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录生活的时候,我们总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值得留下。
生日那天,相机朝向蛋糕和吹蜡烛的人;旅行途中,人把镜头对准风景;一家人坐在一起,父母举起手机,追着孩子的动作移动。拍摄发生的那一刻,我们已经作出了选择。谁站在画面中间,谁留在镜头后面,什么被认真记录,什么从视线之外经过。
这种选择通常没有错,人的注意力本来就有限,一次只能看向一个方向。只是许多年后,当我们重新打开一段影像,真正让人停下来的,未必还是当初的视觉中心。可能是父母坐在角落里的样子,是朋友在镜头后面说的一句话,也可能是一个当时没有留意的人,正在画面的一角做着一件普通的事。
一段记忆里什么最重要,我们总是在后来才明白。
全景相机提供了另一种记录顺序。拍摄时先不急着判断,把四周发生的事留下来,等到回看时,再决定看向哪里。一次拍摄因此可以有不同的入口,一个已经看懂的时刻,也可能重新显出另一个人、另一段关系和另一种生活。
记录在按下按钮时开始,「发现」往往发生在更晚的时候。
为了看看这种记录方式会带来什么变化,我们跟随几位大疆合作的全景创作者在重庆进行了一次生活记录。他们最初都有明确的拍摄对象,但是回看素材以后,却重新发现了另外一些故事。
面馆里的平行小世界
视频创作者福吉,来自广东,从小吃着粿条和潮汕面长大,他对重庆小面有着许多好奇。这次到重庆,他很想看看,一碗普通的小面究竟怎样完成,一家24小时营业的面馆又如何从早到晚运转。
早上六点半,福吉带着全景相机来到重庆面馆「晓小面」,他不知道自己能拍到什么,但对此充满期待。七点,老板胡松和妻子蒋蒋下楼,街对面的夜档开始收尾,这边的灯亮起来,新一天的生意接了上去。
打开相机后,福吉先把注意力放在灶台上。锅里的水不断翻滚,胡松把面放进锅里,转身拿碗,再往碗底依次放入调料。海椒和花椒每天现做,豌豆、杂酱、牛肉和肥肠也要当天处理。每碗面端出去,蒋蒋都会提醒食客一句:「要豁转。」这是重庆话,面和碗底的酱料充分拌开,才是这碗面的味道。
最初,福吉想弄清楚的正是这些。镜头跟着胡松的动作移动,看他怎样把一碗面做好,一直不明白的食材是怎么制作和搭配的。
拍摄时,他没有太多余力照看别处,对于一个小团队来说,采访、收音和画面都各自有人顾及。大部分时候,所有人都在为正片忙碌,很少再有一个人专门记录现场的另一边。福吉后来谈起这种工作状态时说,人员和预算有限时,一次拍摄通常没有真正的花絮,镜头朝向哪里,故事就生长在哪里。
一天结束后,福吉重新打开全景素材。最先出现的仍然是灶台和小面,但是当视角转动以后,视野开始从面馆里慢慢变大。
画面的另一侧,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结束工作的环卫工人和附近居民陆续进店。有人刚刚坐下,有人低头吃面,也有人匆匆放下碗,起身离开。熟客用重庆话撂下一句今天吃什么,有些人不必多说,店家已经知道他要的还是老样子。
拍摄时,这些食客一直在场,只是福吉当时没有看向他们。他们来自一天中作息的不同时段,有人准备开始工作,有人已经结束一轮忙碌,有人只是像往常一样下楼吃一碗面。全景画面无法逐一交代每个人的来处,却留下了他们在同一天短暂相遇的样子。
吃一碗面只需要十几分钟,食客带着各自的生活走进来,吃完,又带着各自的目标离开。晓小面留在原地,接住了无数个这样的十几分钟。
福吉继续转动全景画面,老板娘蒋蒋进入了视线。
第一次拍摄时,他大部分时间跟着胡松,注意胡松怎样煮面、打酱。回看以后,他看到蒋蒋坐在面馆另一侧,正和身边的客人说话。她一会儿起身招呼刚进门的食客,一会儿收拾桌上的碗筷,又坐下来继续聊天。胡松守着灶台,蒋蒋记得店里发生过的许多事,两个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各自维持着面馆的一部分。
