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书展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自己会被“字”本身打动。
不是印在书封上的烫金标题,不是展板上的美术字体,而是那些真真切切由人写下的字迹——或工整,或潦草,或字斟句酌,或信笔而书。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却让我在熙熙攘攘的展馆中一次又一次停下脚步。
一
最先留住我的是满月书房。
这个以编辑为中心的展览,做了一件很少有人做的事情。它把一本书诞生之前的模样,逐一展开。
我们平常读到的书,每一页都干干净净,每一个字都各安其位,理所当然得像它们天生就该在那里。但满月书房的展柜里陈列着校对稿,密密麻麻的批注爬满了页边。一个标点的修改,一处用词的斟酌,删除符号划下去又被恢复。有的地方,编辑和作者的笔迹交叠在一起,你几乎能看见两个人隔着稿纸的对话。
“责编博士论文做的是上海近代乳业,成为编辑以后就想着出版一本牛奶史相关的书……”
“仍清楚记得,2023年7月,我在旅游间隙读完这本两万字左右的小说的心情……”
“人类创造、定义并追求‘美’这个概念,不惜伤害自己和他人——无数个徒劳对抗死亡的举措中并不特殊的一种。在跟着这本《犹在镜中》思考的过程中,从不同的角度更深地体会到了:不,不是这样的……”
“第一句的‘未卜前途’改成了‘前途未卜’。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传统成语不能误用的规定。如果可以用,请尽量用‘未卜前途’,保持和‘已忘来路’的对仗。如果不能,那么改成‘前途未卜’也可以接受,我念下来还是可以顺的。”
我在那些校对稿前站了很久。一本书最终呈现出来的沉稳与妥帖,原来是这样一笔一笔改出来的。文字在成为铅字之前,首先经过了人的手,经过了人的心。
二
书展里还有不少手写的痕迹,散落在各个角落。
有些出版社的展位上摆着互动展板,邀请读者写下自己正在读的书、想推荐给陌生人的一句话、此刻的心情等等。我路过的时候,展板上已经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喜欢,她只需要留下存在的印记”……
有的字很漂亮,有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张都让人觉得亲切。在一个习惯了打字、复制、粘贴的时代,一个人愿意拿起笔,把心里的话一笔一画地写下来,这件事本身就带着某种郑重。哪怕只是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写下的那几秒钟,字和人之间的关系是诚恳的。
上海古籍出版社畅销榜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的手写推荐语
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的手写摘录
三
真正让“见字如面”四个字重重落进心里的,是书展一角的侨批文化展。
这个由广东省出版集团与广东省档案馆联合主办的展览,展出的是旧时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与汇款凭证——在闽南和潮汕方言里,信被叫作“批”,“侨批”就是漂泊海外的人寄回故土的家书。
展柜里的信纸有些已经泛黄,折痕深深,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又小心折好。信上的字笔迹不同,但都饱含深情,可以想见大约是寄信人在异乡的艰辛劳作之余,就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画地艰难写下。
一封丈夫写给妻子的侨批写道,“惟知道惠卿女儿产下一孙儿,甚为欢喜”;一封表姐写给表妹的侨批提及“不要叫她多写信了,让她安心温习”……一封封书信的真情,与《给阿嬷的情书》电影中的朴素感情交相辉映,成为最为动人的一笔。
见字如面。这四个字在侨批面前,是一个沉甸甸的现实。对那些可能一生都无法再见的人来说,字就是面,信就是人,一封薄薄的侨批就是骨肉至亲之间唯一的凭据。一切都好,勿念。这大概是中国人最常写也最常说的一句话。说的人未必真的一切都好,听的人也未必真的不念。但这六个字写下来、寄出去,隔着万里重洋,就是一根细细的线,把两头的人系在一起。信到了,人就像到了。
四
书展上有许多古典气息的元素,纸页的纹理蕴含着书的柔韧与分量。指腹触及纸面,指尖划过文字的印迹,你几乎能想象几百年前,也有一个人这样用手指抚过这一行字,在某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一点,叹此处甚妙。
古籍自有一种气息。不是陈腐的霉味,而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安稳。纸是有生命的,字印在上面,字也就有了呼吸。古人的文字一代一代地传递下来,让今天的人还能伸出手去,触到那一脉相承的书卷气,这也是一种“代际与传承”。
从满月书房编辑稿纸上的铅笔字,到互动展板上读者的便签,到侨批里游子写给亲人的家书,再到古籍上几百年前印下的墨痕——这些字跨越了不同的时间和空间,却让我在同一天之内,反反复复地被同一件事打动。
一个人,坐下来,提起笔,把心里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这件事很小,小到我们几乎已经忘了它。但这件事又很大,大到足以穿越时间,抵达另一个人的心里。
见字如面。字在,人就在。
走出书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我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手机。
我想回家找一张信纸,给她写一封信。
秦严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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