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没见过我妈了,”直播间里李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淡到像在说别人的事。
弹幕炸了满屏问号,她却没再多说。
480万,她攒了半辈子的稿费,眼不眨全部捐出,专项用于新疆野生动植物保护相关项目。
她说这个世界不只是人的世界,还是万事万物的世界。
可亲妈呢,只远远地给钱给车给养老,就是不让自己落进那个叫家的屋檐底下。
得是把人伤成什么样,才舍得用钱把距离砌得这么瓷实,在我翻了所有访谈和书后,拼出来的东西比想象中沉得多。
我们先把时间往回倒,先是李娟的父亲,可能李娟对父亲这个词,印象薄得跟纸一样。
父亲的骨灰装在一个旧饼干盒里,母亲存了五年。去仙女湾那天,她随手把盒子搁在坡地上,再回头,已经被水带走了。
一错眼的工夫,盒子从坡上滚落,裹进水里就不见了,父亲的痕迹,就这么断了。
母亲后来又结过两次婚,头一个酗酒,动手打人,母亲扛了八年才离掉。
第二任继父是个闷葫芦,跟母亲两地分居,一个住县城一个住村里,李娟对他的记忆,绕不开一袋萝卜。
那年入冬前,继父扛着一麻袋萝卜来了,他说北疆冬天没什么菜,埋在地里能吃到开春。
李娟家没有地窖,继父就在后院刨了个坑把萝卜埋了,走之前他指了个大概位置,茄子地边上,靠近黄瓜架的地方。
结果也就几天的工夫,继父突然就倒了,身子半边不听使唤,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止不住地掉。
李娟蹲在床边问他萝卜埋在哪儿了,他一会儿指东一会儿比划西,急得直喘,递纸笔给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抖着画了一堆圈,没一个看得懂。
北疆的冬天土冻得像铁块,李娟扛着铁锹一寸一寸地凿,手磨出了血泡也没找着,等到第二年五月冰雪化开,她才在泥里翻出那些萝卜,早就烂成了一摊酱。
没过多久,继父也走了。
你说这人啊,能走动的时候,几十里路扛着萝卜就来了,可这一倒,连句话都递不出去。
人和人之间的联结,很多时候就是靠这些具体的笨拙的带着体力和心意的小动作维系的。
一旦这套系统崩塌,剩下的人只能对着一片冻土发呆。
如果说生父是空白,继父是遗憾,那亲妈对李娟来说就是一道横贯半生的伤口。
读过李娟书的人都知道她笔下的母亲多神啊,泼辣能干,能自己盖房子,能开着三轮车在戈壁上跑。
李娟小时候有一次没及时应声,母亲抄起酒瓶子就砸了过去,正中眉骨,血流一脸,缝了三针,疤留一辈子。
还有一次,母亲在亲戚面前把李娟的私信念了出来,一字一句念完,屋里的笑声响成一片,非常刺耳。
读到这些,我心里就明白了,她后来为什么总想往外跑。
外人的伤害是明枪你能挡,至亲的伤害是暗箭,它知道你的软肋在哪,一扎一个准,而且是慢性的日复一日地消耗你。
大约 2016 年前后,李娟曾主动尝试修复关系,接母亲同住,以为到了这个年纪能够达成和解。
从那以后母女俩再没在线下见过面,但这不是断绝关系,微信电话都通着,母亲会发院子里花开的视频给她,李娟包了母亲全部的生活开支,还特意换了辆更安全的车。
母亲现在上着老年大学,时不时开车出去转转,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网上骂李娟不孝的人不少,说亲妈十年不见太狠心,可我完全站李娟这边。
可有些母女之间,隔着的是怎么都填不满的沟,越往跟前凑,越觉得够不着。
李娟说过一句话,听着像玩笑,仔细一想全是苦水:如果我跟妈妈是夫妻,早就离婚一百次了。
保持距离不是冷漠,是清醒,是她用半生代价换来的一种自我保护。
她高中没读完,幼年在四川乡下,外婆靠拾荒维持生计,带着她和年过百岁的老外婆一起生活。
五岁才会说话,性格闷,在学校常被欺负,回家不敢说,后来在服装厂踩过缝纫机,在超市站过柜台,更多时候跟着母亲在阿勒泰牧区搬来搬去,牧民转场到哪儿她们那个铁皮房就搬到哪儿。
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她开始写字,投稿全被退,还有人当面质疑她一个高中没毕业的姑娘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干净的东西,肯定是抄的。
去年她干了件大事,把四百八十万稿费全捐出来搞新疆野生动植物保护基金,好多读者不理解,说你一个作家攒点钱不容易干嘛全撒出去。
我一直觉得李娟身上最动人的地方不是才华,是她有一种把苦难打碎了咽下去再长出骨头来的能力。
同样的破烂经历放别人身上早写成血泪控诉了,可她没有,她把那些碎的、粗的、扎手的,全摁进了阿勒泰的风和雪里,你读出来的,是辽阔,是暖和,甚至还有几分好笑,不是她运气好,是她心里宽敞。
一个人的一生很难挑选开场,李娟的开局糟到不能再糟,父亲缺席,母亲失控,贫困辍学颠沛,任何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压垮一个普通人。
她没被压弯,也没有活成一脸苦相的人,就是搬去了山脚下,养几只猫,种几垄菜,继续写她的字,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她只是换了个方式待着。
跟原生家庭不必强行和解,跟自己却一定要。
承认自己被伤过,承认某些关系没法修复,承认有些遗憾只能带着走一辈子,这些承认本身就是治愈的开始。
真正的强大不是没有伤口,是伤口在,人还在,光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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