镜头中,蒋蒋和不同客人的碎片式闲聊中,拼凑出了晓小面的来时路——她和胡松以前都做销售,两人相识、恋爱、结婚。蒋蒋怀孕后,他们有了这家小面馆,女儿叫晓小,店便有了现在的名字。
和食客笑着聊天,三言两语,小店的四年也勾勒出来了——最初的门面在如今店铺的街对面,只有几平方米。夫妻俩看中这里,一个原因是路边方便停车。那时周围的商铺和居民还没有现在这么多,人们开车经过,靠边停下,吃完一碗面再走。后来客人增加,小店逐渐坐不下,四年前,白天营业的门面搬到街对面,夜档留在原处。
一边打烊,另一边开灯,两家店隔街相望,接起了同一天的白天和夜晚。
当全景相机拍下灯亮灯暗的时候,福吉并不知道这些动人故事,这都是静下心来、在回看时慢慢发现的。当注意力停留在那笑容和琐碎家常时,福吉已然忘了小面本身,更投入地听蒋蒋说故事。
相机记录了很久,福吉第一次从画面的视觉中心之外,看到了另一种烟火气——蒋蒋说,16年里,女儿晓小和面馆一起长大。她读一年级时,夫妻俩每天很早出门。他们在汽车后排放一条毯子和一个枕头,让孩子继续睡。到了七点左右,再叫她起来,给她洗脸、梳头,请人送她去学校。下午放学,孩子坐在路边的小卖部,等父母来接。
开店的人很难真正离开。蒋蒋说,她每天的活动距离不超过500米,要么回家睡觉,要么下楼进店。店不能随便关,收入也没有人兜底。许多年里,生活被拆成一组不断重复的动作:起床、下楼、备料、做面、收摊,第二天再来一次。
这些故事,并不在福吉最初想拍「小面制作」的预设里。回看全景素材时,蒋蒋从灶台之外出现,也让面馆的16年有了另一条线索。胡松做出的是每天端到桌上的一碗面,蒋蒋一点点道出的,则是一家人如何在面馆里过生活。
视角再转动一点,「面馆的语言」又丰富一点,画面里还有帮厨。
他们在胡松身边备料、收碗,用重庆话说笑。一个人刚停下,另一个人已经把手里的活接过去。拍摄时,这些动作很容易被看成灶台周围的背景,回看以后,福吉注意到,他们对店里的流程十分熟悉,和胡松说话时也少有雇员面对老板的拘谨。
后来谈起店里的人,福吉用了「老板」这个词。胡松纠正他:「这里没有老板,我们都是兄弟。」一个年轻人16岁便来到这里,已经跟着他们做了四年,另一个人在店里做了近十年。他们一起工作,也在相近的地方生活。
胡松的一句话,让福吉的注意力跳出了取景框,也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拍摄搭档。
两人认识七八年,各自有项目,需要时互相帮忙。福吉不会称对方为「助理」,因为他们之间没有固定的上下级关系。有时搭档来帮福吉拍摄,有时福吉也会进入对方的项目。工作之外,他们会一起去拍晚霞。这次到重庆,如果只考虑完成拍摄,福吉一个人也可以,但他还是叫上了这位朋友。有人一起拿设备、一起说话,工作便没有那么单调。
这一刻,福吉被触动,重新去感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没想到这样的启发发生在一家小面馆里。
福吉原本想弄明白,一碗重庆小面是怎样做出来的。回看自己的拍摄素材,原来溢出的不止是面的香味儿,更是小店的人情味儿。胡松、蒋蒋、帮厨,在日常的一天里,守着不同的位置,也用熟练的动作、地道的家乡话,讲述着不同的故事,是讲给食客的,也是讲给自己的。
各自的讲述,组成了一家小店的生活全景,和景观外的生气。
跳台之外,不容错过
7月下旬,重庆连续高温。嘉陵江水位下降以后,中渡口码头附近的江心礁石露了出来。礁石距离水面大约8米,很多跳水爱好者陆续站上去,再从高处跃入江中,水面不时传来身体落水的声音。
朴雨夏树是重庆人,却不会游泳,他听说,重庆嘉陵江边常有老年人跳水。他想去看看,也想用全景相机把那些起跳和落水的瞬间拍下来。
拍摄开始以后,他的拍摄重心跟着跳水的人移动。
礁石就是跳台,没有发令枪,只有旁边人群的喝彩声。白发老者、身材健硕的中年人和孩子气未褪的年轻人,都在上面调整好呼吸,准备好入水的姿势。这里成了一个赛场,也是秀场,重庆本地人,从外地慕名而来的,还有众多游客,都成了观众。一个老人拿着喇叭说话,提醒周围的人留意秩序。有人觉得他是在维持现场,也有人把喇叭声当成江边气氛的一部分。
