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海书展,三百八十家出版机构,一千四百多场活动。我那一场《灯火与吴钩:辛弃疾的生命瞬间》,据说是最后一场活动。朋友听闻,说你不知道18日晚上九点书展闭幕?我说这么刺激,这氛围感,没见识过,挺好呀。
《青玉案·元夕》写的不就是这个。“宝马雕车”是满街香气,“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是热闹与喧嚣。一千年过去,灯换成了电,鱼龙换成了签售的长队。那一夜,本就是一场正在散去的灯会。“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是灯要熄灭了,可也是眼睛重新看得见的时刻。站在灯海正中,光太满,万物都被照成一片白;退到光将尽处,瞳孔张开,才看得清。所以寻不着,未必是找得不够久,而是人还在众里。我们从小背这一句,多半以为是寻觅佳人。把古人的处境翻成今天的语境:写下这句时,辛弃疾四十七八岁,遭弹劾罢官,闲居江西上饶。他是在写:一个人在满城繁华热闹里,如何认出自己。这样一想,这“最后一场”,便不再是尾声。
今年书展的主题叫“最是书香能致远”。这句话放在辛弃疾身上,准得让人发酸。他一辈子想的就是“致远”:中原、长安,还有他出生的北方土地。二十二岁带五十骑冲进敌营活捉叛将;二十五岁写就《美芹十论》,全是北伐策略,递上去石沉大海;五年后重写《九议》,依旧毫无音讯。他等了四十五年。六十七岁朝廷任命终于下达,他却已病倒在床。他终究没能亲脚踏上那个远方。可是八百年后,我们在上海念他。人到不了的地方,书替他到了。书,是能致远的最佳方式。
我常想,像他这样的人,凭什么留得下来。论运气,他是最差的那一类:方略没人看,任命来得太迟。可他到底成了气候。“气候”两个字拆开看很有意思。气是能量和温度,候是规律和节拍。一件事要渐成气候,光有气不够,那是烧完就灭的火;光有候也不够,那是一具空壳。辛弃疾的“气”,是那四十年不甘;他的“候”,是词。他把一腔无处安放的悲愤,一次次装进那个有格律、有节拍的容器,装了六百二十九次。成功可以靠运气,成经典、成气候,靠的是真本事、资源和秩序。
还有件小事,是我后来才嚼出味道的。前几天参加书展上山西与上海的交流活动,“文脉连沪晋”是此前去山西博物馆时大家一起揣摩的“一念起”,随后马上在书展里转化成系列活动。霍去病是山西临汾人,我去了甘肃山丹他的养马场,都是替辛弃疾去追星。最有名的那句:醉里挑灯看剑,世人习惯读出豪迈,可细想这六个字,哪有什么豪情?不过是醉了,见灯暗了伸手把灯芯挑亮些,再看一眼那把用不上的剑。这是一个不得志的中年人,在半夜做的心酸小事罢了。
我们总说今天的人读不进长东西,可回头看看,中国的文脉本来就长在“碎片”里。一首绝句二十八字,一阕《如梦令》三十三字,一则《世说新语》百来字。先人不写十万字的论文讲道理,他们写一个瞬间、一个动作、一场雨、一次醉……辛弃疾活了六十七年,其中四十五年在等一件没等到的事。可我们记住的,是他半夜挑亮的那一盏灯,六个字。碎片本来就是记忆的样子。要紧的是,那些真正好的碎片,得有人肯捡起来,肯擦一擦,肯递给下一个人。
二十一点,上海书展的广播会响起告别的乐曲,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工作人员请大家离场,人们捧着书,久久不散,惜别留影。那是“灯火阑珊”最字面的意思。辛弃疾会怎么写这一幕?我想他会写清场之后,还没走的那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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