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以南那道最窄处只有约2.8公里的海峡,卡了中国二十年。全球近三成的海运原油要走这里,中国进口原油里过半也要挤这道缝。

二十年来,我们把石油进口来源铺到四十多个国家,修了三条陆上管道,国内已经建成三级石油储备体系,国家战略储备叠加商业企业总原油库存市场估算合计约12‑15亿桶(国家战略储备未对外公开精确数字)

可到了2025年,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仍高达72.7%左右;中东来源原油占进口比重机构测算约42%‑53%区间,仍是最主要来源之一。买得再多、买得再散,地理这道题还是解不开。直到2022年11月,一位快七十岁的老院士,把一张巴掌大的膜泡进了海水里——那道死穴,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走法。

这位院士叫谢和平,1956年1月出生于湖南双峰,中国工程院院士,学术根子在煤炭和岩石力学。他早年在中国矿业大学念到博士,是国内深地科学、分形几何在采矿工程应用的奠基者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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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到2017年,他做了整整14年的四川大学校长,把川大推上"双一流"的第一梯队。按常理,这样一位学者退休后,最体面的归宿是回矿业本行写著作、带弟子。

但他偏偏跳了一个大概率会栽的坑——从"地下几千米"跨到"海平面之上",从煤到氢。2017年前后,他去了深圳大学,牵头筹建深地科学与绿色能源研究院。

名字里"绿色能源"那四个字,当时业内不少人以为是走过场。真正让人跌破眼镜的,是他六十岁之后,把主攻方向直接切换成了海水制氢。我一直觉得这个转身值得细品。一个学术地位早已稳如泰山的人,为什么要在花甲之年从头再来?

我的判断是,矿业工程师的思维底色,是"跟自然较劲"——地压、瓦斯、涌水都是要用工程手段驯服的敌人。这种思维一旦对准能源,眼睛就会盯着两件事:我们最缺什么,什么东西最容易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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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最缺石油天然气,最不缺的是海岸线、风、光、还有制造能力。答案几乎是自动跳出来的。只是这条路前面,横躺着几十年的失败者。海水里,有一样东西是电解槽的天敌——盐。准确说,是氯离子和钙镁离子。

两根电极插进海水通电,氯离子会在阳极被强行氧化成氯气,一边腐蚀电极、一边污染氢气;钙镁离子则会在电极表面沉淀结垢,几个小时就能把设备"腌"废。几十年里,全世界的教科书都写着同一句话:海水制氢,必须先淡化。

先反渗透把海水折腾成接近纯水,再送进电解槽。这套路听上去合理,代价却是致命的——占地翻倍、能耗翻倍、运维翻倍,成本凭空多出两三成,还要额外消耗一大堆淡水。

而中国,恰恰是个水资源紧缺的国家。谢和平团队干的事,是把这条"常识"整个掀翻。他们没去改进淡化器,而是问了一个更狠的问题:能不能压根就不淡化?思路的起点是一个物理学常识——水会蒸发,盐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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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队用一张疏水多孔膜隔开海水和浓电解液,海水一侧的水蒸气因为两边蒸气压差穿过膜,进入电解液后液化参与电解;盐离子因为不挥发,被物理拦在门外,一颗过不去。这不是化学的胜利,是物理的胜利。

一个换角度的问题,就把两把死锁同时打开了。2022年11月,这项成果登上《自然》,同年被评为中国科学十大进展。

业内人看到论文的第一反应据说不是"厉害",而是"这么简单的思路,为什么之前没人做出来?"

我的答案是——大部分同行的注意力都被卡在了化学,在琢磨催化剂、电极材料。谢和平团队里有一批从矿业、力学、材料交叉里长出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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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过煤的人有种朴素的直觉:最难的问题往往不是化学反应本身,而是"介质怎么进来、怎么出去"。这份跨界的思维方式,是突破口。论文发出来只是开始。氢能这个领域,PPT做得漂亮的太多,能真下海的太少。2023年5月,福建兴化湾。

一台叫"东福一号"的漂浮平台被拖到海面上,这是全球第一台真实海况下直接电解海水的装置。第一次点火产氢速率是每小时1.2标方——按工业尺度小得可以忽略。

但它顶住了8级大风,连续运行了240小时。2024年6月,谢和平团队与东方电气合作的第二篇论文登上《自然·通讯》,把海上风电和海水直接制氢首次真正耦合起来。

到2026年年中,该技术已经完成百标方级陆上工程样机长时验证,正在推进海上漂浮式放大装置与沿海示范项目布局。从实验室到海面,从1.2标方到百标方级,这个斜率放在整个氢能行业里都属于"离谱"的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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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问:氢能喊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又是一场画饼?我不这么看。画饼的项目通常有一个特征——从概念到工程放大之间横着五到十年的空窗期。而海水直接制氢用一年多就完成了从烧杯到大海的跨越,这不是运气,是工程闭环真的走通了。

