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落座,她就一直在出汗。
那是2026年7月,李诞访谈节目《互相关注》录制现场。对面的男人是脱口秀演员,善于调动现场气氛。但是李娟并不属于任何一个热场。她穿着灰蓝色粗布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说话很慢,笑得很浅。不到十分钟就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
她认为这是她今年的第二场社交。第一场是两个月前同行交流会上紧张,手不知道该放何处,在车上待了半个小时才出来。
在直播间的弹幕中,她只说了一句话,就使整个直播间沸腾了。
她与自己亲生母亲整整十年没有线下见面。
只是不见面。
她管这叫“应激”,或者说“创伤后遗症”。
很多人认为十年不见,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李娟认为没有某一件爆发的争吵,也没有某一次狠心。是一年一年积攒起来的财富,等到某一天,身体替她作出了决定。
她说“她是我的妈,最能伤害我的人就是她,不能给她一点点的这个机会。”
李娟1979年出生在新疆奎屯,祖籍四川乐至。
童年就带有漂泊的意味。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回了四川乐至老家,跟随年迈的外婆生活。全家挤在不到八平米的老屋里,外婆没有收入,靠捡破烂糊口。她穿的衣服不合身,背的是装满补丁的书包去上学,常常遭到同学们的欺负。父亲几乎不参加她的全部成长过程。
她回到新疆之后,才与母亲共同生活在一起。但是团聚并没有带来想象中温暖的幸福。继父酗酒,母亲性子急躁,两者间的关系一直不好。一家人经常搬家,辗转于县城、戈壁、深山牧场之间,一年四季无固定住处。母亲靠摆摊、开流动杂货铺勉强维持全家的开支。
母亲性格刚烈,年轻时在兵团从事职工工作、农业技术人员,各项繁重的体力劳动都能够应付自如。后来到阿尔泰山区牧区开裁缝店,销售日用品和杂货,跟随牧民不断转场迁徙,在语言不通、环境荒凉的草原上生存下去。但是性情刚烈,控制欲强,情绪爆发时不顾后果。
她没有读完高中就离开了学校。不是不想读,而是连九百九十九块钱的阅卷费都交不起。先后做过服装厂车工、跟随母亲四处奔波、在牧区开过小卖部。那时候家庭经济条件差,阅读成了她的全部依靠。外婆捡来的旧报纸、残缺杂志一页一页地被她一字一顿地翻阅。
许多读者被她笔下阿勒泰的辽阔草场、逐季迁徙的牧民、苍凉又带着温度的戈壁所打动。
母亲是她作品中出现次数最多的一个人物。2007年前后,母亲在阿克哈拉戈壁承包上百亩向日葵地,地块一边是沙漠,一边是戈壁。盛夏高温,母亲脱去外衣,扛着铁铲在田地里来回劳作。这段经历也被写进了小说《遥远的向日葵地》,人物形象鲜明生动。热播剧集《我的阿勒泰》中马伊琍所扮演的个性鲜明、能干的母亲,其原型就是李娟的母亲。
读者理所当然地觉得,现实中的母女一定亲密无间。
她不是没试过修复。
李娟后来也说过这样一句特别扎心的话,如果自己和母亲是夫妻,早就离婚上百次了。
这不是夸大。一个人长久地处在亲密关系里,被挑剔、被控制、被用最了解你的方式精准地戳到最痛的地方,这样的消耗是日积月累的。母亲对女儿有感情,但是表达关心的方式带有很强的控制欲。生活习惯、处事逻辑、看待事物的角度处处相反,三个月的共同生活,不断地消耗着李娟的精神。
很多人问,既然不见面,为什么还要写她?
写作,是她试图和解的方式。只是和解尚未完成。
2024年电视剧版的《我的阿勒泰》播出以后,李娟被带上了聚光灯。电视剧火了之后,阿勒泰成了热门旅游地,原著销量也急剧上升。很多人为她取名为娟姨。
按照一般的套路,接下来的路基本上就是现成的,上综艺节目、参加活动、接受媒体采访、做商业代言,把突然出现的巨大流量牢牢抓住。
李娟偏偏没有。
她依旧住在乌鲁木齐南山脚下,距离市区约五十公里,租了间带院子的房子。养猫、种菜、织毛衣、铲雪。直播几乎成了她的全部社交活动。社交很少。不是故作清高,她是真心地觉得一个人待着更舒服。
她说自己和别人相处时可以很开心,但是人散了之后,那种兴奋和焦虑还会持续很长时间。别人吃完了饭回家睡觉,她还会复盘刚才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那个表情是否合适呢?
很多人羡慕她“不上班”,但是忽略了前提。她不是不工作,是用前半生的拼命写作,换来后半生只写想写的特权。高中毕业后她做过裁缝、流水线工人、办公室工作。最穷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精神自由”,而不是怎样才能过好日子。但是恰恰是那些现在看来最狼狈的生活,最后都进了她的书里。
2025年12月,她用个人资金成立新疆向日葵野生动植物保护基金会,原始基金为两百万元,专门用于新疆野生动植物的救助与保护。一个在山中无所事事,后来拿出两百万做公益的人。
她在节目里说过一段话,让很多人沉默。
我觉得我配不上说出那些痛苦的事。但是,他有很多的朋友,经济状况也很好,那么我有资格说痛苦吗?”
所有痛苦都是假的,都是虚构出来的。只有贫穷一种痛苦。”
这话听起来冷,但特别真。
偶尔开直播与粉丝交流,她的状态使很多人羡慕,年近半百,素面朝天,眼神明亮有神,像被山野的风雪养得很好的样子。
但就是在那个和李诞对谈的下午,她提到母亲的时候,手指却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她认为自己很想知道母亲的生活,对于母亲寄来的物品很在意。她想要和母亲在一起是人的天性本能在其中。又觉得太亲密了会受伤害,所以必须克制。
十年不见,不是不爱,是一种带着体温的疏离。
李娟在《花城》杂志的专栏《致流浪的母亲》中写道,“她是我妈,最能伤害我的方式就是伤害我,我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有网友在评论区留下一句“她写我妈扛铁锨种葵花,却不敢让她进自己家门”。”
不是不想开。是不敢。
如今四十七岁的李娟仍然定居在新疆北疆。不坐班,没结婚,没孩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阅读写作,很少在公众面前出现。日子过得安静简单。
她在阿勒泰红墩乡老宅居住过一段时间,后来搬到乌鲁木齐南山脚下的租住小屋。房子不大,阳台朝向远处的山。养猫、种菜、看云、铲雪。
十年前她和母亲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一件可以称为“最后一根稻草”的事。就是许多小而微的、一次又一次地累积起来的疼痛,集腋成裘,人就退了。
这就是她的选择,把所有的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书中。
写给母亲,也写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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