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6点,大娄山深处,暑气尚未升起。
重庆市綦江区打通镇余家村卫生室门口,周廷兵发动代步车,带上随访资料和常用药品,准备去看望村里的慢病患者。
车能到的地方,他开车;车到不了的地方,他就下来步行。
周廷兵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路时,他要用右脚使劲蹬住地面,身体仍会不由自主地向一侧倾斜。走得久了,脊柱侧弯带来的腰痛便会发作,他只能停下来歇一会儿,再继续前行。
他走得不快,却是乡亲们有事时总能找到的人。谁该复查了,谁的药快吃完了,谁的病情需要转诊,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在山里,这样的“记得”和“赶到”,就是一份踏实。
一场没能继续的治疗
周廷兵并非天生残疾。
7岁以前,他和山里的许多孩子一样,上树掏鸟、下河摸鱼。一次意外造成髋关节脱位,家里卖掉仅有的两头牛,才凑齐手术费用。
术后尚未完全恢复,他又摔了一跤,髋关节再次脱位。这一次,家里再也拿不出钱继续治疗。
此后,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旁人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惋惜。
周廷兵不愿认命。
别人下地挖土,他也挖;别人插秧,他也插;别人背粮食上山,他也跟着去。只是同样一段路,他走得更慢,喘得更重,流的汗也更多。
比腿脚不便更让他难忘的,是儿时生病时的无助。山高路远,家里又穷,发烧了常常只能熬着。等终于送到医院时,病情往往已经拖重。
那种躺在床上等待天亮的滋味,他记了很多年。一个念头也由此在心里扎下根来:学医,让山里没钱的人也能看得起病。
后来,周廷兵攻读临床医学专业。2019年,33岁的他取得乡村医生资格,回到余家村执业,随后又取得执业助理医师证。
童年时没能继续的治疗,改变了他的脚步,也让他选择了此后要走的路。
山路上,总有人等着他
余家村卫生室约60平方米。药柜、诊桌、病床和村民健康档案,被紧凑地安置在有限的空间里。
这间卫生室服务余家村、荣华村22个村民小组,也有一些邻近贵州的群众前来看病。
余家村海拔约1100米。如今,公路已基本通到各村民小组,但住户依然分散,最远的地方距离卫生室约五六公里,步行需要一个多小时。随着年轻人外出务工,或为陪伴孩子读书搬到场镇居住,留在村里的多是老人。
仅余家村,纳入管理的高血压患者就有170多人、糖尿病患者40多人。此外,还有慢阻肺患者和需要长期服药管理的患者。
上午,周廷兵大多留在卫生室接诊,一天平均接诊约15人。量血压、听诊、询问病情、开药、交代用法,工作看似寻常,却不能有半点含糊。
到了集中随访期,他再按计划进村入户,一天最多走两个村民小组、三四十户人家。从2019年至今,他已集中上门随访100余次。
随访中,周廷兵为老人测量血压,询问服药情况,再根据每个人的身体状况叮嘱饮食和生活习惯。一次次入户、一项项记录,让散居山间的慢病患者得到持续关注。
有些老人腿脚不便,会先从家里走一段路,再给周廷兵打电话。他开车到半路接上老人,看完病后再送一程;遇到实在走不动、家里又没有车的人,他便上门。
“只要病人需要,再难我也得去。”周廷兵说。
他知道山路难走,也知道对年迈的患者来说,走出家门比自己更难。
“有钱无钱,我都看病”
余家村卫生室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先看病,后谈钱。
有人暂时手头紧,药费可以先欠着;孤寡老人前来就诊,一些基础诊疗费用能免则免。为减少浪费,周廷兵按照实际疗程拆零配药,再用粗笔在小药袋上写明服药时间和剂量。
一些老人耳背,他就凑近些,把药物用法多讲几遍。有时声音大了,还会特意解释一句:“我声音大,不是在吼你。”
在卫生室接诊也好,进村随访也好,宣传医保政策也是周廷兵反复要做的事。他提醒村民及时参保,向他们讲解就医报销的相关政策。遇到老人没听懂,他就再说一遍,尽量让大家明白政策、用好医保,不要因为担心费用而拖延就医。
对周廷兵而言,这件事有着特殊的意义。他儿时正是因为家庭无力承担后续治疗费用,才落下终身残疾。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钱看病才落下残疾。那个滋味,我最懂。”他说,“在我这里,有钱无钱,我都看病。”
