
这碗面做得比前几天都快。
端上去以后,那尼姑照旧吃得很干净。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就听见筷子碰碗的轻响。
等她吃完,把碗放下,才抬头说:
“午后人就到,火别灭。”
她说完起身就走。
周长顺站在灶台前,后背已经出了汗。
他盯着门口看了两秒,转身把米缸盖子一把掀开了。
04
午后刚过,街尾先传来一阵声音。
不是吵,是一下一下的木鱼声,夹着整齐的脚步。
马婶第一个探出头,接着整条街的人都往外走。
周长顺刚把第二锅饭下进去,听见外头动静,也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他手都停了。
街尾那边,一队僧人正往这边来。
灰的,青的,褐的僧衣,一列一列走得很整齐。前头领路的,正是那几天来店里吃面的尼姑。她今天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着,和前几天看着完全不一样。
有人在街边低声说:“那是慈云庵的监院,慧清师太。”
这名字一出来,街上的人又安静了些。
后面有人接:“山上这几天有法会,清宁寺那边也挂了单,这批师父估摸着就是从那边下来的。”
周长顺只觉得头皮一阵发紧。
真来了。
而且不是几桌,是真一眼看不到头。
赖德发站在自家门口,茶盅都没顾上端稳。
刘满仓本来还板着脸,这会儿也说不出话了。
刘桂芬先反应过来,扭头冲周长顺一句:“别愣着,锅里那饭别夹生了。”
这一句把周长顺叫醒了。
可醒是醒了,人还是慌。
米不够。
桌子不够。
碗也不够。
他刚把店里的长条桌往外搬,马婶已经回家把自家的板凳拖了过来,一边拖一边喊:“先摆外头,外头宽。”
卖菜的老孙头也提来两筐青菜:“我这菜新鲜,先拿去下锅。”
街口豆腐摊的老板娘直接抱了两板豆腐过来:“回头算钱,先做饭。”
刘满仓嘴上还硬:“我可不是帮你,我是怕你在街上出丑,连带着桂芬也抬不起头。”
他说着,手已经把后院那口大锅往门口搬了。
刘桂芬系上围裙,手起刀落切白菜,边切边冲周长顺说:“米先全下了,菜别炒得太碎,能顶饱最要紧。”
周长顺答应一声,腿脚一下快了。
僧人们到了门口,没乱,也没催,自己往街边站,等着安排。
慧清师太走过来,只说:“粗斋便可,先让老人和远路下山的坐。”
周长顺点头:“知道。”
赖德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冲伙计摆手:“去,把蒸笼里的馒头送几笼过来,再搬两板豆腐。”
伙计愣了一下:“老板?”
“去。”
这一下,整条街更静了。
前几天大家都看周长顺笑话,谁也没想到,今天真有人来,而且一下来了这么多。
街上摆不开,桌子就一张挨一张往外拼。
灶台不够,就把炉子挪到门口。
米饭一锅接一锅出,白菜豆腐、萝卜粉条、清炒青菜,什么快做什么。
周长顺来回跑,手上没停过。
刘桂芬切菜切得手腕发酸,低声丢给他一句:
“这回,算你没犯傻。”
周长顺听见了,没顾上回,只把一锅豆腐端了出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
两百个和尚坐在街上,没人抢,没人催,碗筷放得整齐,吃完就自己收拾到一边。
整条老街头一回这么安静。
赖德发站在门口,从头看到尾,脸上的那点劲早没了。
马婶也不再说风凉话,只顾着帮人添饭。
等最后一批僧人放下碗,天色已经压下来一点了。
慧清师太这才走到周长顺面前,从袖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斋饭钱,一分不少。”
周长顺捏了一下,厚厚一沓,刚想推回去,慧清师太已经把手收了回去。
紧接着,她又从袖里取出一只灰布锦囊,塞到周长顺手里。
“回家再拆。”
周长顺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只觉得掌心发热。
街上那么多人,全盯着他手上那只灰布锦囊。
05
夜里收摊的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周小梅白天跟着忙了半天,回屋没多久就睡着了。
刘桂芬把门闩插好,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只亮着一只旧灯泡,电流声轻轻响着。
周长顺把那只灰布锦囊放到桌上。
两口子都没说话,只盯着它看。
灰布旧得发暗,口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很死,像是系了很多年。
刘桂芬先开口:“拆吧。”
周长顺伸手去解,手粗,第一下没解开,第二下又滑了。
刘桂芬坐在对面,呼吸都压着。
第三下,红绳终于松了。
周长顺把锦囊口朝下轻轻一倒,先掉出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纸边发黄,折痕很深,一看就不是新东西。
接着又掉出来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包得严实,还没拆开,桌上已经有一股沉沉的香气散出来。
最后掉出来的,是一封信。
信封压着口,封口上有印。
刘桂芬下意识往前凑了凑:“先看信。”
周长顺把那封信拿起来,手心有点潮。
灯光压在纸面上,信封拆开的时候,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隔壁周小梅翻身的动静。
刘桂芬盯着他:“上头写了啥?”
周长顺把信展开。
他就着灯泡把那封信展开,刚看清最上头那一行字,手一下子就抖了。
刘桂芬在对面盯着他,声音都变了:“上头到底写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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