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信刚到李嵩芸手里,几眼看完,她就当场撕碎了。
送信的李介人愣住了。
这不是一封普通家书。写信人是安子文,信里带着周恩来、贺龙的问候,也带着一句最要紧的话:希望侯镜如回来,过去的事可以谅解。
屋子里没有争辩。
李嵩芸只说起了别的家常。
这一下,反倒救了这封信。
一九四八年的北平,国民党军统、宪兵、特务眼线交错。侯镜如不是普通军官,他是国民党军第九十二军出身的高级将领,后来又被蒋介石派到东北战场的关键位置。
他身边每一张纸,都可能要命。
李嵩芸把纸撕碎,李介人起初不懂。往后再想,才明白舅妈这一手不是慌,是稳。
信不能留。
话已经到了。
侯镜如这一生,最容易让人误会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外人看他,是国民党中将、黄埔一期、蒋介石用得上的将领。可把时间往前推二十多年,他在黄埔军校时,已经和周恩来、郭俊等共产党人有了深交。
一九二五年冬,侯镜如经周恩来、郭俊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年他二十多岁,黄埔军校的操场上,年轻军人每天列队、跑步、操枪。蒋介石要的是军队骨干,周恩来等共产党人看重的,却是另一批愿意为革命冒险的人。
侯镜如就在这批人里面。
他后来参加北伐,又参加南昌起义。枪声里,他受过伤,也和队伍失散过。
最难的不是打仗。
是断线。
一九三一年顾顺章叛变后,上海地下组织遭到严重破坏,不少联络关系被切断。侯镜如和党组织失去联系,只能在国民党军中继续辗转。
这一断,就是十多年。
十多年里,他在国民党军中一路升迁。抗战时期,他任第九十二军二十一师师长,后来任第九十二军军长,参加正面战场作战。抗战胜利后,他又奉命到北平接受日军投降,兼任北平警备司令。
位置越高,身边的眼睛越多。
蒋介石需要这样一个黄埔一期出身、能带兵、又有战场经历的人。可侯镜如心里那根线,一直没有完全断掉。
一九四七年,北平地下党开始寻找重新接触侯镜如的路。
路拐了几道弯,最后落到一个年轻人身上:李介人。
李介人是侯镜如的外甥,曾在第九十二军任军需副官。北平地下党通过关系做他的工作,到一九四八年七月,李介人加入中国共产党。
这时再让他去见侯镜如,就不只是亲戚串门了。
他身上带着任务。
一九四八年八月,李介人把安子文的信送到李嵩芸手中。安子文早年曾和侯镜如同囚河南监狱,两人有旧交。信里提到周恩来、贺龙关心侯镜如,也表达了欢迎他回到革命队伍中来的意思。
李嵩芸看完就撕。
她没有把信藏进抽屉,没有压在箱底,更没有让李介人带回去。
纸碎了。
危险也少了一截。
北平城工部的人后来知道这个经过,称赞她处理得巧妙。因为在那种处境里,留下信件就是留下证据;把信毁掉,才是最稳的传递。
侯镜如明白了。
他让李介人留在自己身边,以副官身份负责秘密联络。从此以后,这个外甥开始穿梭于前线和北平之间,送消息、传情报,也把侯镜如的态度带出去。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一九四八年九月,辽沈战役打响。锦州成了东北战局的锁钥。蒋介石调兵增援,任命侯镜如为第十七兵团司令,指挥部队从葫芦岛方向北进,企图解锦州之围。
这是一副两难棋。
表面上,侯镜如手里有兵,名义上是兵团司令;实际上,蒋介石亲自督战,各部队派系复杂,军令未必真听他一个人调动。
更要命的是,他如果走错一步,起义不成,先被清算。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公开表态。
他只能等。
十月,塔山阻击战挡住了国民党军西进增援锦州的通道。锦州被解放,东北战局迅速倒向人民解放军一边。侯镜如这一路援军,没能改变大势。
可他的秘密联络没有停。
他在北平的老部队第九十二军,是后来北平和平解放中一支不能忽视的力量。侯镜如调亲信黄翔接任第九十二军军长,又安排张伯权在关键位置上配合。到平津战役后期,北平局势一日比一日紧。
傅作义陷在孤城。
蒋介石还想着把兵带走。
北平城里的古建筑、学校、工厂、二百多万百姓,都悬在一线之间。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天津解放。北平海上退路被切断,傅作义再也没有多少筹码。几天后,北平和平解放协议达成,守军陆续出城接受改编。
这座古城,保住了。
第九十二军也在北平起义序列之中。侯镜如早先埋下的线,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同年八月,福州解放前夕,第九十二军三一八师宣布起义。侯镜如当时已依照安排留在香港,继续从事相关工作。直到一九五二年七月,他才回到北京。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五十岁。
从黄埔到北平,从失联到重新接上组织关系,从国民党高级将领到新中国的参事、政协委员、全国政协副主席,这中间隔着的,不只是一张履历。
还有那封被撕碎的信。
一九九四年十月,侯镜如在北京逝世。遗体告别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那时的人们更多记得他是爱国将领、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会长。
可把时间倒回一九四八年北平那间屋子,桌前只有李嵩芸、李介人,和一封刚刚传到的信。
纸片落下去。
路却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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