镜头推向一名小男孩,他第一次走到跳台边缘时,停了下来。水面在脚下,他迟迟没有起跳。附近有人看着,也有人在水边准备接应,保护他的安全,看着水面,男孩深吸了几口气,终于从高处跳了下去。
朴雨夏树拍下许多类似的画面。那是一股自然生成的秩序——有人起跳,有人落水,有人从水里游回礁石。相机跟着身体移动,跳台自然成了最醒目的地方。对于一个专门来拍跳水的人来说,这一天的素材似乎已经足够丰富。
拍完以后,他在江边找了一处阴凉的地方,开始翻看全景素材。
奇妙的是,视角离开跳台,顺着旁观者手指屏幕的点位,江边的其他生活开始被发现。
跟一幅能动的画卷一样——有人划着桨板过江,有人在岸边钓鱼,有人卖零食,有人在水边吃盒饭。画面的一个角落里,还有一只穿着救生衣的小狗一次次试着往桨板上爬,它的前爪搭上去,身体却没有顺利跟上,只能重新落回江中。
那个第一次站上跳台的男孩也重新进入画面。拍摄时,他的跳跃只是众多落水动作中的一个;回看以后,等待、犹豫和周围人的注视,这些生动的点缀都被连在一起。
朴雨夏树发现,转动的画面里,江边的世界远比他想容纳在取景框里的要大。
「看,这个小女孩。」旁观者说。此时镜头聚焦到岸边,有一个约10岁的女孩。她旁边放着桨板和救生衣,地上立着一块手写牌,上面写着出租价格,每小时50元,女孩的父亲站在旁边,正在摆弄桨板。
重新看到这段素材,他才意识到,女孩和她的父亲,这个新故事有点儿意思。
朴雨夏树特意去找他们聊天,不想让这个从全景相机中打捞的细节中止。
关于这对父女,他后来了解到,出租桨板是女孩自己的主意。暑假里,她想挣一点零用钱,于是写了牌子,负责招揽客人。父亲从事室内设计和施工,忙完自己的工作后过来帮忙,替女儿划桨板,载客人到礁石旁,也顺便带孩子到江边过暑假。
女孩决定做什么,父亲便在旁边配合她。她负责计划和招揽生意,父亲负责一次次划过那段江面。对前往礁石的人来说,桨板只是过江的工具,对女孩来说,这是她在一个暑假里想出的小点子,也是她第一次试着为自己赚钱。
回看,让这片江面获得了新的分量、新的视角。
如果镜头只跟随跳水的人,女孩很容易留在故事之外。她没有站上8米高的礁石,也没有做出一个吸引人群注意的动作。她只是站在岸边,守着一块牌子,等需要桨板的人走过来。
朴雨夏树原本以为,这一天最值得记录的是跳水。回看以后,他开始重新理解:拍摄可以不动声色,但那些以前忽略的人和事,不容错过。一次跳跃很容易吸引目光,但一块手写牌、一个迟迟没有起跳的孩子、一位陪女儿等待的父亲,以及一只反复往桨板上爬的小狗,也构成了这个下午。
拍摄没有改变江边发生的事,它只是让朴雨夏树有机会在后来换一个方向,再看一次。他最初追着跳水者来到这里,最后留下来的,是一群人在同一个下午各自生活,却共享一片水面的样子。
新的「看见」
生活不止一面,换个全景视角,看见更多可能。
回想一下,我们每次出行,总有一个人负责拍照。那位记录者替家人、朋友拍了一圈,回家整理照片时,才发现相册里都是别人和风景,唯独少了自己。独自旅行的人也有相似的遗憾,他们留下许多街道和建筑,留下海浪和日落,却没有留下自己与那个地方的关系。影像足够多,「我快乐过」的证据仍然很少。
离开重庆后,视频创作者福吉开始了一段家庭旅行。他很喜欢在旅行途中,使用全景相机。一家人分坐在车厢的不同位置。他把全景相机放在中间,父母、妻儿和自己便能留在同一段影像里。他们身处同一个车厢,不需要临时换座,也不用轮流拿相机。一个普通的旅程,因为全景同时被保存。
以前,他更在意画面的精致和电影感,现在更想留下转眼就过去的部分。孩子突然做出的动作,父母坐在另一边的样子,同行的人在拍摄之外说了什么,都很难靠重拍补上。这些内容当时未必重要,几年以后却可能改变一段影像的重心。
还有很多创作者先用全景相机记录下一个场景,又在事后回看时发现了新的视角。
有人把全景相机带进了重庆火锅店的后厨。拍摄时,他只能看见眼前的人和食物,他只能关注一件事情,回看全景时,他看见了,同一时刻,有人揭开蒸笼,伴随蒸汽,有人往炉灶添柴,有人擀面,有人推磨,有人炸糕,有人切肉,有人刮着莲藕皮,同一场景下,每个人都在专注于自己的工作和生活。