这样的承诺,并不响亮。它藏在一包包拆零的药片里,一次次耐心的医保讲解里,也藏在一笔笔暂时赊下的药费里。
他无法替乡亲们解决所有难题,但至少不愿让“没钱”轻易成为挡在诊疗之前的一道门槛。
他守着村庄,也守着一个家
面对超出诊疗能力的病情,周廷兵从不逞强。
他的手机里存着镇卫生院、区人民医院不同科室医生的电话,遇到拿不准的问题便及时咨询,发现危重患者则在初步处置后协助转诊。
8月14日下午,余家村四组一名74岁村民突发不适。接到电话后,周廷兵立即驱车赶往患者家中。结合患者症状,他初步判断可能是脑梗,但仍需到医院进一步检查才能确诊。于是,他一边联系医院,一边协调车辆,争取尽快将患者送往大医院接受救治。
乡村医生不是无所不能的“孤胆医生”。周廷兵所做的,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处理好常见病、管理好慢性病,并在需要时帮助患者接上更高层级的医疗资源。
结束接诊和随访,回到家中,他还牵挂着另一个需要长期照料的人——他的妻子。
妻子患病多年,需要长期服药。病情最严重时,她生活无法自理,身边离不开人。那些年,周廷兵既要守着卫生室,也要料理家务、陪妻子治疗,提醒她按时服药。
一顿顿饭、一次次叮嘱,构成了他们共同走过的漫长岁月。
如今,妻子的病情逐渐稳定,生活基本能够自理,周廷兵也有了更多时间进村随访。
在村里,他是一名医生;回到家,他是一名丈夫。两个身份面对着不同的人,却有着相同的分量:对需要自己的人,尽力负责到底。
“这辈子,就干这一行了”
接诊间隙,卫生室偶尔会安静下来。
周廷兵活动一下酸痛的腰,喝口已经凉了的茶,随后翻开执业医师考试辅导材料。桌子一边放着听诊器和村民健康档案,另一边摊着写满笔记的复习资料。
辅导材料上,他写下一句话: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这是他用来激励自己的话,也像是对过往人生的一句注解。
7岁因伤致残,治疗因贫困中断;成年后学习临床医学,回乡执业;工作之余,还要陪伴患病的妻子走过漫长岁月。如今,他仍在备考执业医师证。
有人推门看病,他便放下书接诊;患者离开后,再回到桌前继续复习。
随着村庄人口老龄化,高血压、糖尿病、慢阻肺等疾病相互交织,乡村医生面对的早已不只是简单的头痛脑热。周廷兵明白,卫生室的设备可以有限,自己的知识却不能停在原地。
“技术学精了,才能更好地为乡亲们服务。”他说。
说起今后的打算,他的回答很简单:“这辈子就干这一行了,挺好。”
走得慢,却离乡亲最近
国家卫生健康委发布的《2024年我国卫生健康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共有村卫生室57万个,在村卫生室工作的人员124.2万人,其中执业(助理)医师和持乡村医生证的人员102.6万人。
落到广袤乡村,这些数字是一次接诊、一次随访、一份健康档案,也是群众生病时能够找到的那个人。
8月19日,中国医师节。
在大山深处、田野之间,广大乡村医生扎根基层,用一次次诊疗、随访和健康管理,把医疗卫生服务送到群众身边,筑牢农村医疗卫生服务网底。
周廷兵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童年时的伤病,让他懂得缺医少药的无助;照料患病妻子的漫长岁月,又让他懂得,医疗不只是诊断和处方,也包含耐心、责任与陪伴。
他的步子依然不快,走一段山路,还要停下来歇一歇。但在余家村和荣华村,他与乡亲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一通电话就能找到,近到谁该复查、谁的药快吃完了,他心里都有数。
有人奔赴远方,有人守护故乡。
周廷兵选择留下。他用一双走不稳的脚,走过大山里的一条条路,也走到了乡亲们最需要的地方。
编导:李莉
摄影:周瑄 钱波
后期:彭玺
实习:袁美玲 张诗仪
责编:李奇 李雅歆
审核:李媛媛
鸣谢:重庆市綦江区打通镇人民政府重庆市綦江区打通镇卫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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