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秋天的睦州青溪县,方腊坐在自家的漆园里,看着那些被连根刨出来的漆树,半天没说一句话。
方腊是个漆园主。
睦州地处浙西山区,气候湿润,漫山遍野都是漆树。
漆树割出来的生漆是重要的物资,用来涂在木器、棺椁、船只上防潮防腐。
方腊家里祖祖辈辈都靠割漆为生,到了他这一代,攒下了一片不小的漆园,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也还安稳。
但他知道,这份安稳已经到头了。
应奉局的官吏们来过三次了。第一次是来征漆,说要给宫里的艮岳添一批红漆屏风,把方腊这一季的漆全部拉走了,给的钱还不够运费。
第二次是来征木,说应奉局要造大船运太湖石,需要上好的漆木做船板。
第三次,也就是这一次,他们带着兵丁直接闯进漆园,说这里要改建成花石纲的转运站,限他十天之内搬走。
方腊问,我搬去哪儿?
为首的小吏斜了他一眼,说,你搬去哪儿管我们什么事?
方腊又问,我这漆园里的漆树怎么办?
小吏不耐烦了,说,砍了。
方腊说,砍了我吃什么?
小吏笑了,说,你吃不吃得上饭,那是你的事。
我们只管把这块地方腾出来。
说完带着人走了,留下满园东倒西歪的漆树和一脸灰败的方腊。
方腊起义的背就是这样。
花石纲和应奉局的横征暴敛,把两浙百姓逼到了绝境。
漆园被征用不过是那个时代无数类似故事中的一个缩影。
方腊在青溪县的人缘不错,消息灵通。
他很快就打听到,他家那块漆园之所以被看中,是因为应奉局的人来勘察地形的时候发现那块地方地势平坦、靠近溪流,适合修码头。
有了码头,运太湖石的船就可以直接从这里装船启运。
睦州本来不算花石纲的核心区域。
太湖石的主要产地在太湖周边,但应奉局的人贪,他们把搜刮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两浙路,只要是奇石、名木、花草、珍禽,什么都要。
方腊的漆园正好在运输路线上,于是就成了牺牲品。
方腊从来不是一个安分的人。
他早年在外闯荡过,去过歙州、杭州,还去过更远的地方,见过不少世面。他对官府的态度跟一般的乡民不太一样。
乡民们被官府欺负惯了,挨了打只知道磕头求饶,从来不敢正眼看那些穿皂衣的差役。方腊不一样,他从那些差役的举动中看到的不是威严,而是虚弱。
真正强大的王朝不会派一群地痞无赖到老百姓家里抢树苗。这些差役之所以敢这么横,不是因为他们有力量,而是因为老百姓太软弱了。
方腊把这个判断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他表面上老老实实地从漆园里搬了出来,在附近的帮源村租了几间茅屋落脚,然后开始暗中联络。
帮源村是睦州山区一个不起眼的小村落,夹在几座大山之间,进出只有一条小路,地形极其险要。
方腊选中这里作为活动的据点是有考虑的。
一来他在这里有亲戚朋友,二来这里山高林密,官府的人轻易不会进来。
他在帮源村发起了一种秘密的宗教聚会。这种宗教叫摩尼教,宋代官方文献中多称其信徒为“吃菜事魔”,因其崇尚简朴、不吃肉食。
后世通俗文学中常称之为“明教”。
摩尼教是从西域传入的,在唐代就被朝廷明令禁止,但在江南民间的底层社会里却流传很广。
它的教义简单直接。
光明与黑暗在斗争,光明最终会战胜黑暗,穷苦人只要信奉光明,死后就能升入光明的国度。
摩尼教徒们崇尚简朴、互助、禁欲,这些主张在深受压迫的底层民众中极有号召力。
到了宋代,摩尼教已经被禁止得更加严厉,但越是禁的东西,在民间就越容易传播。
官府不让信的,就是老百姓偏偏要信的。方腊本人就是摩尼教徒,而且据说是当地教团的一个小头目。
他开始利用摩尼教的网络来联络失地农民、漆农、矿工、流民和那些被花石纲逼得走投无路的人。
他在宣讲教义的时候加入了大量的政治内容。
他说,如今天下赋役繁重,官府不体恤百姓,反而把我们的血汗拿去供皇帝和那些贪官享乐。
花石纲就是明证。
皇帝为了在开封修一个园子,逼得江南的家家户户不得安生。
你们看看,我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稻米被征走了,我们辛辛苦苦割下来的漆被抢走了,我们世世代代居住的村庄被拆成了转运站。
这样的朝廷,还要它做什么?
他的话在集会中引发了强烈的共鸣。
方腊又讲,摩尼教说光明必将战胜黑暗,眼前这个朝廷就是黑暗,而我们就是光明。
只要大家团结起来,赶走黑暗,建立一个光明的世界,到那时候人人都能吃饱穿暖,再也没有差役来抢我们的东西。
他这些话并不新鲜,历朝历代造反的人说得都差不多,但在宣和二年的睦州山区里,这些话比最动人的歌曲还要打动人心。
方腊在帮源村聚集了几百人。
然后他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
他让这些人把家里的耕牛杀了,把粮食集中起来,把农具改造成兵器,正式举旗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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