有人拍摄了一场生日聚餐,大家以为镜头只朝着寿星和蛋糕,但当再次翻看全景素材,看到了唱生日歌的朋友们,也看到了另一桌微笑着祝福的陌生人。这微笑,也算一份难得的生日礼物,完整的全景记录保留下难以复刻的一幕。
有人开车去拍摄极端天气,拍摄时,人的注意力自然跟着天空中的亮光移动,回看全景素材,车内同行者看到闪电时的惊呼也留在了同一段影像里。电闪雷鸣的风暴之下,看到闪电的人,同样构成了那个时刻。
有人为女朋友拍照,以前只能记录镜头里的对方,现在通过全景镜头能看到努力帮助对方制造氛围的自己,拿着泡泡枪打泡泡,拿着水枪滋水。照片留下一个人的样子,完整的全景素材也留下另一个人怎样看她、怎样参与这段记忆。
这些场景没有夸张的戏剧性,它们平凡、简单,它们发生在每个普通的一天。回看改变不了过去发生了什么,却能改变我们最终看见什么。拍摄时,人们常把它们当作过渡或背景,等父母老去、孩子长大、朋友分散,时光流逝,那些当时人们忽略掉的部分,才渐渐显露出无法复制的价值。
回看的意义
今年7月,在大疆影像的一次交流会上,研发者谈到过去12年对影像工具的探索。许多产品的起点,都可以还原成一个简单的问题:如果摄影机可以飞起来,人会从天空中看见什么?如果一次拍摄可以把周围同时留下,人们又会在回看时发现什么?
这次重庆拍摄使用的大疆新一代全景相机Osmo 360 II,没有替创作者判断谁更重要。福吉仍然先看向灶台,朴雨夏树仍然先看向跳台。相机所做的,是把他们身处其中但没有顾上的方向保留下来。它满足了人们对于回忆的所有需求,每一帧都清晰,每一个表情随意裁切,都经得起放大;存储回忆的画面其实不难,不用调参数、不用插卡,掏出来按一下,拍完它自动帮你剪好。
普通镜头开始录制以前,拍摄者需要决定镜头朝向哪里。拍摄完成后,画面之外的事情通常无法重新找回。全景记录把「选择」向后推了一步。拍摄时先保存现场,回看的人仍然可以转动视角,寻找当时没有注意到的动作。
这个变化看起来很小,它改变的却是一个故事可以从谁开始。
在晓小面,故事起初从胡松和灶台开始。视角转向另一边,蒋蒋讲述的16年、帮厨之间的熟悉和福吉搭档的工作也进入了画面。福吉原本想拍一碗面的做法,最后看到的是一家店如何由许多人共同维持。
在嘉陵江边,故事起初从8米高的跳台开始。视角离开跳台,小男孩的犹豫、老人手里的喇叭、小狗爬上桨板的动作和女孩写下的出租牌先后出现。朴雨夏树原本追着跳水的人来到江边,最后记住的,却是这个下午里彼此没有关系、又共同构成现场的人。
全景影像没有让事实改变。它让事实之间的关系更清楚。谁站在谁身边,谁的工作依赖着谁,一个看似独立的动作背后还有哪些人,都可以在回看中重新被理解。
我们很少能在事情发生的当下,准确判断什么会留在记忆里。孩子突然回头的一刻,父母在车厢另一边交谈的样子,朋友在拍摄间隙帮忙收拾设备,这些画面当时未必重要。时间过去以后,它们可能比经过安排的合照更接近我们真正记得的生活。
镜头的边界,也会成为人理解一个现场的边界。只有一个方向时,画面自然分出前景和背景;四周被同时留下以后,背景中的人仍然在行动。他们没有等待镜头转过来,也没有因为没有被看见而停止自己的生活。
全景相机保存了更多画面,也保留了一种重新观看的可能。它不会替人判断哪一秒最珍贵。这个判断可以留给以后,留给经历过时间变化的拍摄者,也留给多年后重新打开影像的人。
那时,我们也许已经忘记拍摄当天的天气,忘记自己为什么举起相机,通过全景相机记录的影像突然看到父母当时坐得很近,看到孩子在镜头后方做了一个动作,看到一个朋友一直站在身边,只是从前没有注意。
于是,回看不再只是「我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还会多出一句:「原来那天,还有这些人和故事啊。」一段旧时光,也可以再次打开,里面或许藏着另一张脸、另一段关系,以及一个当时没有来得及认识的人。
记录在按下按钮时开始,「新的看见」往往发生在回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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