真正的分量还不在这项技术本身。往深里看——石油为什么值钱?不是因为它烧得旺,而是因为它只在少数地方有。中东握资源,纽约伦敦握定价,中国长期坐在消费端。

19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后,美元和石油捆在一起,能源和货币从此深度咬合。石油从来不只是燃料,是一种金融权力的物理载体。只要能源还是"地里长出来的",话语权就天然偏向"有地"的一方。但氢不一样。氢是造出来的。

造氢不拼运气,拼三样东西:便宜的电、成熟的电解槽、稳定的原料。这三样,中国一样不缺。风电光伏2025年底合计装机达到17.09亿千瓦,风光装机规模历史性超过火电。新疆库车全球大型绿氢示范项目,当地风光资源具备把电价压至0.15元/千瓦时的潜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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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当前绿氢完全成本行业测算约22‑28元/公斤,远期目标向18元/公斤靠拢。电解槽这边,1000标方碱性电解槽本体裸槽,从2023年接近700万元的整机价格,2025年招标裸槽本体价格下探至254万元(完整成套系统仍在400万以上);中国电解槽产能占全球一半以上。据行业机构测算,2025年国内电解槽出口920兆瓦,同比增长84%。

这几个数字放一起,我个人有三个判断:第一,绿氢的成本曲线正在复刻十年前光伏走过的路。光伏当年从"贵得没人要"到"便宜到没道理不用",只用了不到十年。绿氢的下降速率现在看,比光伏当年还快。

国际能源署判断到2030年中国绿氢能压到2美元一公斤以下,是主要经济体中唯一能在那个时点做到绿氢和灰氢平价的国家——这个判断我认可,但更关键的一点被很多分析忽略了:中国的比较优势不是单点技术,是整条链的成本效率。这才是欧美短期内追不上的东西。

第二,海水制氢真正的"绑定效应",是把"淡化—输电—电解"三道成本合成了一道。传统路线要先淡化、再输电、再电解,每一道都在吃利润。谢和平这条路直接把电解槽扔进海里,用海水就地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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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膜让"海"第一次具备了"田"的属性——就地取材、就地转化、就地输出。沿海任何地方都可以是"氢田"。

第三,能源贸易的核心变量正在从"谁有资源"渐进转向"谁能制造"。注意"渐进"两个字。传统油气在化工、航空、重卡、化肥这些难电气化领域,还会长期存在,体量依然庞大。这不是谁取代谁的战争,是话语权的悄悄挪位。

真正在变化的,是主动权在慢慢回到"造"这一端——而造,是中国这几十年积累最厚的一张牌。*再补一句我的观察——中国电解槽卖到沙特、卖到海湾国家的意义,比出口数字本身大得多。

这一波输出的不是设备,是"能源解决方案"本身。过去我们花外汇买中东的油,现在中东掏外汇买我们的电解槽。角色转换的具象化,就是这一个反向的账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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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2026年年中,中国已建成投运的可再生能源制氢规模超30万吨/年,在建产能超100万吨/年。福建规划到2035年,氢能产业总产值突破3000亿元。

全球首船绿氨从中国启程发往韩国——那是第一桶"海上绿",也是中国从"能源进口国"向"绿色分子出口国"角色切换的第一个具象注脚。那道2.8公里的海峡还在。

地理无法改变,但地理的分量,正在被制造能力慢慢稀释。回头再看谢和平这条路,我越发觉得一个人在什么年纪做什么选择,藏着很深的东西。

他六十岁之后本可以在川大校长的光环里体面退场,也可以回矿业老本行再深挖十年出几本厚书。但他偏偏选了一条最不讨好的路——短期看不到收益、长期未必能成、还要跟主流路径对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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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膜的研发周期以十年计,他起步时已经六十岁上下。这份取舍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出来。

更有意思的是,这份选择的底色,和中国这个国家的处境是同构的。当外部条件短期内改不掉——地理、进口通道、油价定价权——最有效的破局不是继续在原路上内卷,而是换一条自己能造的路。

谢和平从矿业转向海洋,和中国从"买能源"转向"造能源",本质上是同一种思维。人生也好,国家也好,真正的破局从来不是找到那把打开锁的钥匙,而是有一天忽然明白——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可以被绕开的假设。

下一个时代的能源话语权,属于能把风和阳光稳定变成分子的人。中国,正在海上一寸一寸地把这件事做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